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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夏季末尾的 ...

  •   夏季末尾的暴雨总是突如其来又声势浩大。

      顾平生从体育馆出来的时候,对着灰色的厚重雨幕皱了皱眉。他俩出门的时候,没有拿伞。

      他打开手机,没有未接电话。于是先去体育馆对面的一个小超市买一把雨伞,打算去那家餐厅楼下等秦音。

      雨点噼里啪啦干脆利落地砸下来,很快在他的伞面汇集成水流,像四散开流淌的小溪。

      他只在雨中走了一会,鞋子就已经湿了。

      他停到餐厅隔壁店铺的屋檐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百无聊赖地看漫天雨幕。

      林清河跟秦为结婚三年,但其实他一年前才来这个家。林清河和顾方年离婚的时候,他是跟着顾方年的。

      他们离婚的时候他8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

      顾方年有暴力倾向,那几年他不知道挨了多少打,有几次被打得床都下不了。

      那个时候他也整天渴望着林清河能来救他,可是她一次都没来看过他。

      他那个时候已经隐约明白一些事情。

      林清河有姿色,也有心气。嫁给顾方年之后,才发现自己的丈夫除了有一张好看的脸之外没什么优点。

      顾方年早年的时候吊儿郎当混社会,近些年扫黑除恶越来越严,他也就顺水抽身,开始做货车司机。

      他们家一直都不富裕,林清河三天两头跟他吵架,三天两头被打。

      顾平生8岁的时候,林清河经自家表姐介绍,进了政府部门做事。

      这对她来说,是一个摆脱自己过去失败人生的大好机会,工作一稳定下来,她马上就跟顾方年离了婚。顾平生于她,只会是她追求新生活道路上的绊脚石。

      家里没有女人,顾方年带着儿子把生活过得乱七八糟。断断续续带了几个不同的女人回家来,但都没待长。

      顾平生的小姑看不下去,不时过来帮自己哥哥收拾家里,也经常把顾平生接到自己家去住。

      他的姑姑顾兰心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有一张小圆脸,笑起来卧蚕特别明显。

      姑姑一直没有结婚,正方便她一心一意对顾平生好。那几年顾平生所有穿的用的,都是姑姑在打点。

      顾平生和爸爸的相处方式简单粗暴,脾气也很差。

      但是姑姑对他用尽了温柔和耐心,让他身上和心里那些为了防御这个世界的恶意而生长出来的小刺,一天天软化下来。

      在姑姑家的时候,顾兰心每天都会给顾平生做好吃的,给他喝热牛奶,晚上带着他一起看书。

      顾兰心有时候会看佛经,经书的装订印刷都和普通书本不同。

      顾平生好奇,会凑过去看看。

      他虽然在家里经常挨打,但在学校里成绩很好。那个时候他已经认识很多字。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他读不懂,便叫姑姑解释给他听。

      “你太小啦,还明白不了这些呢。”姑姑摸摸他的头发。

      “但是姑姑也可以简单讲给你听,这一句的意思就是说,万事万物都是在不断变化的。人也好事物也好,它们都有自己的运行轨迹。缘聚则生,缘散则灭,佛祖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要坦然面对生活中一切得失聚散,活得超脱一点。”

      他听得朦朦胧胧,但也不求甚解。

      姑姑和气地笑笑,转过身从茶几上给他拿一颗糖果。

      “现在不懂没关系呀,平生长大就明白了。”

      耳濡目染,他确实在姑姑那里学到很多道理。等能够理解的时候再去想那些话,才发现其实自己已经把那些观点都印在了脑海里。

      14岁那一年,顾方年醉酒驾驶,货车冲出了高速公路的围栏,他在这场车祸中意外丧生。

      林清河这才把顾平生接到自己身边。六年时间过去,他早已经不是那个期待林清河来救他的小男孩。

      这次变故也只是让他心性更坚韧一点,他见到林清河的时候就告诉自己,即便是亲生母亲,也不必有太多期待。

      他这些年读了很多书,已经有了远超年龄的成熟。对于这些事情,也更看得淡然。

      也许这也是天意安排,他没有一个温馨的家庭和美满的童年,却有一个温柔有智慧的姑姑来治愈他,引导他。路途坎坷,他却一步一步走得更坚定。

      秦音来这里之前,秦为就跟他说了她的情况,当然隐去林清河是第三者的事实。

      当时秦为说完后脸色通红,似是愧疚又似是不安。

      “我和秦音没有太多感情基础,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沟通……”

      秦为坐在书桌旁,双手交握抵着鼻梁。

      “平生,秦音她现在,也是你名义上的妹妹了。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以后可能还需要你帮叔叔,多照顾关心她。”

      照顾关心,他在心里轻轻嗤笑一声。

      他看透秦为的不负责任和自私,但还是把这四个字放在心上。

      秦音来那天,在门口低头掉下来的眼泪,虽然被刻意遮掩,但他其实看见了。

      她五官生得精致,尤其是眉眼,清澈无邪。人白白净净,初见那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扎一个清爽的马尾。

      如果没有遇到这些事情,秦音应该是那种不谙世事的活泼女孩儿,是人群中的焦点。

      可惜她遇到了,于是变成了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敏感少女,偷偷在卧室把脸和眼睛都哭得通红。

      这些大人对他和秦音实在称得上残忍,他尚能浅浅堪破,勉强可以做到坦然处之。

      可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实觉秦音比他天真单纯得多,这些事,是秦音15岁的年龄不能承受的负荷。

      他第一天见秦音就觉得,他和她,其实一样是可怜的人。

      不过他尚能自渡,而秦音还不能。

      顾平生最后在百步码头找到秦音。

      这个城市两江穿城,临江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码头,有的历史悠久,有的近年才兴起。

      百步码头的名称由来,是因为那几百梯石阶。

      码头在江岸,马路却在山腰上,要下到码头去,需要下那道陡峭的、传说有五百级的石阶。

      百步码头已经不被使用,石阶在岁月流转中青苔蔓生。顾平生的白球鞋已经被泥水溅脏,又被石梯上一丛青苔温柔托住。

      他在石梯上站了一会,目光凝视着临江而立的秦音。

      他在伞下,她在雨中。

      风雨如晦,江水翻起波涛,滚滚而去。没有什么可以撕开这漫天的晦暗,这是令人绝望的景。

      他看着秦音,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被顾方年打肿眼睛那一次。

      他躺在昏暗的房间里,眼睛只能看到一片昏黄的光晕。身上哪里都痛,动弹不得,只能把时间一秒一秒捱过去。

      他在心里一遍遍呼唤林清河,却谁也没等来。

      时间好像静止,好像凝固。

      他不肯安稳睡去,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更想等死还是求生。

      他把伞撑到秦音头顶上,须臾她反应过来,深深看进顾平生的眼睛。

      “顾平生。”这是相处一个多月以来,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我妈今天跟我说了很多。”

      “嗯,我猜到了。”

      “总之,她不爱我,也希望我不需要她的爱。”

      她表情很冷静,顾平生却从她身体的颤抖看出她的克制。

      秦音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脸也湿漉漉,他不确定是否有眼泪滑落。

      “秦音,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略微顿一顿,他又开口:

      “我只能说,父母子女这个关系体系里,在我们没有办法独当一面的时候,子女永远处于弱势。你干涉不了他们的决定,掌控不了他们的人生,但他们却可以。我们这些没有父母缘的人,难以报答他们的生身之恩。就把他们对我们的亏欠,当作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偿还。”

      他将自己的理解和盘托出,却也难免感觉到残酷。

      按道理,父母子女不应该是这种一债一偿的关系。

      可是没有了爱和感情的维系,只有清算好这些,亏欠的才能问心无愧,被亏欠的才能别无所求。
      “秦音,不要太难过。我们回去吧。”

      那个时候秦音就已经震惊于顾平生的通透和淡然。

      他好像比她大了很多岁,看透了人生,但无怨无恨。少年温和外表下,藏的是这样的灵魂。

      回到家的当夜,秦音发起了烧。烧了好长时间她才摸摸额头,然后挣扎起身,到客厅给自己倒水。

      因为已经有些难受,她行动不是很灵敏,小腿骨撞上茶几角,疼得她低呼一声,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痛处。

      这时候顾平生打开了自己的房间门。

      他睡眠一向很浅,是听见客厅的动静醒来的。三两步走过去蹲在秦音面前,问她怎么了。

      “没事,就是出来倒水,撞到茶几这个角了。缓一缓就好。”

      顾平生起身,用她放在茶几上的杯子到了一杯热水。

      “水放在这儿,你记得端回房间。”

      “嗯,好。”

      这个时候他才发觉她的不对劲,声音闷闷的,人还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很疲惫。

      “秦音,你不舒服?”

      她在心里斟酌了一下,只是发烧,好像也没什么麻烦别人的必要。

      她心里有些纠结,来这里一个多月,这个哥哥是真的很照顾她,可是她今天得知,这个人是第三者的儿子。

      她正犹豫着怎么开口,顾平生已经走到她面前重新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然后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

      “你发烧了。”肯定的陈述语气,带着顾平生这个人独有的冷静。

      仔细斟酌,就会发现隐含的担忧,是无波水面下的暗流。

      “啊,对,是有一点。”

      “我让叔叔送你去医院吧。”

      “别别,他们都睡了。”

      她连声拒绝:
      “应该没有那么严重,你知道温度计在哪儿吗?让我量一量再说吧。”

      “嗯,你缓过来了吗?先去沙发上坐着吧。”

      温度计是感应式的,顾平生对着她额头测出38.6℃,不低,但是也没到去医院的程度。

      于是他去冰箱里翻出退热贴给她。

      “这好像……是小孩儿用的吧。”

      秦音看着退热贴可爱的卡通包装,脑子里有点迷糊。

      “这是上次我发烧买的,我倒是觉得温和又有效。你先试试,退不下来再冰敷”

      “哦……”秦音悻悻地撕开,给自己贴在额头上。

      “那你先在沙发上睡一会儿吧,等退烧了再进去睡,我守着你。”

      秦音心里咯噔一声。

      “我守着你”,这四个字听起来很温暖,可是对于她来说,好像有点遥不可及。

      “不用了,我应该一会儿就退烧了,你去睡觉吧。”

      “没事,先退烧,如果烧到天亮的话会很危险。”

      秦音再无话可说,于是真的侧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袋里晕晕乎乎,只觉得很疲惫。

      顾平生转身回房间,拿出来一本书和一条毯子,给秦音盖在身上。

      刚折腾了那么一会儿,秦音已经没力气睁开眼睛了,模模糊糊知道顾平生给她盖了什么东西。

      她脑子里混混沌沌,又乱糟糟,身上也是一阵热一阵冷。

      她好像浅浅睡着了,梦里场景变来变去。一会是梨花镇上她和以前的同学在巷子里跳绳,一会是祖母在老家的厨房给她做饭,然后又切换到江边的大雨,还回想起梁茵今天的那番话。

      她脑海里浮现好多人的面孔,搅得她心神不安,她无力摆脱那些画面,只能在迷糊中皱起眉头。

      顾平生在一旁看书,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

      看了一会书他也有些困了,眼睛微微阖上,听见秦音在呢喃什么,又清醒过来。

      他知道,白天里大人说的话,还需要她用一些时间来消化,造成的伤口,也需要一些时间来愈合。

      沙发上的人脸颊通红,眉头紧皱,低低呓语,他并不能听清。

      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他再用温度计测了秦音的颈项,已经降到37.4℃。他估计没什么问题了,于是轻轻把秦音叫醒。

      秦音在梦里把白天的感受具象化。

      她梦见自己好像被仍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里,四周都是尘土。头顶上有一把老旧的破电扇,吱呀吱呀慢悠悠转着。

      梁茵手里拿了一把水果刀,狞笑着往她身上刺。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手脚被绑着,躲不过那明晃晃的利刃。

      冰凉的刀刃接触到她的皮肤,然后流出了温热的血,她想开口,想喊痛,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她在梦里绝望地抬头,看见站在一旁的秦为,他眼里无波无澜,置身事外。

      她眼睛里流出绝望的泪水,烫得自己都觉得是真的。突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那声音好熟悉,但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哦,是顾平生。

      想起来的一瞬间,她醒了。睁开眼就看见顾平生的脸,他蹲在她面前。

      “秦音,烧退得差不多了,回房睡吧。”

      “嗯。谢谢你。”她感觉自己颊边湿润,伸手摸到一手的水。原来真的哭了。

      睡着之前心里还在想要不要以后和他保持距离,虽然他什么都没做错。

      却在计划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她坐起来,耳根红了一片。

      顾平生去给她的杯子里换热水了,回来时看见她红红的耳朵和用手揩去残泪的举动,笑着说了句:

      “没事儿的,秦音。”

      没事儿的。

      也许只是他没多想的一句安慰,他人良善,温和的话总是挂在嘴边。

      她却听入了心。

      她接过热水,回到自己的房间,喝了一大口水,然后躺回床上。

      闭上眼睡去之前,她也告诉自己,没事儿的,都会过去的,会好起来的,秦音。

      于是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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