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身热忱，换天下咸宁》海仙喵

24、尘埃落定 玄

　　玄象十六年二月十四，皇城大明宫内。
　　大周皇帝无力地躺在龙榻上，两鬓斑白，垂垂老矣，前两日的宫变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健康，现在的他心力交瘁，缠绵病榻，无法起身。只听宫门外内侍毕恭毕敬地道：“参见太子殿下。”
　　宫中之人惯会见风使舵的，宫中经此巨变，张皇后、三皇子庄浏被杀，皇帝也一夜间一病不起，眼看着就要龙驭宾天了。是以再傻的人也知道，这大周天下马上就是太子庄洵的了。庄洵缓步走至皇帝榻前，俯身行礼。
　　行将就木的皇帝看着久经沙场、已然养成一身帝王之气的长子，颤抖着双唇，有气无力道：“终是你赢了。没想到，咳咳，南忱竟为你所用。你们联手设计这惊天大局，如今可是心愿达成了。”太子听出皇帝语气里的嘲讽，正色道：“赢？若父皇说的是我亲手诛杀张氏与三弟之事，那我确是赢了。可是父皇，你我父子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你赐死溯弟，远嫁皎皎，恐怕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吧。”
　　太子说到此，神情悲愤，深吸一口气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质问道：“溯弟与我，自少年时便跟着父王讨伐逆贼，多少次战场厮杀，舍生忘死，一步步辅佐父皇登上帝位，可换来的却是您无休止的猜忌。溯弟在所有兄弟中最是忠厚耿直，即便是母亲之事，他也从未因此对父皇有任何怨怼，可是您，听信张皇后的谗言，赐死了他。”
　　太子眼中已经尽是泪水，他缓步靠近龙榻，俯身靠近皇帝，仿佛想透过他的眼睛看清什么。“您知道吗？溯弟接到您赐死他的圣旨，什么也没说，无悲无喜，与活死人无异。其实根本无需那杯毒酒，从接到您圣旨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经死了。”苦涩的泪水顺着太子的脸颊滑落到皇帝的手上，烫的皇帝猛地抽搐了一下。皇帝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极度的痛苦，嘴唇不停地颤抖着，却发不出声。
　　“还有皎皎，”太子看到浑身颤抖的皇帝，只觉十分畅快，依然不肯放过他，继续道：“皎皎自小便是最听话懂事的，她幼年失恃，从小到大从未得到过您的一丝关爱，可她依旧那么仰慕父皇。她时常说，父皇这半生陷于宫廷的诡谲阴谋中，身不由己，有苦难言。所以即使她被张皇后苛待，被宫人欺辱，也从未向父皇诉过一次苦。可是父皇，你好狠的心，你忌惮我与溯弟手握兵权，不愿对北狄开战，便执意将皎皎嫁去北狄，牺牲了皎皎一辈子。才不到两年，皎皎便死在了北狄大皇子手中，您还记得她今年多大吗？父皇，皎皎死时还不满十八岁。”
　　皇帝听到皎皎的名字，浑身抖若筛糠，脸上老泪纵横，哽咽道：“皎皎，皎皎……朕何尝想她远嫁？可是朕没办法，你和老二手握兵权，你们记恨我休弃你们的母亲，终有一日，朕的皇位会被你们这些狼子野心的不孝子夺取。”
　　皇帝突然激动地扎挣起身，眼中发出濒死前的奇异光芒，大喊道：“谁也休想从朕的手里夺走朕的皇位。朕自登太子位，没有一日过得安稳。林玖那个老东西，他从未看得起我，我知道，我都知道，宫中人人皆知我生母低贱，人人都瞧不起我，林玖为了把我拉下太子之位，凡是与我亲近之人，他便一一搜罗证据、罗织罪名，你母亲家、我的伴读、我的好友，没有一人能逃过。
　　而父皇他根本就是坐山观虎斗，处处提防着提我这个太子，他就想看着我像丧家之犬一样，在林玖的攻讦下痛不欲生，向他摇尾乞怜。自我登上太子之位，没有一日不担惊受怕，生怕哪天父皇就下令将我赐死。登基之前，我没有一日睡得安稳。我当时自保尚且困难，更遑论照顾你们。”
　　皇帝大口地喘着粗气，早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他轻抚自己的胸口，继续说道：“皎皎，她是最乖巧的孩子。当年你们母亲怀皎皎的时候，恰逢先皇宠妃言妃病逝，先皇迁怒了许多人，我当时甚至怕先皇因此迁怒于我，想要将你母亲肚里的孩子打掉，可是她坚持不肯，这才生下了皎皎。后来，我为她取名为素霓，希望她像白虹一样，纯洁无瑕，像白虹环绕着太阳一样，在我们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安稳一生。是我…是我亲手毁了皎皎，皎皎……”
　　皇帝痛哭不止，猛地向后仰去，摔在了榻上，双眼圆睁，双手向前探去，仿佛要抓住什么东西，只挣扎了片刻，皇帝的手臂便无声地在半空中滑落下来，整个人再无一丝生气。
　　太子静静地端详着父亲，死不瞑目，不知他最后看到了什么，那样拼命地挣扎，也许是溯弟，也许是皎皎，又或许是母妃。太子抬手轻轻地合上了皇帝的眼睛，口中喃喃道：“父皇，愿来世，你我再不做天家父子。”
　　大周玄象十六年二月，肃景帝薨，太子即位，是为新帝。新帝下旨废肃景帝皇后张氏、三皇子庄浏为庶人，尸首抛于乱葬岗。
　　先皇丧期过后，新帝宣南忱与咸宁一同入早朝，接受封赏。咸宁听后十分惊诧，问南忱：“宣我与你一同上朝？这不合乎规矩吧？即便是要封赏，为何不降旨到府里？”南忱温柔地为她整理好额间碎发，说道：“你不是一直想为你父亲张勋大人做些什么吗？”
　　咸宁听后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南忱，明白了南忱的用意和良苦用心，感动道：“谢谢你，阿忱。”南忱牵起咸宁的手，郑重地说道：“不只是为了你，也为了宁安州中所有死守到最后一刻的将士。”说罢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第二日早朝，南忱穿戴好朝服，丰神俊朗、仪表堂堂，与咸宁一同来至崇政殿。朝中大臣见一女子来朝堂上，纷纷指指点点，但想到南忱如今从龙有功，已是新帝宠臣，便也不敢多言。不多时，新帝驾到，众大臣纷纷跪拜行礼。
　　新帝一眼便看见了南忱与他身边的咸宁，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众卿平身。”新帝端庄肃穆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中。“今日，朕特宣贺家娘子上殿，便是要嘉奖你与南忱此次平叛有功，说罢，贺娘子，你想要什么赏赐？”“臣女惶恐，效忠陛下是臣女的本分，臣女不敢领陛下恩赏，只是……”“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咸宁侧身看向南忱，南忱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咸宁也报以微笑，鼓足了勇气，面向皇帝郑重跪拜，开口道：“臣女随父亲在宁安州生活数年，听闻乾昌年间燕国公之乱时，宁安州中镇远县令张勋大人、宁安太守许渊大人与游骑将军南义昀等人死守宁安州九月，守护了江淮的门户，使众多百姓免于被叛军屠戮，几位大人却不幸殉国。臣女大为震撼，可莫说大周，便是宁安州中知道此事之人也并不多，臣女恳请陛下，为三位大人立传刻碑，以缅忠义之士英魂！”咸宁说罢再拜皇帝。
　　咸宁此话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一身材魁梧的武将出列说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张勋等人本就力单势薄，却非要据守孤城，不过是自不量力的莽夫行为，况且贺娘子所言夸大其实，我大周平定燕国公之乱，又非宁安一州之功，岂可为此事立传刻碑？”南忱听后出列朗声道：“李大人此言差矣。昔年燕国公之乱，多少州县的官员听闻叛军兵临城下，皆怯懦苟安、迁延畏战，甚至望风而溃、投敌卖国，若不是像张勋几位大人这样的孤胆英雄死守国土、宁死不屈，为君王、为百姓守护大周河山，又如何有你我如今站在这说话的份？”“你……”李大人一时哑口无言。
　　这时一着文官官服的中年官员也走上前来，道：“陛下，张勋等人在守城粮绝时，曾在城中杀人充粮，即便是为了守城，可如此作为大悖人伦，又如何能褒扬于天下？”咸宁愤然应道：“大人慎言。张勋大人为守宁安州，已尽己所能，奈何为叛军所困九月，城内弹尽粮绝，莫说百姓，就是守城作战的军士，破城之日也已瘦骨嶙峋。宁安州本想求援，可周围各州县竟无一人前来支援，若非如此，宁安州中又怎会到杀人而食的地步。况且杀人而食本非张勋大人本意，大人不去怪罪当年见死不救、畏葸不前的人，反倒怪罪冲锋陷阵、为国守节之人不成？”
　　“好了”坐在上首的皇帝开口打断底下的争论。“张勋、许渊、南义昀等宁安州守将，在叛军围城之下，拒不投降、数次打退叛军，守住了江淮，阻断了叛军南下江淮的行径，实乃大忠大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高义之士，即便杀人而食，亦是过不掩功。朕今日便拟旨，为张勋等人立传刻碑，宣扬于天下，也算为忠义之士正名了。”咸宁与南忱大喜，忙谢恩：“陛下英明，多谢陛下。”
　　不出三日，宫中便传出圣旨，皇帝钦点新科状元李翰为张勋等人立传褒扬，传曰：“乾昌三十六年，燕国公王瑭起兵谋反，天下动荡，群师迁延而不进，列郡望风而出奔，而勋独守孤城，不为之却。贼乃绕出勋后，议图江淮。勋退军宁安扼其咽颔。前后拒守，自春租冬，大战数十，小战数百。以小击众，以弱制强，出奇无穷，制胜如神。杀其凶丑，凡九十馀万。贼所以不敢越宁安而取江淮，江淮所以保全者，勋之力也。孤城粮尽，外救不至，犹奋羸起病，摧锋陷坚。俾三军之士，啖肤而食，知死不叛。及城陷见执，终无挠词，顾叱凶徒，精贯白日，虽古之忠烈，何以加焉！
　　而议者或罪勋以食人，愚勋以守死，臣窃痛之。今特详其本末，以辨勋过，以塞众口，惟圣聪鉴焉。臣闻人禀教以立身，刑原情而定罪。故事有亏教，则人道不列；刑有非罪，则王法不加。忠者臣之教，恕者法之情。今勋握节而死，非亏教也；析骸而爨，非本情也。春秋之义，以功覆过，咎繇之典，容过宥刑，故大易之戒。遏恶扬善，为国之体，录用弃瑕，今众议勋罪，是废君臣之教，绌忠义之节，不以功掩过，不以刑恕情，善遏恶扬，录瑕弃用，非所以奖人伦，明劝戒也。勋所以固守者，非惟怀独克之志，亦以恃诸军之救。救不至而食尽，食既尽而及人，乖其本图，非其素志，则勋之情可求矣。设使勋守城之初，已有食人之计，损数百之众，以全天下，臣犹曰功过相掩，况非其素志乎！”
　　不止如此，皇帝还下旨追赠张勋扬州大都督，邓国公；追赠许渊荆州大都督；追赠南义昀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大都督。

作者有话说

　　沉冤得雪，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