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祈祷》三月成野

8、八 秦音晚上还

　　秦音晚上还是睡在顾平生房间，顾平生睡客厅。

　　客厅由于空间太大所以空调收效甚微，但总比她房间没有好。

　　秦音躺在床上，因为自己霸占别人房间的行为暗自不安，并且在心里祈愿顾平生一定不要感冒，不然她会更愧疚。

　　翻来覆去好久，又琢磨起她和顾平生的关系来。

　　兄妹？确实很像，还是感情特别好的那种。

　　朋友？确实，还是那种惺惺相惜的，彼此深入了解的。

　　恋人？不不，他还一个字没说呢，我可不能倒贴，秦音想。

　　经过这半年，秦音看明白，顾平生这个人，她真的很喜欢。

　　不是情窦初开的冲动，是在真的了解之后产生的更加依赖珍惜崇拜心疼的复杂心情。

　　但是，顾平生是不是说自己高中不谈恋爱来着？

　　好苦恼啊！！！

　　她拉高被子，顾平生身上的那种气味又靠近了，有点像春天的湖水，很干净，混合着一点很淡的花草香。

　　于是她又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秦音陪顾平生去姑姑家，在城东的老城区那片。

　　街巷都狭窄曲折，人却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老城区好多人呀。”

　　“是啊，这片儿都是江阳本地人。”

　　“那你姑姑也是？”

　　“对，顾家那边儿都是。”

　　“那你爷爷奶奶呢？”

　　“在我姑姑没多大的时候就都去世了，我没见过面。他们有一个院子，留给我爸和我姑姑，我爸后来自己成了家，那院子就一直是我姑姑在住。”

　　“哦。”

　　进了一条小巷子又七拐八拐，终于听到顾平生说：“到了。”

　　眼前是一道褐色的木门，门上有两个铜环，看起来有些年代了。

　　白色的院墙很高，院子里种的月季花伸出来，爬满了半个墙面，上面结了很多花骨朵，含苞待放，透出娇艳的粉色。

　　顾平生敲了敲门，一会儿就听到里面有脚步声。

　　“平生，你来啦。”顾兰心打开门，满脸温和的笑意。

　　她生得很和气，三十多岁了，身上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她看到顾平生身后的女孩儿，心里小小的惊讶了一下，以为是侄子带回来的女朋友。

　　但她还是带着温柔的笑说：
　　“这是你朋友吗？快进来坐。”

　　“这是妹妹。”

　　“哦，妹妹。”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他听顾平生说过自己继父那边有个妹妹。

　　“叫秦音对不对，快进来坐，姑姑准备了好吃的呢。”

　　“姑姑好。”秦音也礼貌地问好。

　　三人一齐进了院子，院中有一棵高大的黄桷树，树下有一方大理石的茶几和四个石凳。

　　姑姑让他们随意，自己去拿茶水点心。

　　“姑姑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是附近一个初中的老师，教历史的。”

　　“哦~她看起来好温柔啊。”

　　“对，她性子就这样。”

　　“姑姑把院子收拾得好好。”

　　她四下环顾，院子里整洁干净，不见一片垃圾一棵杂草。

　　靠墙的地方种了大片月季，沿墙的花台里又种了玫瑰、茉莉、栀子，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花花草草。

　　西墙边一棵柠檬树，树上还挂着好多金黄的柠檬果。

　　秦音走过去，不摘，只是捏一个起来闻一闻。

　　“这柠檬好香。”她评价。

　　顾兰心刚好端着茶水出来，听见秦音的话笑说：
　　“下午走的时候摘一些带回去吧。”

　　秦音没马上应下来，倒是转头看了一眼顾平生。

　　他笑着回：
　　“好，谢谢姑姑。”

　　顾兰心准备了精致的茶点，核桃酥，杏仁糕，小泡芙，还有一些花朵形状的糕点。

　　顾兰心说这些都是她自己随便在家捣鼓的，还有很多，要是喜欢可以带些回家去。

　　三个人在院子里随意聊了会天，顾兰心就要起身去准备午饭了。

　　顾平生带着她去参观姑姑的书房，看得秦音叹为观止。

　　“姑姑是信佛吗？”秦音指着满满一面墙的经书问。

　　“她不是完全意义上的佛教徒，但是她信很多佛教的哲学，生死轮回因果缘法之类。”

　　“哦，那看来你现在性格的形成，跟姑姑关系很大嘛。”

　　“是。我小时候孤僻又暴躁，她一直教我体悟自己，也体悟别人，慢慢我就学会平心静气。后来自己读更多书，能够把事情看淡一点。”

　　“姑姑好厉害。”

　　“对啊。”

　　“平生。”姑姑在厨房叫他：
　　“去巷口超市给我买瓶酱油吧。”

　　“好。”他提声应道。

　　秦音把书房逛完，去厨房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

　　顾兰心只说没什么要忙的，让她自己玩。

　　她从橱柜里拿出几个碗碟来，在水池边洗干净。

　　“平生这个孩子，性子淡，没什么朋友。你跟他相处，会觉得累吗？”

　　顾兰心笑着开口问她。

　　“没有啊。顾平生虽然平时都淡淡的，但他其实人很好，很会替别人考虑，而且很会照顾人。跟我一起玩，可能更累的是他吧。”

　　秦音不好意思的耸了耸鼻子。

　　“你不叫他哥哥？”

　　“啊，我都叫他名字。”

　　“也是，本来也没差多少。”

　　顾兰心像是想起什么，嘴边笑意略微敛了敛。

　　“他小时候吃了很多苦，身边也没有真正爱他的人。我陪着他的那些日子，可能对他摆脱过去的那些阴影有帮助，但是他还是缺一些东西。秦音，姑姑不知道这样跟你说，你能不能懂。平生用我教他的东西把自己为人处世的准则周全好，但却没有真正周全过他自己。你们年龄相近，姑姑很乐意看到你陪在他身边。”

　　“姑姑，我知道，我会陪着他的。”

　　秦音不知道顾兰心说的是哪种陪伴，但是她已经认定，她会陪在他身边，无论以什么身份。

　　“谢谢你。”顾兰心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天他们又聊了很多闲话，还谈了顾平生的父亲。

　　姑姑没有避讳顾平生的在场，在她口中，秦音得以窥见那个人的另一面。

　　父母去世的时候，顾兰心还在上初中，顾方年自己也还在上高中。

　　他本来成绩不好，为了让妹妹能够继续读书，毅然选择辍学。

　　后来甚至一路供她上了师范大学，中途顾兰心好多次想放弃，都被顾方年强硬回绝。

　　他后来满身暴虐，却用尽全力保护了妹妹的柔软，为她开一片坦途。

　　秦音听完心里怅然，人性之复杂，世界上无人可解。

　　她抬眼看了看顾平生，他在沉默，像是沉浸在回忆里。

　　这些人身上向着光的一面，让有着一颗悲悯之心的他，没有办法去恨。

　　他选择宽容那些恶行，宽恕他们的阴暗，却把自己放到了最卑微的境地。

　　秦音的佛学渊源浅薄，不能说出什么富含哲学蕴意的话。

　　那一刻却突然直觉，他好像在用自己，去渡众生。

　　寒假匆匆过去，2月一过，气温一天天往上爬。

　　新的学期开始，秦音还在和李逸飞做同桌，吴虞还在勇敢追爱，陆宁宁还是那么聒噪可爱，顾平生和方然，还是陪在她身边。

　　放学时看到顾平生和方然等在她教室窗外，她觉得人生圆满。

　　虽然这圆满下一刻就被方然无情打碎。

　　“走吧，我收拾好啦!”她从教室出来，愉快地拍拍两人肩膀。

　　“每次都等你，就你这么慢。”

　　“喂，你才等了几天啊就这么不耐烦，顾平生等了我一个学期了都没说什么。”

　　“我俩能一样吗？那是他脾气好，你看看你脸皮多厚，让别人等也不知道愧疚。”

　　“哼！那你明天不要等我了！你别跟我一起回家！”

　　“欸嘿！就等你这句话，我明天跟别人约好一起回去。”

　　“谁？”

　　秦音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

　　“我们年级的级花，六班的孙晨曦。”

　　“级花不是我吗？”秦音开玩笑说。

　　秦音长得好看，五官精致，皮肤又白皙匀净。她的眉眼有天生的风韵，因为年纪小，饱含天真的纯情。

　　但是秦音从来都不喜欢以外貌来标榜自己，外貌是天生的，长得好看可以在心中感恩，但是并不值得炫耀。

　　级花这事还是陆宁宁上次给她八卦的，说年级上好多人觉得秦音是级花，也提到了孙晨曦。

　　陆宁宁说这是她最强劲的竞争对手。

　　“竞争什么？我又不当级花。”她当时无所谓的回。陆宁宁一脸恨铁不成钢。

　　本来这些东西就是学生之间的无聊消遣，不需要放在心上。

　　只是没想到方然会这么快跟那个女生扯上关系。

　　“呕。”方然做呕吐状，“顾平生还在这儿呢，你能不能要点脸。”

　　“秦音很漂亮。“顾平生接话。

　　这下方然和秦音都瞪大了眼珠子，有个人还红了耳朵。

　　三个人沉默了一瞬。

　　最后还是秦音打破了这古怪气氛：“方然你也太见色忘友了吧？你和她在一起了？”

　　“没有，我们正在接触。是她先给我暗示的。”

　　“什么暗示，你别理解错了。”

　　“她就问我放学可不可以跟她一起回家，我本来跟你们也不是很顺路，她家和我家离得近。所以最近可能都不跟你们一起。”

　　“好吧。要是没成，我们很欢迎你再次加入我们的回家队伍。还有，谈恋爱别耽误学习。”

　　“行了，我要你说。我心里有数。”

　　秦音翻了个大白眼。

　　这不是方然第一次谈恋爱，他的性格和长相，就是那种在学校里很多女孩子喜欢的类型。

　　上初中的时候，他就跟玩儿似的，谈了两段没什么进展也没什么结果的恋爱。

　　“顾平生，有没有女孩子给你表白啊？”

　　和方然分路以后，她好奇问他。

　　“有。”顾平生淡淡答，秦音心中警铃大作。

　　“那你怎么说的？”

　　“我礼貌拒绝了。”

　　“有多礼貌？是那种会让人不放弃的回答吗？”

　　“没有，是绝对会让人放弃的回答。”

　　“哈？”

　　“暂时不想告诉你。”

　　秦音郁闷。

　　顾平生看她一脸碰壁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她一定不会想到，自己跟那些女生说的是，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周六方然约顾平生打篮球，在一个很大的公园里，秦音跟着去了。

　　时值春盛，公园里桃花梨花一树一树地开。

　　秦音带上小毯子和好多吃的，叫了陆宁宁和吴虞，打算在公园的草地上野餐。

　　阳光明媚，天空蔚蓝，流动的空气里有缠绵的花香。秦音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心旷神怡了。

　　她和顾平生先到，不见方然踪影，顾平生就帮她摆她的野餐阵地。

　　毯子被放在一棵梨花树下，阳光被树枝切碎，形成错落有致的光影分布。

　　秦音闭上眼睛，静静听风吹过树梢和草丛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鸟鸣。

　　阳光刚好打在她精致眉眼，他看清楚她浓密的睫毛投下的阴影。

　　两个人都在享受这一刻的安静和幸福，她站着，他坐着。

　　“阿音。”

　　顾平生突然开口。

　　秦音的耳朵突然红了，连带着脖子也红了。

　　但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侧身看他，“干嘛？你别这么叫我。”

　　秦音有点心慌，为他突然的亲昵。

　　“不可以这样叫吗？”

　　她好像是第一次见顾平生的这一面，一腿曲着，一腿伸直，手随意搭在膝盖上，从容又懒散。

　　说这句话的时候，面目清俊，只是那抹笑容好像有一丝坏笑的意味，她辨不真切。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又听他说：
　　“多好听的小名。而且你知不知道，这样叫你的时候，你耳朵会红，好好玩。”

　　秦音想，他真的很难得说这些话。

　　“上次是因为在哭嘛。”

　　“以后都这样叫你，让你免疫一下，不要耳朵红，好不好？”

　　不是那种开玩笑的调戏，就和他平时说话一样，平静的，像是没什么紧要的语气。

　　好不好。

　　顾平生，你永远都不要问我好不好，因为我一定会答应。她在心里说。

　　风突然大起来，扬起一阵花瓣雨，洋洋洒洒，落在他头发眉毛和眼睫，他脸上光影浮动。

　　那是这一生里最盛大的心动。

　　没多久方然来了，他们约的其他同学也陆续到场，男生们的篮球局很快组起来，打得热火朝天。

　　秦音坐在毯子上吃一个顾平生做的三明治，陆宁宁和吴虞在旁边看着篮球场上的人犯花痴。

　　“好帅啊呜呜呜。”陆宁宁搓搓自己的手臂，好像起了鸡皮疙瘩。

　　“真的真的，你看看顾平生的运球，呜呜。”

　　秦音闻言也抬头看一眼，篮球场上的少年们青春正盛，一跑一跳都迸发出生命活力的气息。

　　她也忍不住说：“真的好帅啊！”

　　顾平生这个人平时安安内敛，可是连篮球都打得那么好。

　　他打球的风格也很沉稳，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

　　进了球也就是和队友击下掌，没有特别明显的喜悦。

　　秦音在一边看得心潮起伏，顾平生进球的时候她大喊一声：“好厉害啊顾平生！”

　　篮球场上的男孩儿转过头来对她笑一笑，颊边梨涡出现。

　　天气太美好，风景太美好，人太美好。

　　美好得让她有一瞬间的冲动，要不然今天给他告白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