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 顾平生月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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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平生月考考了年级第一名，着实把秦音惊了一跳。
她直觉顾平生成绩不差，但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好。
她仔细想想，又觉得合理。
顾平生是那种看起来不声不响，但其实对自己要求很严格的人。
好几次她半夜出来上厕所，他门下的那道缝里都透出他房间的灯光。
如今想来，应该是在学习了。
“看吧，唉，比你优秀的人还比你努力。”秦音调侃自己。
她没有羡慕也没有不甘，只觉得这是顾平生应得的。
毕竟她扪心自问，她半夜的时候还是更想睡觉而不是挑灯夜读。
而且这才高一嘛！她安慰自己。
她送给顾平生一本《心经》，大大方方祝他取得这么好的成绩。
为什么要送礼物呢？因为她觉得，人做得好的时候，都是需要被肯定的。
秦音能感知到，顾平生其实和她一样，都是被忽略的存在，不被关注，不被爱。
于是他们做得好还是不好，都没有人来评价。
诚然，这些东西并不是生活的必需品。
可是秦音想让顾平生知道，当你做得好的时候，是有人会看见的。
两个人在暗夜里什么都无法分辨的时候，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也是很好的啊。
就像那场滂沱大雨里，他撑在她头顶的那把伞。
顾平生接过书时脸色微微惊讶，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收到礼物，而且是经书。
“你怎么会想到送我经书？”
“上次我发烧那次，你出来的时候不是拿了一本经书吗？好像是《金刚经》，对不对？”
“嗯，我以为你当时已经睡着了。”
“我确实也不怎么清醒啦，只隐约看到一眼。”
她去餐厅桌子上倒了两杯柠檬水，回到沙发上递给他。
“你怎么会看经书的呀？刚刚我随便翻了一下，都看不懂，只能看注解。”
“我以前跟着我姑姑，她喜欢看这些。我也不太懂，但耐着性子反复看，大概能明白一些。我之前脾气不好，这些书对平心静气很有好处。”
他翻开手里的书，纸张的手感很好。
虽然他已经看过《心经》，但还是觉得它珍贵。他对着秦音微微一笑，说谢谢她的好意。
秦音倒是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说不用客气，然后回自己的房间写作业。
她关上房间门，想起刚刚顾平生的话，感觉自己好像揭开了顾平生世界的一角。
他从不跟秦音谈自己的过去，于是她也就无从得知。
秦音能看到的就只是眼前这个顾平生，沉稳的，安静的，从容的，细心的，温和的。
他对秦音照拂良多，可是也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会让秦音觉得很亲近。
过去的顾平生，到底是怎么样的呢？她想知道这个问题。
顾平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书放到自己的书架上。想了想，又把它挪到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奖励。
姑姑会给他买很多书，但是她觉得那些都是必需品，不作为奖励来谈。
而以前的顾方年，还有现在的林清河，都没有过问过他的学习。
他照顾和关心秦音的初衷，是共情、同情，还有自己的善意。
他从来没有期待过，会从秦音那里得到什么反馈。他做事从来只求自己问心无愧。
是坦荡淡然，其实也是悲观，他对人不抱期待。
那么她呢？他该对她有期待吗？
秦音班级的座位，按照他们班主任的传统，每次月考之后按照成绩排。于是秦音换了一个同桌。
陆宁宁和她分开的时候眼泪汪汪，好一阵不舍。
秦音的新同桌是个其貌不扬的男生，名叫李逸飞。平时特别沉默特别安静的一个人，在班上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但是月考考了班上第一名。
秦音特意看了成绩单，这个人数理化特别特别好，几乎都接近满分。
再看他的穿衣打扮和行为作风，以后应该是那种典型的理工男吧，她想。
结果让秦音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被人请求转交一封信给她的同桌。
对，就是那个她心目中的典型理工男。
关键是那个把信给她的女孩子，还是个肤白貌美腿长气质佳的美女！
事情是这样的，秦音作为英语课代表，每节英语课前都要去英语老师办公室抱作业或者试卷之类的。
他们班教室在三楼，英语老师办公室在四楼。
某天她抱着周测的试卷走在四楼走廊上的时候，眼前窜出一个美女，明眸皓齿。手上拿了一个粉红色的信封递给她。
“你好，我叫吴虞。我知道你是李逸飞现在的同桌，你能不能帮我把这封信给他一下？”
秦音当时就愣了。看看粉红色信封，又看看吴虞那张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脸。
这么一个美女，和她平平无奇的理工男同桌？
这一刻秦音开始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这么注意颜值的匹配度，还是肤浅了。
她在心里唾弃自己。
虽然已经有了一百八十种层出不穷的奇怪联想，但秦音表面上还是保持着波澜不惊。点头微笑道：
“好的。”
后来她才从陆宁宁的口中得知这一门八卦。
吴虞已经是年级上有名的美女，她和李逸飞的事迹也被不少人口口相传。
听说两个人初中的时候就在一个学校，吴虞那个时候就喜欢李逸飞，表白了好多次都被拒绝了。
后来李逸飞看见吴虞就躲，不给她跟他说话的机会。
再后来吴虞想给李逸飞什么东西，都要经旁人手才能完成了。
“那李逸飞还会要她的东西？”
“欸，这我也不是很清楚。听说信会收，但是其他东西就不要了。”
“哇，这好像那种明星，只收粉丝的信，不收礼物。哈哈哈哈哈。”
给自己的同桌安上这样的人设，秦音笑得停不下来。
陆宁宁也笑。
“不过你说，李逸飞这是什么意思？我感觉他好像吊着人家吴虞。又不明确表态，好烦人啊。”
“他的态度不是拒绝么？”
“那还收信干嘛？要断就决绝一点，一点牵扯都不要有。”
“也是哦。”
秦音若有所思，她这个同桌，她反正是有些看不懂。
秦音在有一天的回家路上把这件事情将给顾平生听，想问问他能不能理解李逸飞的心理。
顾平生笑笑，说以己度人并不是什么判断事实的好方法。
秦音习惯了他打太极的这一套，也不觉得沮丧，继续问他：
“那你如果喜欢一个女孩子，你会躲她吗？会不和她在一起吗？我感觉我不行，喜欢怎么可以忍得住呢？”
顾平生收敛了神色，淡淡说：
“其实我觉得，负责任的喜欢，是要考虑很多东西的。不能只顾着情感上的热切就抛开现实的因素不谈。所以对于我来说的话，喜欢也并不一定会在一起。不过如果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阻碍，或者两个人有足够的勇气去跨越阻碍，相守就是最后的结局。但是也有好多感情不得善终吧……”
秦音被他的话微微震了一下，不知是心脏的哪一片泛起了涟漪，来不及理清，那种感觉就消失了。她想仔细回味，却遍寻不得。
“顾平生，你听起来挺悲观啊。”
“嗯，对啊，你也可以说我认清现实。”
他坦然承认，嘴边露出自嘲一笑。
秦音顶不能见他这样，看得她心里一揪一揪的。
顾平生这个人吧，温柔，有礼貌，冷静，沉稳，还细心。
可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却总是淡淡的，和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甚至有时候散发出悲观的气息。
秦音对别人的情绪很敏锐，她知道，顾平生的这种表现，其实来源于他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否定，和对世界的失望。
对啊，顾平生和她一样，在原生的家庭关系里，他们都是被抛弃的人。
自己从小跟着祖母长大，有一段很纯粹很快乐的时光，十多年的时间里，有人爱有人照拂。
可是顾平生呢？他的过去她还不太了解，只听说他之前的姑姑对他很好。
那么他父亲呢？他不在姑姑身边的时候，又过着怎样的生活？
秦音心想，一定是她还未曾了解的那些过往，在温和之外，给顾平生的性格增添了沉郁这一面。
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于是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把语气尽量放得温和一些：
“哎呀你乐观一点嘛，你这么这么好，一定有人愿意，也有足够的勇气陪你跨越阻碍的。我有直觉，真的！”
她说得煞有介事，神色认真，顾平生竟然下意识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信一信。
他轻咳一声，掩饰自己情绪上的不自然。
“话说回来，我觉得李逸飞和吴虞之间，应该是有什么阻碍。如果真的一点都不喜欢，那他应该不会收她的信了。”
这下秦音的思绪也被拉回来：
“是哦，说不定这是个有趣的故事。欸，高考算不算阻碍？我同桌学习那么认真，可能他觉得高中生不要谈恋爱比较好？”
秦音大胆进行一些猜测。
“我也觉得。”
“啊？”
“我说，我也觉得高中生不要谈恋爱比较好。”
“对嘛。还是考大学重要一点。”
听她这样说，顾平生不知道为什么，暗暗松了一口气，像得到了什么保证。
已经是十月底，江边吹来的风微微带了凉意，秦音看着江水变成黄色，感叹道：
“已经是秋天了呀。”
顾平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开口，却在心里回答道：嗯，已经是秋天了。
在时间无声无息的悄然逝去中，一些伤口慢慢愈合，一些被忙碌的生活掩盖。
秦音现在已经很少去想那些事情。
只要不去想，她的生活也就平淡充实，很普通，像是从来没有过那些难堪的痕迹。
顾平生还是老样子，霸占着年级第一的位置，性子也还是淡淡的，和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和秦音在一起的时候，笑容会多一点。
他还是那么照顾她。
冬天到来之后，湿纸巾换成了暖宝宝，每天早上放在秦音的书包旁边。
因为秦音偶然跟他说起自己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的毛病。
因为李逸飞总是班级第一名，而秦音总是考第二，他俩做了一个学期的同桌，秦音也帮吴虞送了一个学期的信。
李逸飞还是那样安安静静不冷不热，但一来二去，她跟吴虞的关系却近了不少。
也算是她在高中的第二个好朋友。
方然在年级上混得声名鹊起，还进了篮球校队。
每回比赛一群女生递水送毛巾，看得秦音啧啧称奇。
毕竟在她脑海里，还留存着那个跟她打架要抓头发的小男孩儿的样子，她实在是对他倾慕不起来。
顾平生和方然倒是走得近了，这让秦音有一点惊讶，毕竟顾平生看起来没什么朋友。
哦，不是看起来，他就是没什么朋友。而且方然和他性格完全相反，秦音很想知道，他俩在一起的时候是怎么相处的。
两个大人对他们可以说是不闻不问。
秦音开始还是会有一点难过，后来也就渐渐习惯，果然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上次顾平生肠胃炎住了两天院，林清河也只打了个电话让顾平生好好休息，秦为来送过一顿饭之后也没有了下文。
住院的手续和流程都是秦音去办理，陪护也是秦音。
在医院里，秦音生出一种和顾平生相依为命的感觉。
然而有更多震动的是顾平生。
他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病了，秦音为他着急忙慌的样子还印在他脑海里。
她那天穿着白色卫衣和浅蓝牛仔裤，扎着高高的马尾，在病床前问医生他的病情。
那个时候她皱着眉头，满眼担忧。顾平生却病态的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一块缺失，怎么被填回来一点。
临近期末，秦音每天晚上都会和顾平生一起在客厅复习。
因为秦音一到十一点就犯困，要是在房间学习，她肯定就放任自己睡觉去了。
为了多学习半个小时，只好拉上顾平生在客厅学习。
这天晚上秦音学到十一点半，打算回房睡觉。
顾平生一般会学到十二点，而她一般都是不奉陪的。
去餐厅接热水的时候，看到窗外有一片一片的白色在飘落，她疑是下雪。走到窗边一看，果真是雪。
江阳在南方，不常下雪，大概是十年一场的几率。
“顾平生！快来看！下雪了！”她语气里有不可抑制的兴奋。
顾平生抬头看她，餐厅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
她眉舒目展，满脸笑容，窗外雪花一片片飘落，寂静中已经覆盖了檐角。
“雪不常下，我们下楼去看吧。”顾平生心念一动，说出这个提议。
“好！”秦音立刻同意，迅速回房间换上厚厚的羽绒服。
顾平生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无声笑了一下，也回自己房间换衣服。
小区里四下寂静，半夜气温低，雪落到地上不化，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
顾平生撑着伞缓缓而行，秦音却跳到伞外，用手接住一片片雪花，在路灯下想要看清楚它们的形状。
“我上一次看到雪还是九岁那年呢，我还在梨花镇。那一年的雪比这个大，积在草丛上树梢上。方然好奇，撺掇着我吃一口雪。我跟他说雪没有味道，他非要自己尝尝才信。
“然后呢？”顾平生听得有趣，在她停顿的空隙问她。
“然后？然后我就喂他吃了一大口树叶上的雪，哈哈哈哈，冻得他直皱眉头，追着打我。”
顾平生也笑了。
这晚的雪也不小，她在雪下，不一会儿头上就堆了好多雪花，连眉毛也沾上了。
他原本想伸手替她拂去，却鬼使神差地收了手中的伞，和她一样，傻乎乎地拿手去接雪。
“顾平生，你这样抬头看雪花飘下来的样子，好像它们都是冲着你来的一样。声势浩大，把你都包围了。但是它们好温柔啊，落在身上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在仰头看雪，嘴角带笑，口中喃喃。
于是他也抬头看，只一眼，就沉醉在雪花温柔浩大的包围里。
它们急速下落，却无声无息，声势浩大，却温柔缱绻。他有一瞬的心动。
有一刻他想，雪花来到这世间，也许就是为了不声不响地，温柔地，覆盖些什么。
秦音抓了树叶上积起来的雪，捏了一个小小的雪人。
顾平生想起她手脚冰凉的毛病，想要提醒。但她的快乐溢于言表，他也就不好去扫她的兴。
又玩了一会雪，秦音实在冷得受不了了，才提出上楼。这时才发现，顾平生的头发都已经被雪染白了。
“你的头发上全都是雪欸，眉毛上也是，睫毛上也是！”秦音眼神亮晶晶的。
“你以为你不是吗？”他笑问。
“哈？”她摸摸自己头发，果然摸到一手冰凉湿润。
“走，上楼把头发吹一吹。”
顾平生比秦音先吹干头发，又在浴室给秦音准备跑脚的热水，水里放了艾草和生姜。
在雪地里待了半个小时，他很担心她感冒。
“秦音。”他敲敲她房间门，听到里面吹风机声音停下来，他才说：
“吹完头发去浴室泡完脚再睡。”
“哦，好。”答完他的话，吹风机又呼呼运作起来。
两个人各自房间都有卫生间，外面这个卫生间算是公用。像顾平生给跟她准备泡脚水的这种时候，恰好能派上用场。
水很烫，秦音只能慢慢洗，冰冷的脚渐渐回暖，她心思也活跃起来。
顾平生，顾平生，她在心里念两遍他的名字，开始考量着要把这个人放到什么位置。
这样的心思是什么时候生起来的？她不能说个大概，只是她知道自己贪恋这份好，不想失去。
顾平生和秦音，不是真的兄妹，所以顾平生一直照顾她，却始终有界线。
但是那界线的两边分别是什么，她不知道顾平生心里怎么定义，也不敢妄加揣测。
生姜和艾草的气味浮起来，熏得她眼眶微微发热。
也许不用想那么多，她应该做的，是尽可能回报他。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秦音在睡觉之前，想起他头发被雪染白的样子，突然想起这句好俗气的话。
不合时宜啊，不合时宜。她对自己开玩笑似地笑笑，然后安然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