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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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⒈
十年秋。
时候还没到深秋,但已经吹起寒风,到处弥漫着不知道是从工厂烟囱里还是轮船烟囱里冒出的黑烟。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监工的满额头的汗,手里紧紧攥着鞭子,“莫小子,你看见老邓头了吗?”
我不得已停下手上的工,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我说的是实话,因为老邓头这个家伙的行踪就是让人捉摸不透。
监工的大概也清楚,所以没有为难我什么。他将头转向一边,鼻尖上的汗珠发着闪光,低声咒骂,“这个老烟鬼,又死到哪里去了?”
我不清楚监工的为什么要找他,张口问时,很多字都吞了下去,连我自己都听不清白。
“您为什么要找他?”
监工的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我,似乎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道:“他又旷工,要是被上头的知道了就不好了,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莫小子,你快把他寻了来。”监工的抹了一把汗。
我不想去,这城里这么大,我要到哪里去寻他?可碍于压力,我还是垂着头去了。
我走的很急,心里也急的想骂他。寻了半晌还是不见他的人影,我急得满头大汗。直到出了城,面对清风和落叶树,我的心里才平静下来。
最终我是在一棵枯死的树下寻得他的。他倚在树下,拿着他那柄自制的土烟枪,微垂着头,看起来在思考。
我走到他身边,弯腰拍了拍他,“起来,监工的叫我寻你回去。”
他并没有理会我,我也不想管,转身就准备走。在我刚迈出第一步时,他开口叫住了我。
我转身,见他没起身,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片黄叶,轻轻转着。
我不理解他想要干什么,只是皱眉。
“莫小子,你快看它。”老邓头紧紧盯着他手中的那片叶子,浑浊的老眼里竟焕发出光彩,似乎他变得年轻,“我们每个人都像它一样,今年冬天死,明年春天生。”
我冷笑一声,“老邓头,要不要我回去花四文钱请你吃酒啊,再配上一碟茴香豆。”
“你真的觉得我们每天那么辛苦的做工,可工资却难以糊口的生活有意义吗?”他好像并没有听出我话中的挖苦之意,接着说,“我们应该改变些什么不是吗?”
“没什么意义,但是我必须这么做。老邓头,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吗?”
他不语,只是拧眉盯着手中的叶子。随后他起身,将烟枪咬在嘴里,叶子撕了个粉碎,随手扬了。
我没看懂他的意思,他大步朝我这个方向走来,与我擦肩时,低声道:“如若改变,你和幺妹就不会是现在这幅模样了。”
他没再看我,脚步越来越快。我愣了一瞬,愕然看着他高瘦的背影愈来愈远。
眼前浮现的,却是那张苍白的脸颊。
我甩甩头,跑着跟了上去。
他总是这样,说一些让人不能理解的话。
最后,老邓头还是被克扣了工钱,不过他那么清风道骨,想必也并不在意吧。
“莫小子,你之前不还是说要请我吃酒吗?”老邓头斜着眼看我,笑,手里捏着烟枪,“这会儿还算数吗?”
“你是真没听出来,还是假的?”我也学他,“我以为我的讽刺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我什么都明白,”他伸手,想在我头上摸一把,被我躲过后又只能缩回去,“我们这里没有茴香豆卖。”
“那看来还是我考虑不周了。”我起身准备离开。
“哎,”他叫住我,“你干什么去?”
我微微侧过头,“请你吃酒。”
老邓头手里的烟枪都差点掉在地上,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仰天大笑一番,起身搂住了我的肩。
⒉
我很享受那片刻的闲暇,和老邓头吃酒吃到天色已晚。等我回去的时候,破屋里还亮着光。
我心头一暖,顿觉身上也不怎么冷了。
猛的推开门,我张开双臂想拥抱屋中人,“幺妹,我回来了。”
幺妹起身,浑身瑟缩着,扑进我怀中,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温暖一些。
“你干什么去了?”她缩进我怀中,声音不大,听起来有些闷。
我忙将门关上,说道:“同老邓头吃酒去了。”
她舒展身体,帮我脱下单薄又肮脏的外衣,搭在她小臂上,“老邓头吗?他其实人挺好的。”
我点点头,“是的,只是他的思想实在是太奇怪了,让人不能理解。”
“可能和他年轻时候的经历有关吧。”幺妹垂着眼,有些唏嘘地摇头,“毕竟他所喜爱的世界太美好了,可现实却不怎么样。”
“他想改变这一切,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我笑,“你怎么也学他那副样子啊?国家,民族,经济,政治……这些纷繁复杂的东西,怎么可能是我们这种普通的小老百姓所能理解左右的?”
“也是,”她把衣服放置妥当,靠着我坐下,“连你一个上过几年私塾的人都不能理解,更何况是我这种大字都不识一个的人呢。”
“我们与其说这些,还不如想想明天的饭去哪里讨。”
我看着她火光中苍白病弱的侧脸,有些难受,“幺妹,你最近感觉还好吗?”
她转过头,朝我笑了笑,“挺好的……倒是你,最近感觉好辛苦。”
“莫哥,其实我没那么想要那场你描述中的婚礼,我都已经跟了你这么多年,你还不能明白吗?”她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我真的好心疼你。”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也不好受,伸出手摸了摸她干枯的头发,“这怎么行呢?幺妹,我早就答应你了,我要你风风光光的嫁给我。”
她兴致缺缺,推开我的手,翻身上床,将自己缩在一个犄角旮旯里,“什么都别说了,莫哥,时间已经很晚了,睡吧,明早还要早起呢。”
我们挨得很近,我负责帮她暖身体。灯是早就吹熄了的,黑暗中,只有我的声音,“当年大哥说要去学人家去外面闯荡,这么多年来杳无音信,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如果他真的兴旺发达了就好了。”
“我还记得,”我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笑,“他当时走的时候穿着一双新草鞋。”
除了屋外的风声没人回应我,我低头去看,幺妹安静地闭着眼睛。我心中莫名升腾上来一种害怕的情绪,想要叫醒她,但到最后还是没有。
我轻叹一声,也闭上了眼。
⒊
天刚蒙蒙亮,我就睁开了眼。怀里的小女孩还在睡,呼吸平稳,让人不忍心把她叫醒。
我这边还在犹豫要不要叫醒她,她自己醒了。
她浑身上下都脏,也就只有一双眼睛还明亮,却也蒙着层病气。
她主动挣脱了我的怀抱,起身随意收拾了一下自己。我也起身,和她一起出门了。
今年的秋天气温很低,幺妹的嘴唇苍白无一丝血色,用力裹紧了身上的外衣。我实在不忍,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
“莫哥,你快穿上!”幺妹抖着嘴唇,“你会染风寒的,到时候我哪里有钱给你治病?”
我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到底更关心钱,但是我还是穿上了,原因无他,我和老邓头不一样,我也更喜欢钱。
老邓头那般清风霁月,我可能这辈子都学不会。
听说他曾经也是个少爷,只不过后来家道中落了,才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今天我因为来得太晚,被抽了几鞭子。我知道自己肯定被打得皮开肉绽,因为我能感受到,皮肉和空气接触的冰冷感。
幺妹只是哭,她也只能哭。大抵是怀着几分怜香惜玉的意味,监工的放过了她。
奇怪的是,之后的整个上午我都没有再见过监工的。
等到中午头上,我已经疼的没了力气,满头虚汗。幺妹在一旁,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帮我擦拭后背上的血迹。
“给他用一点这个吧,也许好的会更快。”
监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捏着个玲珑的青瓷瓶子。幺妹啜泣着,接过他手里的药瓶子。
“莫小子,真是对不住了啊,当时有旁的人看着,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监工的眼睛也有些红,“你还那么小,你说我当时怎就控制不住力道,以后落下病根可怎办?”
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还是笑,“我都明白的,没关系。”
“幺妹,你可听得了,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如果我以后有病了,你也可以照顾我。”我半开玩笑地对她说。
老邓头也凑过来,用他的土烟枪轻轻敲了几下我的头,“你小子瞎说什么呢?你还这么年轻。”
“你应该想的是你要和幺妹一起长命百岁才对。”
我靠在巨大的机器旁,伸手抚了抚它,“这个时代,我可不敢奢望长命百岁。”
“但是,我希望我所在意的你们可以。”
老邓头咬着烟枪,笑而不语。他面上那笑,在我看来像极了嗤笑,也像极了自嘲。
“老邓头,不要那么悲观嘛,”青年拍了拍他的肩,“你已经这么大了,肯定能接着活下去。”
“叶闻溪,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单纯。”老邓头斜睨着他,“一个不谙世事的理想主义者罢了。”
“你还批评我呢,老邓头,我记得你以前和我一样吧。”叶闻溪还是那副样子,勾着老邓头的肩膀。
他脸上脏,但他的眼睛却格外明亮,带着些孩子气,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还有你啊,莫小子。”叶闻溪对我说话的时候难得绷起脸,一本正经地,看起来和老邓头就莫名的相似,“你实在太小了,未来对你来说应该还算遥远,它会有无限种可能性才对,至少对你来说。”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所以我相信,你和幺妹都会生活得长长久久。”
“那就,谢你吉言吧。”
“闻溪兄,以珪兄呢?”幺妹张望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一提起黄以珪,叶闻溪整个人都显得兴致缺缺,“我也不清楚,可能买吃的去了吧。”
幺妹看起来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询问:“您和他……闹矛盾了么?”
我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问话的失礼。幺妹只是回了个眼神给我,接着用一种关切的眼神看着叶闻溪。
叶闻溪那一刻的神情很复杂,让我无法用言语形容。直到最后,他才长叹一口气,道:“罢了,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
我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好将目光移向破烂的木窗,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下来了,透不出一丝阳光,压抑得让人心慌。
突然起风了,我忙将幺妹搂在怀中。她蜷缩着身体,轻轻地发抖。
我死死盯着窗外翻滚的浓云,想起十几年前也是这般,我抱着幺妹,她的身子不住的发抖,却还强忍着眼泪。
那天是她父母的忌日。
“莫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有你了……”
正回忆着,又突然下起暴雨,雨珠排成细密的线,整个世界都笼在一层水雾里,任何东西都看不真切。
背后的伤口不知怎的撕裂了,血浸湿了衣裳,黏在背上,我额头上全是冷汗。
“以珪到现在还不回来,不会……”老邓头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立马噤声,心虚地瞥了一眼叶闻溪。
叶闻溪紧紧攥着手,口里喃喃:“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有事的……”
他像是在自我催眠,逼迫自己去逃避某个现实。
我刚想开口,雨里出现了一个人影,朦朦胧胧的。他像是拼尽了全力向这边跑来。
叶闻溪慌忙跑过去,我抱着幺妹也过去了。老邓头只是咬着他的烟枪,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青年倒在叶闻溪怀里,身上的长袍破烂不堪,上面有雨水和血污混合在一起的污渍。
那人的确是黄以珪,却不是我印象中的黄以珪该有的模样,反而显得狼狈。
“以珪,你……”叶闻溪讶然,手不敢太用力去触碰他的身体,“……你怎么了?”
黄以珪抬起脸,眯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闻溪,快跑……消息……泄露了……那些人……追……追过来了……”
以他们两个之间的默契,不需要黄以珪说得多明白,叶闻溪就能知道他嘴里的“那些人”是指谁。
叶闻溪冷着脸,久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他的目光里,满是对敌人的痛恨。
黄以珪挣扎着要直起身,抬手去触碰他的脸颊,好半晌才挤出笑来,这个样子的他,才慢慢和我的记忆重合。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叶闻溪的脸,“你要带着我一起活下去,亲爱的同志,请不要哭泣。”
还不等叶闻溪有所反应,黄以珪的手就垂了下去,再也抬不起来了。
他脸上的神情,还维持在刚才的模样,带着浅淡笑意。
叶闻溪怔愣了很久,久到大雨将他的衣衫全部打湿。他还没能接受黄以珪死去的事实。
“叶闻溪,快过来吧,还下着雨呢。”老邓头神色肃穆,嘴里咬着烟枪,朝我们招手,话却是对着叶闻溪说的。
“我……他……可是……”叶闻溪似乎说话都开始不利索起来,半天也没能理清字词之间的逻辑顺序。
老邓头没再说话,只是不住地摇头。
⒋
最后,黄以珪被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
叶闻溪看起来心情不怎么样,但他偶尔也很亢奋,扬言要杀光所有敌人为他的同志们报仇雪恨。
我很难想象到叶闻溪到底是怎样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的,黄以珪对他那么重要,可在那天之后,我没再见过他任何一次情绪的波动。他总是死板着一张脸,突然会说那些胡话。
“闻溪兄,我们谈谈好吗?”我坐在他旁边,一脸担忧。
他这几天的确消瘦了不少,皮肤也苍白,眼下还有乌青色,整个人显得狼狈又憔悴。
他双目无神地看了我一眼,“哦,莫家小子啊,随便你。”
“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吐出这一个字,又只能接上叹息,“我们真的都很担心你。”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吗?”他强装精神,脸上挤出笑来,和当日黄以珪的神情极像,反问我。
我掰着手指,“自从那件事之后,你就整天闷闷不乐的,而且经常说胡话,我之前找过老邓头,他都直摇头。”
叶闻溪摇摇头,“没有,我没有说胡话,我必须这么做,不然的话,难道我的同志们都是白死的吗?”
“我最亲密无间的战友离开了我,我悲伤是应该的不是吗?我怕,我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忘记他。”叶闻溪的声音很轻,“如果连我都忘了他,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记得他了。”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黑白分明,“你对他的感情,不只是战友情吧?”
“确实不是,”他朝我笑,“还有亲情。”
我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倒也不失望,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是我们的心照不宣。
“陪我走走好吗?”叶闻溪的脸色苍白,他又瘦,看起来很脆弱,似乎用大点力气,他就被折断了。
“好。”我没任何理由拒绝。
我们肩并肩绕路漫步,之间没有一句交谈,但也并不觉得很不自在。
这么长时间都是阴天,环境格外昏暗,阴风习习,让人莫名胆寒。我们走了很久,出了城,到最后居然走到了黄以珪的葬身处。
那只是一个小土堆,连墓碑都没有,大抵是太长时间没有人来,土堆旁长了一圈不知名的小野花。
“以珪,我来看你了。”叶闻溪坐在一片稍平的空地上,眼圈发红,声音沙哑得不行。
“你还记得吗?就是幼时我们一起发下的誓言,”他明知道没有人会回应他,但他还是在自言自语,“当时我说我的理想是‘大同’,并且说我会为自己的理想接着努力,请你来监督我。”
“当时你说的是什么呢?好像是‘我会陪你一起实现这个理想’。你知道吗?我当时真的好高兴。”
他的肩开始颤抖,咬牙坚持不流眼泪,“可是……你食言了。为什么呢?以珪,明明你从来都不食言的。”
“放心吧,虽然你食言了,但我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实现。以珪,我好想你,你到底到哪里去了呢?”
我快看不下去了,伸手正准备劝他,一滴很冰凉的东西落在我手心里。
叶闻溪抬起脸,雨丝也落在他脸上。
“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叶闻溪还是保持着仰脸的姿势,不知道和谁说话,“但我在这一刻竟觉得,这是天意,连老天都在为你哭泣。”
“哭哭啼啼,算什么革命者?”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怒气。我回头看去,老邓头正蹙着眉,眸子含怒瞪着叶闻溪。
叶闻溪低下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又与你何干,老邓头,你不是不支持我干革命吗?”
“我当然不支持你了,你口口声声说着‘革命’,可是你有为它做过什么实质性的贡献吗?答案是没有。”老邓头将叶闻溪拽起来,“难道你们所谓的革命,就只是一群幼稚的理想主义者聚在一起吹牛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真是荒唐。”
叶闻溪哑然。
“是,我们是失败了。”老邓头的语气趋近平缓,不再那么急切,“但是如果你再这么下去,你就没有一点能力来指责我。”
“斯人已逝,你再难过他也活不过来。”老邓头彻底软下语气,一句话半句叹,“你忘了那天以珪对你说过的话了吗?你要振作起来才行。再者说,如果以珪看到你这副模样,他也会伤心的。你那么在乎他,你舍得让他为你难过吗?”
叶闻溪愣了很久,手还握着老邓头的手腕,冰冷的雨水顺着他脸颊的轮廓滑落,狠狠砸在地上。
“我自然是……舍不得的。”叶闻溪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眉头紧蹙着,似沉思许久,“我明白了,多谢您。”
我看着他的脸,不明白他懂了什么。
什么家国情怀,革命云云,于我而言,还没有攒钱娶幺妹和替她治病来得重要。
是的,我就是所谓思想麻木之人,可是这个世界让我不得不变成这样,在我的认知中,国家从来不属于我,它自有它的主人。
老邓头看起来许久没有洗过澡了,稀疏的花白头发都粘在一起,看起来很可怜地覆在头皮上,风一吹就和胡子一起飘来飘去。
⒌
我回去的时候,幺妹苍白着脸,满脸愁容,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信纸。
我走过去,“怎么了吗?”
“大姐叫我去看她,可是我现在这副模样……”幺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打满补丁的衣裳,闭上了嘴。
幺妹家有三个姊妹,自从她们的父母离世,便流落在各地。最小的也就是幺妹随着我流浪,最后好不容易才在这里安稳下来。
“我想,大姐是不会嫌弃你的。”我有些心疼地摸着幺妹的发,“大姐一定只是思念你,不会有别的心思。”
幺妹咬着嘴唇,终了,还是点点头。
监工的其实挺好说话,他也心疼我们,便很快准了我们的假。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后果,但那时突然嘴笨,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投以感激的目光。
“你们两个就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不用担心我。”监工的脸上笑得有些勉强,指尖忍不住去抠破烂的木桌。
大姐如今是某位大人物的姨太太,自然生活质量直线上升。我和幺妹都有些局促。快二十年了,这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气派的大门。高大的木门涂着红漆,上面嵌着还未褪色的硕大门钉,白日里紧闭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门外堆着垃圾,里面大概混着腐烂的肉,散发出阵阵恶臭,衣衫褴褛的乞人,脏乱的长发像某种东西形成的泡沫,随意地堆在头上,似能透过那泡沫般的发看到小虫爬里爬外。他看到那堆垃圾,两眼泛出光彩,用力铺在其上,抓起一把腐肉就往嘴里塞,两腮鼓起,用力地咀嚼着,嚼着嚼着,眼里流出泪来。他的身边,躺着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体,指骨微微弯曲,好像要抓住什么。
我突然隐隐约约想起曾在私塾里看到过的一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现在虽临近深秋,天气还不算太冷,可温度经常忽高忽低,叫人不知该如何穿衣。
还记得年幼时曾偷跑出去玩,到邻村外一片庄稼地里,那时我记得很准,刚刚早春时节,麦苗同杂草一般,都是柔嫩颜色,似乎要连上天。那天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似都带着潮意,很是清新香甜。我想起一句诗,“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这里虽没有“天街”,但景色一定是不差的。村口已近在咫尺,我却驻足原地,不敢上前。原因无他,我透过迷蒙的草色看到一群男人,他们个个衣着怪异,身体耸动着,脸上还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草色深淹着的似乎是个女人,看模样和二姐年纪相仿,眼角噙泪,面上无一丝血色,嘴唇紧咬。我那时虽年幼,但也是明白他们在做什么,所以心中不为所动,女人么,不就是男人们用来干这档子事的吗?再加上这一片经常有强盗土匪出没,发生这事真真再正常不过。
那女子,听说最后没能活下来。我不由想嗤笑出声,她自己命短福薄旁的人又能怎样呢?
几天之后,我看诗时正巧看见“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句诗,虽毫无关联,但我还是想到那名女子,良心也渐渐不安起来。强人土匪肆虐,不就是那些有着“朱门”的老爷们在背后扶持着吗?我想着,竟义愤填膺起来。大概是我走神的时间太长,一向读书全神贯注的先生竟都被吸引过来,用指节轻敲我的头顶,“莫小子,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抬起头,正欲言,先生盯着我摊开的书本看了良久,手指轻捻自己山羊一样的胡子,“莫小子莫要乱看,当今乃太平盛世,又怎会出现像诗中一样的景象?快安心读书吧。”
幺妹绞着手指,犹豫良久才选择敲响大门。大门微启,发出吱呀轻响。门后女子身姿婀娜,身披大氅,妆容精致。一见幺妹,立马喜笑颜开,握住她的手,一个劲把她往门里牵。至于我,就像空气一样,只能默默跟在她们身后。
“幺妹,自从分别,日日挂念,可惜姐姐无能,找不到娇娇,不然我们一家就可以暂时团聚。”
我眼前一片模糊,快要看不清眼前女人模样,还记得在十几年前,她还只是个少女,却和男孩一样野,可上树摘果,下河摸鱼,常满脸是泥,淋淋漓漓一身水,与如今全然不同。
她的目光,清清冷冷,朝我投来,“幺妹,你总跟着莫小子也不是办法,他也长大了,也该娶妻了。”
幺妹咽口口水,“您想表达什么?”
大姐微笑起来,露出浅浅梨涡,“我与大帅商讨过,他老人家有位同僚,早年丧妻,至今未娶。他与你年岁差也不大,不过区区二十岁。他年纪大,也知道疼人,而且家境也好,你的病也不用担忧。”
幺妹看看我,咬唇思索,半晌才答:“不,我就是要嫁给莫哥,哪怕病死,穷死,饿死。我们之间是早就定下的,我们清白人家,说话不能不算。”
我鼻尖一酸,将脸扭到一边。
大姐脸色精彩,“是不是莫小子把你带坏了?幺妹,我记得你是最听大姐话的那个,怎的如今学得如此叛逆?”
“我永远是莫哥的人,就算是病死。”幺妹苍白的脸如今憋得通红。
“大姐,幺妹如此说,您就别逼她了。”我还没忍住,多嘴一句。
大姐剜我一眼,没好气道:“我们两人讲话,哪里有你出声的份?”
我默默闭上嘴。
阳光透过门框,原本是很温暖明亮的,可这温暖明亮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我懒懒抬眼望去,是个生脸孔。大姐脸上堆起笑,“陆将军,您来了。”
她起身,挽起男人的臂弯,亲亲昵昵的样子,指着幺妹,脸上媚笑道:“这便是我幺妹,就是之前跟您说过的那位。她才及笄,年轻着呢,之前也没婚约。”
男人故作矜持地点头,又说了几句,又装模装样地离开了。
幺妹眼眶含泪,“大姐,我不想嫁他!”
“闭嘴,”大姐呵斥道,“你就如此欢喜莫小子?你跟大姐说明白,他一个穷小子,连养活自己都非易事,嫁于他给你有什么好处?幺妹,你还小,我本不应该和你说这些,但事到如今,我必须提点你几句,女人的婚姻跟幸福无关,也不要期待所谓爱情,只有将对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才是婚姻的最大意义。”
我抿紧唇,心下有了思考。
幺妹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抖着嘴唇,“大姐,您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十几年前那个烂漫的你呢?”
十几年前,大姐一边在河边洗衣,一边唱着我的如意郎君在何方。声音从向上到哀婉都有,在她们的爹娘死后,就再也听不到大姐的歌声了。
“幺妹,没有人能一直干干净净不被污染,我只是为了活下去。我对大帅无情,可没了他,我又无法活下去,你来时没瞧见门外的白骨吗?难道你想让我变成那样?”
大姐居高临下,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幺妹的脸颊。幺妹咽咽口水,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轮廓向下滑。
“我最最亲爱的妹妹,你可千万不要怪罪大姐,大姐都是为了你好。”
我们回来时,幺妹还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不忍再看下去,也劝说道:“幺妹,大姐说的在理,你要不还是……好好考虑一下……”
幺妹眼眶还含着泪,“莫哥,怎么你也是这个样子呢?我说过会嫁给你就一定要实现我的诺言,我从不奢求,也不曾嫌弃分毫。”
我将她拥进怀里,大抵是被她的情绪所感染,鼻尖也开始发酸。我多幸运能遇见幺妹,我不信上帝那种洋玩意儿,但此时此刻我还是想感激一下上帝的馈赠。
“我绝不负你。”我握住她冰冷的手,目光灼灼。我敢保证,那是我今生说过最真诚的话语。
我暗下决心,今后只对幺妹真诚。
6.
大概天真的该冷下来,就连最后一群大雁也开始南下。我还穿着不合身的薄衣,唯一一身残破的夹袄被我近乎强硬的套在幺妹身上。
叶闻溪离开了这里。他离开时眼睛晶亮,一如从前,含着笑摸着我的发,“莫小子,我走了,可千万不要思念我。”
“你去哪儿?”
“很远的地方。”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不知盯向何方,“那个有着我和他共同理想的地方,我会帮你找找莫大哥,你放心,他肯定还活着。”
“为什么不留下来,这里还有那么多关心你的人。”我几乎是立马明白过来我所问的问题有多愚蠢,可是我不后悔,我就是想挽留他,最后一次挽留他。
他唇边的笑显得意味深长,眼中情绪也复杂,叫我无法描述清楚。“就当是我的一次散心吧,我们需要支援。”
老邓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叶闻溪朝他微笑,“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其实您说的对,我们这种人,空有一腔热血无处发泄,以为说几句大话就可以改变这个国家,现在想想那时的我是那样的可笑。我将改正这个错误,不再成为一名空想主义者。我爱这个国家,我就一定要为她奉献出我残余的全部价值。”
那如泡沫的头发被风吹起,老邓头也学着他的模样,但那笑容太过僵硬,我都不忍再看。“去吧……去吧……”
青年轻装行囊,毅然决然地踏上那条他早已选择好的道路。
我和老邓头站在一起,缄默地望着他孤单的背影,和着风,渐行渐远却丝毫不显得犹豫。事到如今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支持他,祝福他。
也许很久之前,他就不只为了他自己而活。
“莫小子,秋天马上就要过去了。”老邓头压低声音。我对这话半懂不懂。
7.
翌日,天气稍稍和缓,街上早早就开始吵闹。据说今天恰好是名死刑犯行刑的日子。我与对方非亲非故,前去除了看热闹还有其他目的。
路边有昏死的乞丐,满是泥泞的手死死护住破碗。我不解,虽还残留着一丝不忍,但闭目细想,脑海中全是惨白的脸。微微抖起身子,我睁开眼,长呼出一口气,还是悄悄将大掌下的破碗拿走了。我咋舌,这碗不仅破而且空。
这也许是我最后能救幺妹的机会,我绝不会放弃!
我在走前还是看了那乞人一眼,他的脸颊竟然和那日在大人物家门前见到的乞人重合在一起。我略略一闭眼,再睁开才发现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菜市口早已挤满人,我只能仗着自己身材瘦小勉强挤到前头。那是个病态的青年,被绳子捆住,双膝跪地,身上没有一片完好的布料,新伤下是旧疤,有些深可见骨,有的还在向外渗血。我很吃一吓,忙抬起脸看向他的眼睛,他的双眼黑而且沉,眼中情绪复杂,让我想起分别时叶闻溪的眼。他就像一名高傲但充满悲悯的智者,对那些刽子手显出嗤之以鼻的鄙视神情。
“你们就算杀了我,你们所惧怕的一切还是不会消散,真理终有一天会战胜其他陈腐错误的思想,给人们带来新的生活。”
他一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不再像一名智者,反而像是一名最勇猛的斗士——那真正的,令人敬仰的斗士。
我怔在原地,手忍不住颤抖起来。这人,怎能和叶闻溪如此之像?我迷茫不知所措,但是我清楚的知道,他不是叶闻溪,叶闻溪现在还好好地活着。
身后的人群中开始有讥笑起哄声,但那声音虽撞击着我的耳膜,却似乎离我极远,我现在说不上来到底是怎样的心情,我似乎,没那么希望他死去了。
刽子手也嗤笑出声,含着一大口酒,全喷到泛着寒光的刀刃上,有些破碎成细小的水雾,落在我身上几滴。
手起刀落,滚烫的鲜血呲到我脸上,模糊了我的双眼。一旁维持秩序的警官实在挡不住冲上前来的群众,我也被挤得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勉勉强强站定,将被我的体温暖热的几枚大钱放进警官的帽子里,用他尚存余温的血将整个馒头染红。此时我从乞人那里偷来的破碗起了作用,我把它放好,小步小步往干活的地方跑。
记不清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他们都说人血是治疗癔症上好的药材。幺妹不是癔症,但我愿意让她试一试。
等我将馒头塞进幺妹手中时,表皮已经变硬。幺妹咽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掰开,没有想象中的白气掩住她的脸,再迅速地消散掉。她的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不慢,不多时整个馒头都下肚了。幺妹干咳两声,虚虚地喘气。“你感觉好些了吗?”我的神情和语气中的激动和期待一定是掩盖不住的。
她轻轻拍着肚皮,似乎在慢慢回味那馒头的味道,张口时牙上还粘上一点红,“我觉得好多了,不那么难受了。”
我将她搂入怀中,笑得像个傻子。
8.
那个大姐给幺妹找的新结婚对象姓“陆”对吧?他找过我几次,我每次都实在想不通他的意图。
我早就忘了这是他第几次找我说话。
“你姓莫是吧?”又是这种无聊的开头,他似乎总是记不住我的姓名。
我特意停顿片刻,才答道:“是,我姓莫,叫莫弦月。”
“其实在见到她以前,我还曾期待过我这位小未婚妻,”他的笑里,似乎带点自嘲,“可在我见到她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之前的思想是错误的,可笑而卑鄙,且十分下流,她还那么小,那么苍白瘦弱。”
我的神情凝重起来,心里开始没底,不知道他这话中是否还有别的深意。
“我陆某绝对不会娶她。”陆将军目光灼灼,似乎带点焦急,好像是怕我不相信他。
我呼出一口憋在胸腔已久的浊气,顿感身心舒畅。
“我相信您,陆将军。”我朝他微微颔首。
一转身,我便对上了一双黑亮的眸子。“你都听到了?”我换上温和的笑,“你开心吗?”
“我……”幺妹咬着下唇,思索再三道,“莫哥,你也应该早些和我说……”
说什么?这件事我也是才听姓陆的说。
我并没有多说话,只是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我的手还未伸过去,幺妹便将头撇到一边。怔愣一瞬,我茫然看着她。幺妹的脸颊上浮起不健康的红,“所以你这几天经常出去就是因为他吗?”
她好像生气了,可我并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我没动,沉下脸听着。
“你去见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呢?聊的话题还是关于我……”幺妹眯眼,吐出一口气,“莫哥,我渴望你能真诚地对待我,什么事都提前告知我一声。”
“我要怎么跟你说?”我反问她,“这话谁也没料到他会说。”
“莫哥,你们的谈话让我既开心又害怕,”幺妹闭闭眼,脸颊上的红慢慢褪去,“我很高兴我可以一直缠着你,不用嫁给别人,又害怕我的人生,我的婚姻再一次掌握在别人手中,我对此没有一点发言权,只能按照别人的意愿,去接近一个我不熟悉的男人。”
“明明是我的婚姻,本应该我来做选择,可我怎么就像是前两天老邓头看的那场戏中演员手中的木偶,时时刻刻被别人操控。”
“是不是我本来就应该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感情,只要按部就班,听大姐,你的话就可以了?”
“我究竟,是不是一个完整而独立的人呢?”
我哑然,不知道该怎样向幺妹解释,是的,你就应该这样。
我们这样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能保全自己的性命已是不易,又何来“自主权”这种一听上去就很遥远,遥远到可笑的东西呢?
这种东西,听上去就像为某位大人物量身定制的一样。
我望望天,感觉又有些阴,周身空气变得沉闷。我又低头望望我身上打满补丁的单薄外套,此时此刻只想自嘲。
我从来不敢奢望。
“少学那些坏东西,活下去才是王道。”
抛下这句话,我几乎是落荒而逃,所以没注意到幺妹脸上的神情。
才走没两步,冰凉的液体滴在我的手背上,我有些不耐地“啧”一声,跑到最近的屋檐下避雨。
老邓头恰好坐在石墩上。他眯着眼睛,嘴里还咬着他那破烟枪,神态不算安详。
我收回目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又下雨了啊……”
9.
这场雨后,天气越来越寒凉,幺妹的病也愈发严重,甚至不能下床,终日趴在肮脏凌乱的草席止不住咳。我的心一天比一天寒,到处寻医问药都不见好。
幺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就算醒着也总在独自思考什么,连一个眼神都不分给我。
“莫哥,”她张着苍白干燥的唇,神色淡淡,“放弃吧,我这具破烂身子,没救了。”
“这里还有些钱,也许还够你娶个老婆。”幺妹笑起来,“虽然会不太舒服,但我会祝福你的。”
“瞎说什么?”我的脸上勉强挤出笑容,“我不会娶别人当老婆,你放心吧。”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吗?我现在攒钱,把你治好之后如果有富裕,咱俩就把婚礼办了,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幺妹的眼睛变得潮湿,“怎会不记得?莫哥,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嫁给你。”
我握着她冰冷的手,“那就好好活下去。”
幺妹垂下眼皮,抿着嘴唇,又不知在思考什么。
我记得很清,幺妹死的时候是初冬时节。她当时的神情很是平静,嘴角甚至带着笑意。那么小一只,窝在我怀里。
我们没有父母,大姐也嫌晦气没来,我和老邓头忙里忙外一整天,才将幺妹安葬。
“我现在一点也不难过,这真的很奇怪,明明就应该大哭一场。”
老邓头蹙着眉,只是在咬他的烟枪。
“我本以为幺妹的死能让我理解当初眼睁睁看着黄以珪死在自己怀中的叶闻溪的心情,但现在好像是我错了。”
“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仰起脸,伸手接下缥缈的雨丝,仔细思索一阵,“嗯……我竟然感觉非常放松,像是一个负重爬山的人终于可以卸下自己肩上的担子那样,很多年没再有过的轻松愉快。”
细密的雨丝打湿了埋葬着幺妹的土堆,像什么人因悲伤流下的眼泪。
10.
在幺妹死后,我突然不知道我活下去的动力是什么,曾经我还可以自我麻醉,我活下去是为了幺妹,那么现在,我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呢?
老邓头也是一身单薄的夹袄,我把幺妹再也穿不上的外衣送给了他。
他接过时嘴唇都在颤抖,半晌才吐出“谢谢”二字。
“老邓头,不要总是想着去酒馆吃茴香豆,我们这里没有卖的。”我每次见到他都会这样打趣。
老邓头也不恼,就只是瞪我一眼。
我一直好奇这段时间老邓头究竟怎么了,一开始他的行踪很是飘忽不定,最近却总见他坐在石墩上发呆。
他不说的话,我也不会去问。
直到我又一次在城外的树林中找到了他。他坐在一个老去的枯树下,手里捏着干枯发脆的叶子,似乎在思索。
那一刻我有些恍惚,眼前浮现出那个小姑娘在去世前也是这般神情。虽心下生疑,却也只是远远观望,并没有上前。
他捂着嘴咳起来,星星点点的血粘在他黏在一起的胡子上,随着风晃荡。
“你……”我才出声,又立马噤声。老邓头转过脸来看我,双目发红,“莫小子,你是来送我的吗?”
他又笑起来,牙上也粘上点红,“我这一把老骨头,浑浑噩噩多活了这么多年,也是心满意足了。”
“也许我应该和别的同僚们一样,死在那些地方才好。”老邓头脸上笑,语气里却是掩不住的悲伤,“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人头落地却什么也做不了,本来踌躇满志,想要这个国家变得更好,可是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
“从‘师夷长技以制夷’到变法维新甚至武装斗争我都参加了一个遍,这个国家怎就不见得好呢?”
“我希望它好,愿意为它献出我的青春我的生命,可是老天爷为什么要和我们开这样一个玩笑?”
“我的同僚们又有什么错呢?历史的车轮为什么放过了真正的罪人也没放过他们呢?”
“这并不公平。”老邓头抹了把脸,情绪稍稍缓和。
“我并非不想支持叶闻溪,谁不希望自己的国家可以往好的方向发展呢?可是……可是我害怕,我恐惧这一切,我不想再看着我所在意的人在我面前死去,我无能为力,我承认我就是一个懦夫,不然我怎么能苟活这么久?”
我垂下头,不知该怎样回答老邓头,这个国家的症结究竟在哪里,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莫小子,我累了,折磨了我这么久,也该让我歇歇了。”老邓头眯起眼睛,气若游丝,我险些要听不清他的话。
我站在一边,任由风将我的头发吹乱。
老邓头不再说话,仿佛他就只是累了,靠在树下睡了一觉。
残阳西斜,我也没等到他睁开眼睛,学着我斜眼睛要我请他吃酒。
他睡着了,就不会再醒来了。
我独自一人朝着夕阳的方向走去,一如老邓头那样。
11.
我坐在土堆前,沉默不语。
半晌,我挤出一个笑容,自言自语,“我想我不能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我应该出去走走,就当是散心吧。”
无人回应。
“能去找叶闻溪也好啊,或者可以找到大哥……”我说着,垂下眼,眼睛酸涩。
面前只有两个光秃的土堆,连木片都没有。我们这种人,死后连名字都不配留下,只能被埋在乱葬岗,等待着尸体慢慢腐烂,直至消失不见。
可我不想改变,最重要的是我无力改变。
我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走得是那样决绝。
12.
我走在僻静的路上,心中有些后悔。
身上的钱几乎用光,肚子还是空的。我现在的意识很是模糊,好像下一秒就会昏死在路边。
我眯着眼睛,看不清来人,也站不稳,只记得在昏迷前,有一双手扶住了我。
醒来时头还有些不清白。我强撑着睁眼,看到的是一个男人。他朝我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抿抿嘴唇,回道:“谢谢,感觉好多了。”
“你……叫什么名字?”
“莫弦月。”
男人只是笑。
后来我才了解到,就下我的男人姓裴,名唤觉浅。我凝眉细想,想起陆游的一句诗,“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裴觉浅人很好,同意让我白吃白住一段时间,但是同时他也提了一个要求,就是让我每天不要乱跑。
我自然答应的很爽快。因为我本身就不是喜欢出门的性格,加上我现在一文钱都没有,怎么敢出门。
坐在窗边,我低头抿茶。午后阳光正好,不冷不热。女人趾高气昂,擅自踏进院子。我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只能感觉她身份特殊,院里的仆从对她很是恭敬。
“嘶……”她大概也是瞧见我了,但是神情很复杂。
“你是谁?”她还是选择警惕地看着我。不过也没错,我就是个陌生人。
我轻轻放下茶杯,“莫弦月,是个过客。”
她吐出一口气,肩膀也慢慢放松,“我叫宋意,是裴觉浅的妻子。”
我一挑眉,隐隐约约想起昨晚裴觉浅坐在我院中喝酒(好像不是很妥帖,因为这院子是他的),喝到一半就开始默默流泪。我本不想多事,可管不住嘴,还是询问了一下他最近是不是有不顺心的地方。
他坐在台阶上,只能仰脸看我,月光倾泻,可怜可叹的模样。“今日是……吾妻的……”
我站在一边安静地听,却听见他轻声吐出两个字,“……祭日……”
夜色很晚,现在我应该去睡了。我只是木着脸这样想。
13.
“……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的思绪,被宋意的声音拉回。
我静静地看着她,其实我也想听人倾诉,我想了解别人的人生是不是也和我们的一样苦。
“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她停顿片刻,有些无奈的笑,“这是多么烂俗的开头,但事实就是这样。”
“后来长到一定年岁,我选择去国外,他留在这里,看起来我们多像痴情的恋人。如果这个世界不会随便开玩笑,我敢打赌,整件事就会按照这个方向发展,可惜事与愿违……”
我眼皮一跳,宋小姐被她自己的话逗得笑个不停。
“我其实对他没什么感觉,就是你知道吗,和一个男人相处时间太长才不太容易滋生出爱情,因为我对他的一切都太过熟悉,他让我没有探究的欲/望。可是爱情这个东西,不就应该由好奇心来引出吗?”
“后来学成归国,其实是什么都没学会的,我拿着父母给的钱,在外面过着,嗯,怎么说比较体面呢?大概就是……纸醉金迷的生活。但其实我心中是没有任何愧疚的,我应该有什么愧疚吗?他们寄钱过来,不就是让我花销的吗?”
宋意让我帮她倒一杯茶。我沉默着给她,她对我笑笑,道声谢。但很奇怪,她并没有喝,眉心微蹙,手指不自觉摩挲着杯壁。
“抱歉,我刚才讲到哪里了?”她脸上的笑,猛一看好像很天真烂漫,实际上虚伪得很。我急急喝下一口茶,险些要被呛。
“噢,学成归国对吧?我那几年在国外对他是不想的,回来之后可能唤起了一些所谓的‘甜美回忆’,我心底对他还是有点思念,但我敢保证,只有芝麻粒那么小的一点。再后来,我们就在亲友的祝福中完婚了。但我知道,他对我是无爱的,我很高兴,因为我和他是一样的人。”
“这么说来我们还很般配,我们一样自私且无情。”
宋意说着,脸上笑容更加夸张。
“你为什么愿意和我分享这些?不怕我把这些东西泄露出去吗?”我盯着她问。
她也回视我,面上一片坦荡,“我不怕,因为你不像会泄密的人,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我在这里被困了二十多年,连个交心的人都没有,这种话不能一直憋在心里,它迟早有一天会把我憋坏的。”
“之后的生活,富足且枯燥,我就被困在这座华丽冰冷的牢笼里,接触不到我一直渴望的,外面的天地。”
“我的丈夫……大概在外人眼中,他对我很是细心体贴,我们就是一对恩爱的年轻夫妻,可是我们不是啊。我被一些我看不懂但总是束缚着我的枷锁困住,眼睁睁的看着他在外面寻觅新欢。这世界大概真的很不公平,为什么男人不会被贞/洁什么的困住呢?就算是贞/操/带,一开始也是为男人准备的啊。”
“可是我不会跟他离婚,我要努力保持着假象,欺骗别人。可归根结底就是假象,欺骗不了我。如果别的什么人知道了我的真面目,后世大概就会把我和荒/淫/无/度什么的联系在一起吧,所以……”
宋意突然靠近我,我能闻见她身上脂粉的味道。
她凑到我耳边轻声说:“……还请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啊。”
“你知道了我的事,我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她朝我笑,眉眼弯弯。
“你幸福吗?”我明知这很失礼,但还是忍不住发问,“你在这段婚姻里,过得幸福吗?”
她被我问得微微一愣,旋即笑笑,“小家伙,不是所有的婚姻都要有幸福的。当然,有幸福是锦上添花。”
“像我们这样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捆绑在一起的人,怎敢妄想幸福呢?”
外面好像在下雨,又好像没有下雨。我心里烦躁得不行,没心情理会窗外的天气。
“其实有一句话我说的太过绝对化,也许在某些瞬间也会有几分心动,可是时间一长,年轻时那点脆弱到不值一提的心动也就随风消散掉了。”
我看着她,想到幺妹,想到大姐。
14.
在我准备离开的前一晚,裴觉浅来找过我。
他又喝得醉醺醺的,靠近我时满身酒气。“莫小子,陪我聊聊吧。”
“我好像和你提起过我的妻子,她是个不怎么好看的姑娘,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她。”裴觉浅醉的不轻,但在提起那人时,眼睛都比平常清醒时要更亮,“她的身份,有些上不来台面,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会答应娶宋意回家吧。”
“她是个女/支子,在认识我之前靠卖肉为生。但认识我之后,她不可能再卖给别人,因为我总是花钱,就是为了和她能独处一会儿。”
“我们的初遇,有些意外。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士人,要参加科考的那种。但其实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就跟着人在街上表演。我记得很清,那天是双十,我玩得正高兴,一抬脸便看见了她,笑得很羞,只一眼她就进屋去了。”
“后来,有几个不正经的把我带去烟花之地,我一眼就看见了在人群中安静坐着的她。她太小了,也太瘦弱了。她也看见我了,还对我笑。她一笑,我心下就软,花钱却什么也不做,就只和她聊天。”
“她说她没有名字,是为逃灾荒才离开家乡,在途中又和亲人走散才会被人骗到这里干这一行。她的眼睛生得好看,看我的时候很真诚,我当时把她抱在怀里,我说相信她。实际上,那一晚我就是相信她了。”
“我当时盯着她的眼睛,问她叫宋娇娇可喜欢。她低下头思考一阵才扬起笑脸点头说好。我不知道她姓甚名谁,直到她去世的前一秒钟我都不知道。久而久之我也懒惰下来,不愿在这些小事上寻根究底,便一直心安理得地唤她一声娇娇。”
裴觉浅自嘲一笑,月华从他眼底流露出来,“我瞧着娇娇的脸,满脑子想的都是阿意。这不能怪我,她们长得实在太像。有时我都有些恍惚,我面对的究竟是娇娇还是阿意,我的所爱究竟是娇娇还是阿意。”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也如实回答。没想到她很激动,苍白白的脸也憋得通红,问我是不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那一句。我有些好笑,笑着点头。她兴奋好久,又垂下头,说那都是莫小子告诉她的,她自己不会写字也不认识。”
“再后来,我经常去找她,我从不把自己狼狈不完美的一面展现在她面前。每次都是我抱着她,我们连吻都没接过。她笑着叫我教她写字,就写包含我名字的那一句诗,我答应了她,可是后来我食言了。”
“她知道我必须娶宋意,她也不哭闹。我摸不清楚她的想法,我不知道她爱不爱我,她的眼睛从来没有给过我答案。和宋意完婚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去找她。直到之前的那个朋友找到我,我才知道她已经奄奄一息。”
“我心下很慌张,但一路上都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当我真正看见她时,我真的很想流眼泪。她还是躺在破草席上,用冷硬的薄被将自己的全身裹住。我伸出去的手都有些颤抖,差一点没能掀翻她的被子。她的身体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腐烂的肉看着就触目惊心。娇娇看清楚是我来,有气无力地笑一下,说我还没有教她写字。”
“之后……之后我就永远失去了她。”裴觉浅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现在好后悔啊,莫小子。”他没有拍开我的手,“我好后悔自己没能保护好娇娇,我明明有钱,却没能把她赎出来,也后悔为什么自己没能多陪陪她,至少让她的死不会这么痛苦。我到底为什么不能勇敢一点,拒绝父母,他们难道真的不知道我对宋意无感吗?”
有那么一瞬,我想起宋意对我说过的话。宋小姐是对的,我想。
他自嘲一笑,“罢了,说这么多,归根结底错在我身,我就是个懦夫,对吧?”
“二姐不会怪你,她是爱你的。”我有些生硬地吐出“爱”这个字。
宋娇娇不是我的二姐,她是幺妹的亲二姐。
曾经的二姐,那样清清白白的人,居然会是因为那种原因而死,这不免令人唏嘘。
“你介意过二姐……的身份吗?”我仔细思考一会儿才开口问。
裴觉浅怔愣片刻,声音压的低又迅速,“当然,介意过……”
“给你介绍一下,”裴觉浅对着空气,双眼黑亮有神采,“吾妻姓宋,名唤娇娇。”
我抬脸,正巧有一颗流星划过。
15.
我离开时,裴觉浅给了我一些钱当做路费。
盘算半天,也许这些钱无法让我找到叶闻溪,但也能让我走很远。
我先去置换了身新衣裳,我想要幺妹知道,在她死后我有好好活着。
我运气很好,在一处山坡遇见了叶闻溪。其实第一眼我并没有认出他,还是他上前亲昵地摸我的头发我才恍然大悟。
他真的变了好多,眉眼也成熟不少。我下意识向他隐瞒幺妹和老邓头的接连去世,只向他说这一路的见闻。
“我知道二姐的下落了,”我一想起就兴致缺缺,“她去世了,死相很凄凉。”
叶闻溪点点头,“大姐……也……”
我的眼珠都在颤抖,忙抓住他的手,“怎么回事?叶哥,说清楚!”
“就是我们原本生活那座城市被革/命/军攻占,那位大人物抵抗几天就带着自己的财产跑了,留大姐一个人在那里。后来还是革命军发现大姐在那栋房子里自刎了。”
挺好的,幺妹一家人的团聚,终于等到了。我松开手,跌坐回去,慢悠悠地喘气。
“很抱歉,”叶闻溪开口突然,我看过去,“我没有找到大哥的踪迹。”
我摆摆手,“其实……早就不在意了,哥如果能过得比我好,我就心满意足,如果……那我也很高兴,因为哥早早就解脱了。”
我的声音大概是在发抖吧,真的真的不敢去想,不敢去想第二种情况……
叶闻溪温热的手掌盖在我头顶,神情冷峻,压低声音说:“莫小子,今晚跟着我,不要随便出去。”
我的目光,只是有些呆愣地跟随着他的。
我要想些什么呢?我想。
16.
夜里突然开始下雪,我被冻醒,迷迷糊糊的。等到一小粒雪落在我脸上慢慢融化,先凉后热,我才清醒。
这是今年的初雪。
雪越下越大,好像地面对云层也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我似乎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本想去看看,可又想起叶闻溪的警告,心里犹豫了一小会儿。
我瞥了一眼躺在我身边睡得还算安稳的叶闻溪,还是没能打败我的好奇心。我尽量轻手轻脚地离开。
不远处有一片松树林,说话声就是从那里传出的。我慢慢靠近,的的确确看见两个人面对面说话,我当机立断,躲在身旁的树后。
“……李俊楠,你单独和我在一块儿的时间还少吗?”
“我伟大的同志,”那名被叫做李俊楠的男人轻嗤,“今晚的初雪,您不也想看吗?”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江先生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同志的吗?脾气怎么越来越暴躁了?”
“李俊楠……闭嘴,你不配说出那两个字,你这个可恨的叛徒!”
“江玎,外面这么冷都没办法平息你的怒火吗?”
“李俊楠,你向我说实话,你究竟从我这里了解到多少?”
李俊楠不回答,我露出一个眼睛看去。他好像凑上前去,一把抱住江玎。江玎是个可怜的人,飘雪的日子还穿着染血的单衣,双手被铐住。他在李俊楠的怀抱里,不住的颤抖。
“你快松手,我嫌你脏。”
李俊楠听话地松开手,从身后摸出一把手枪,抵住江玎的心口。江玎垂眼看看,又抬眼,对着他笑笑。
“江玎,你还以为你的命属于你自己吗?看好了,你的命现在掌握在我手里。”李俊楠的手明显在发抖。
江玎嗤笑,“李俊楠,我真希望你能看见你的脸,看清楚你现在狼狈的孬样。”
李俊楠明显被江玎惹恼,他放下枪,双手捏住他的双肩,将江玎单薄的背狠狠砸在树干上。枝叶上积的雪哗啦啦散一地,江玎脸色惨白却丝毫无惧。我只能拼尽全力去屏住自己的呼吸,以免让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人发现我的存在。
“江玎,你在坚持什么?你的同志要是真正的关心你,早就把你救出去了,还能等要今天?”
江玎面露不屑也不说话。
“你真以为我是心甘情愿做叛徒的吗?江玎,看着我!”李俊楠扬起江玎的脸,江玎还是垂下眼不去看他。
“我曾经和你一样,江玎。曾经的我甚至比你更加坚定更加狂热,我甘愿为这个其实早就烂透的国家献出我的所有,可是它没有给我回报。也许你之前说的对,我就是冷漠无情,处处被利益操控。江玎,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究竟在面对什么吧,这个国家从根基都早已腐烂了。你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无用功,江玎,我没变,我只不过是……看透了真相。”
“说完了吗?”江玎面无表情,“李俊楠,你自己是个孬种就不要牵扯别的,别说的那么道貌岸然,你的所作所为,不止让我愤慨,还让我恶心。”
“不是以革命者江玎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普通人江玎的身份。”
“你不是要枪毙我吗?来啊,举起你的枪。如果我的死能为我的其他同志们争取到喘息的机会,我无怨无悔。”
李俊楠依言举起枪,却迟迟不扣动扳机。江玎推开他,朝前走走。他站的地方很微妙,因为所处的地方高,他可以看见山下的村庄。每家每户都是微弱的火光,集合起来却是那样的耀眼明亮。而他的身后却是黑暗的松树林,狂风暴雪在身后肆虐,将他一点点侵蚀,他仿佛浑然不觉。
他单薄的身躯像是一条分界线,身后是狂风骤雪,面前是灯火阑珊。
李俊楠还是扣下了扳机,高速运行的子弹穿透江玎的心脏。那一刻似乎格外冷,江玎的身体很快僵硬,倒了下去。他的脸上还挂着淡淡的幸福的微笑。
李俊楠扔下枪上前,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江玎惨白的脸。
他死在狂风骤雪,他死在灯火阑珊。
这是我最后的念头。
17.
我很快告别了叶闻溪继续前行。走到一处城门外,一些人聚齐起来,看模样好像是灾民。我不由的想起我自己,当然还有幺妹。
“今天我们要吃掉谁呢?”一个男人语气很兴奋,还很刻意的压低声音说。
另一个男人的目光移到女孩脸上,“就她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个和幺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身上衣裳破烂,脸上也肮脏,唯独一双眼睛明亮。这实在无法让我想不起幺妹来。
我突生怜悯之心,可事实是,我只得低下头快步离开这里。
那女孩有没有成为他们的食物我不知道,因为我无能为力。
我突然好恨,恨这无能为力。
18.
我早已忘记自己是怎么进到城里来了,回过神来就想起自己已经乞讨很多天了。
现在终于要轮到我了吗?最近一段时间我都没能好好吃上一口热饭,手脚冰凉也没人会帮我暖,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我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迷迷糊糊快要不知自己到底身处何方了。
雪融化是才觉得冷,我只得将手脚蜷缩在一起。寒风轻易穿透我的单衣,我发着抖,想着:就这样结束吧,挺好的。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这么畏寒,从前幺妹手脚也冷,还是我帮她暖的。
眼睛半闭半睁,脑子也像浆糊。我的眼前仿佛突然被蒙上一层水雾,朦朦胧胧间我看见了一双有些破烂的草鞋,他就安静的站在那里。
我没有多余的力气抬眼去看那双草鞋的主人,没想到这时还能抽出心去想,他也太可怜了,他的队伍没有给他发新衣新鞋吗?
前几天我还算健康时,曾听人提起过,有一队革命者,不知道具体人数,马上就要攻城。我不认识他,可我就是觉得,他应该是革命者们的一员。
至于叶闻溪,大概是在攻城的时候被敌人杀死了吧,我不知道。
后来?后来呀,我太疲惫,就学着老邓头的样子,但我是躺在地上,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天。
其实严谨点说,那应该是灰白的毫无生气的颜色。
力气一点点被不知道什么东西从体内慢慢抽离,连睁眼都困难。我索性闭上,合眼前最后一次瞧见那天,心中竟觉透亮不少。
我看到的不止有天,还有那双在我眼前站了许久,就算双脚被冻得通红也一动不动的破草鞋。
我和我的亲友们,马上就要团聚了。亲爱的不知名的人,请为我们笑一笑,好吗?
我的灵魂不会消散,我的肉身渐渐腐烂。很奇怪,面临死亡,我没有过多复杂的情绪,只觉得解脱。
不知道这狗屁不通的东西会去碍谁的眼,如果你看到了,那我只能在心里对你道一句“抱歉”。
我的触觉还没有完全失灵,我感觉到了一片雪花落在我的额头上,渐渐融化成一小滩水。
有了风雪的洗礼,这天会变得更加清明吗?
很可笑的是,我将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
此后白雪皑皑,枯木逢春,山高水长……四时之美景,都与我无关。
记于十年冬,死于十年冬。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