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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二十一】客人 成阳送过赐 ...

  •   成阳送过赐婚旨意后,倒也没急着离开,她在永宁城中小住下来。
      面对老友到访,我也乐得尽地主之谊。
      我这些日子会抽出时间,带着成阳在西北四处玩乐。

      在此期间,成阳特地叫来清暮,问她要不要回京城瞧瞧。
      清暮一口回绝了:“多谢成阳殿下好意,末将如今在军中尚有职务,无法随意离开西北。”
      “末将父母及兄长多年前就已身故,末将于京城中无亲无故,也没什么必要回去伤心之地。”

      成阳不解道:“清暮,你的祖母尚在人世。”
      清暮神色不变:“祖母当年只会责备末将命格有差,将全家人克死,她不会想我回去京城的。”
      不明所以的成阳求助地看向我,我对成阳摇了摇头。

      生于皇家的成阳自是敏锐地察觉,我当年带走清暮,怕是有着个中蹊跷。
      不然清暮会在她祖母冯夫人的照看下,于京城里长大成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成阳再也没有对清暮提过京城里的人和事,她只是时常叫清暮过去谈天说话。

      与此同时,廷先与木日娜的婚事筹备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性情素来稳重的玉笙难得来找我抱怨说,她见木日娜总会想起对方杀得一身鲜血的模样,平日里面对木日娜会觉得心惊胆战。
      我只好对嫂子坦言,以木日娜如今的地位,廷先去做人家的王夫,等同于是做归义王府的赘婿去了,这对守备府来讲是锦上添花之事。
      玉笙听得愁眉苦脸的,比她以前在永寿宫当值时都愁。

      我安慰玉笙说:“你和观晨膝下,不是还有涵先和霁华嘛。”
      玉笙嗔怪地瞪我一眼:“宁宁,你不要告诉我,你没看出来涵先同清暮之间的情意。”
      我张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接话了。

      如今来说,清暮身为冯氏后人,在冯氏一族覆灭、朝堂不待见世族的情况下,她的身份地位着实有些尴尬。
      京中众人会防备清暮别有异心,玉笙会担忧清暮如果成为她的儿媳妇,冯家后人的身份为唐家带来额外的麻烦。

      好巧不巧的,清暮这会刚从城外回来,正要找观晨商议军务。
      我同玉笙就坐在廊下,清暮将我们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第二日,我接到消息说,清暮自请前去新建的栖雁山军马场任职。
      我急匆匆找到清暮时,她正在西北军大营收拾行囊。
      我劝解清暮说:“你在斥候营做得好好的,何必去那军马场?栖雁山营地不过初建,周边多是屯田士兵驻守,万般不似你在永宁城外军营生活这般方便。”

      清暮神色淡淡地安慰我说:“姨姨,我既然选择了从军这条路,自是知道军中生活艰辛。多谢姨姨好意,如今栖雁山马场正是用人之时。我若是将差事办得好,也能获得军衔擢升,于未来仕途而言也是有益的。”
      面对不为所动的清暮,我只好将事情挑明了对她讲:“嫂子当日不过是因廷先之事,对我抱怨几句。她本意并非阻拦你与涵先往来。你是嫂子看着长大的孩子,她对你从来也是疼爱有加的。”

      清暮放下手上的东西,她用与她那双与令颜一模一样的眸子,清泠泠地望着我说:“姨姨,我正是知道玉笙姨姨怜惜我自幼失怙,多年来一直对我关照有加,所以我更不能同涵先继续下去了。”
      “我已经同涵先讲清楚,我喜欢做西北军里的一个普通士兵,我不想做守备府里养尊处优的少夫人。”

      清暮站起身来拥抱我,我这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中,当年那个只会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的女孩,已经成长为西北军中优秀健壮的女兵了。
      “姨姨,我已经长大了,我拥有了保护我自己的力量。我不再是小时候,那个遇事只会躲起来,等着姨姨来救我的那个冯清暮。”

      我喃喃道:“清暮,我只是怕你错过心中所爱。”
      清暮却对我说:“如果唐涵先真心喜欢我,他会自己追过来的。”
      “就像木日娜喜欢廷先哥哥那样,她会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走到廷先哥哥身前,说服观晨伯伯和玉笙姨姨,让廷先哥哥成为她的王夫。”

      清暮离开后,我反复咀嚼着她说过的话。
      在同成阳见过礼后,怀照也离开了永宁城。

      廷先在忙着自己的婚事,涵先顶替廷先代为处理西北军军务,霁华开始向李成韫学习打理火枪坊事务。
      近来我从织造坊回到家中,不会再见到以往吵嚷着要吃点心的孩子们,院子里只有观晨和玉笙这对老夫老妻牵着手散步。

      我望着多年不变,走上前来迎接我的云含,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云含接过我递来的外套,她语气轻巧地对我说:“小姐,成阳殿下今日来找过您,她说,她在你们常去的茶楼等你。”

      ——————————————

      西北之地哪有什么好茶,养尊处优的成阳长公主喝过几口,便未再碰过手中茶杯。
      铺垫了多日,打着送赐婚圣旨名义来到西北的成阳,终于面对我说出来意:“宁宁,本宫需要你的帮助。”
      我笑了笑说:“我远居西北多年,京城里的那些事情,我已经不大清楚了,我不知自己能帮上殿下什么。”

      这并非我面对成阳请求的推辞或是客套。
      京城之内风云诡谲,现在的京中局面比起二十余年前,我家尚在京城时的情形,堪称是天差地别。

      随着江太后和宣城大长公主相继离世,再无牵制的庆晖统揽朝中大权。
      早在冯家倒台后陷入内部倾轧的京中世族,彻底失去了与庆晖对抗的能力。
      昔日士族门阀钟鸣鼎食的煊赫场面,不过是史官笔下微不足道的注脚,偶尔才会出现在街头巷尾说书先生们的故事里。

      成阳盈盈望向我:“你就当是在帮徐黎和莲知呢?”
      听成阳提起莲知,我脸色微变。

      成阳也没绕弯子,她向我说起如今京城里的情形:“夺嫡之事比起想象中来得要早上许多,中宫膝下无所出,除去徐黎生下的皇长子庆初,后宫中另一位有望继位的皇子,便是寒门出身的贺大学士之女、丽嫔所出生的庆溪。”
      “事情是两个月前,在莲知居住的静春宫中,庆初喜欢吃的糖水里被人下了毒。”
      “所幸庆初无事,因他那碗被下了毒的汤水,让他自己偷养着的一条野猫给吃了。那野猫当场口吐白沫抽搐而亡,把我和莲知吓得不轻。”

      “徐黎去世后,是由莲知,也就是贤妃,负责教养庆初。庆初在她的宫中出了事,皇兄自然是要拿贤妃是问的。”
      “可我却查到,下毒的那个小宦官,以前是丽嫔宫中的人。”
      “徐黎就留下庆初这么一个儿子,我是徐黎昔年密友,也是庆初的姑姑,我想让庆初活下来。可我思前想后,我连自己嫁给谁都无法做主,又谈何保住庆初?”

      庆初这些养在静春宫中,庆初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莲知会难逃一死。
      莲知是我必须要保住的人,无论是出于我们早年的情谊,亦或是她作为唐家在宫中的唯一靠山。
      保住莲知就要保住庆初,这不是在皇子夺嫡中站队,而是为了保住唐家在后宫中的靠山。

      我直截了当地问成阳:“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成阳说:“我只要一个人。”
      “谁?”我问。
      “李成韫。”成阳回答。

      听到成阳的话,我是却犯了难:“李家姐弟二人不是我唐家下人,而是家中幕僚,他们来去自由。若是成韫小姐点头,我唐家自是不会阻拦成韫小姐离去。”
      成阳摇摇头:“宁宁你若是同意,李小姐那边,本宫自己去问就是了。你我多年朋友,本宫若是想请你家的幕僚到麾下做事,总要先问过你的意见。不然倒显得本宫仗势欺人,不近人情了。”

      我想到李成阙,觉得若是姐弟二人有机会同去京城也不错。
      成阳听我提起李成阙,吓得连连摆手:“本宫可不要那个李成阙,你还是留他在永宁城与你亲亲热热,本宫瞧着你们真是腻得慌。”
      我哑然失笑,忽又想起一事。

      我问成阳说:“殿下信我吗?”
      成阳像她年少时那般,高傲地翻了我一个白眼,她似是在说我明知故问。
      “本宫与莲知皆是以为,若我们不能相信宁宁,这世间便再无可信之人了。”

      我自顾自地斟了杯茶,心里做了个决定。
      我说:“殿下和莲知若是依旧相信我这个故人,那就请殿下等上一日,您后日再与李小姐商谈前往京城效劳之事,如何?”
      成阳神色中虽有不解,但她还是点点头,答应我这个没由来的条件。

      ——————————————

      既是来见故人,我身边唯有云含和少许随从,李成阙留在织造坊处理公务。
      见我走进来,李成阙忙得头也不抬地招呼我:“回来了?”

      我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解下腰间用来防身的火枪,放在李成阙的桌案上。
      火枪落在桌案上的沉重闷响,惊动沉浸在公文里的李成阙。他不解地抬起头,透过那副金色链条眼镜望向我。
      看见我的神情和放在他面前的火枪,李成阙也跟着沉下脸。

      “二姑娘这是怎么了?”李成阙摘下鼻梁上那副链条眼镜,他试图活跃气氛。
      我却眼尖地瞧见,李成阙的眼角余光瞥向房门和窗户的方向,他在思考可能的逃离路径。

      我选择抢先出手,赶在李成阙奋力而起的时候,眼疾手快地扭住他的胳膊,利用自身重量将他压倒在桌案上动弹不得。
      桌上的公文和笔墨纸砚在李成阙的挣扎中散落一地,这番响动没有引来任何人进门察看。

      路上得到我吩咐的云含,留在外间负责清场。
      附近只有我和李成阙二人,云含会保证,没有其他人听到我与李成阙之间的这场谈话。

      李成阙不过挣扎片刻就放弃了,这不是他疏于锻炼,而是他发现在奋力挣扎过后,我会更用力地反扭住他的胳膊。
      疼得嘶嘶吸气的李成阙没有向我求饶,他只是苦笑道:“属下比起二姑娘,还是技差一筹。”

      我站直身子,全身的力气不再压在李成阙的后背上。
      李成阙得以微抬起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我眼见李成阙脱力地趴在桌子上,就自己拖来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
      我坐在椅子上暗自调息,如果我们持续僵持下去,面对身形高出我许多又身为男子的李成阙,我未必能一直制服他。

      “二姑娘究竟想要问我什么,竟要如此大费周折?”李成阙依旧趴在桌子上,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我平静开口道:“那你为何想要逃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一直瞒着我?”
      我的话音落下,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

      片刻后,李成阙低声开口:“我若是不说,二姑娘又当如何?我们相伴相知已有十余年时间,二姑娘以前不曾询问过我的过去。”
      “我想,哪怕是世间再如何亲密的夫妻之间,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要说明白的。”
      听闻李成阙所言,我毫不犹豫地拿起桌上的火枪,用枪管指着李成阙的脑袋。

      李成阙抬起头,我的枪管随着他的动作,丝毫不曾离开他的脑袋。
      方才还是悠哉神情的李成阙,这会终于变了脸色。
      李成阙不笑的时候,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过去我只在庆晖这个皇子身上,见过这种感觉。

      李成阙露出嘲讽的笑容:“二姑娘是想用我姐姐为西北军改制的火枪,一枪崩掉我的脑袋吗?”
      我说:“李成阙,你要告诉我,你们姐弟二人究竟是什么人,你们为何会来到永宁城。你们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却为何会甘心为地处荒凉西北之地的唐家和西北军做事?”

      听完我的发问,李成阙一时笑得不屑:“二姑娘想知道的只有这些?”
      “是的。”我说。

      李成阙忽然放松下来,他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自言自语道:“让我想想该从何处说起,这故事着实太长。”
      见我不曾放下举着火枪的手,李成阙调整一下坐姿。他扶着我的手搭在桌案边沿,这样我可以不费力地举枪对准他的心口要害。
      我的脸色微变,李成阙却是迎着我的目光一哂:“这些事我几次想与你说起来,总是觉得没头没尾的,以往只好作罢。”

      暮色的脚步透过窗子,悄悄走近我们身侧。
      就像我们初见时那般,李成阙在光线下兀自飞舞的尘埃中对我吐露实情。

      “好吧,既然二姑娘想要知道实情,我也知无不言。我想想,如果我这样说,想来二姑娘更容易理解。”
      “在大约百年以前,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就像过去的陶江一样,由一群地方门阀掌控着。”
      “那时,西北世族中为首的那一家,姓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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