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失败后》周南向晚

121、一百二十一 “一条丧家

　　　　
　　乡夜幽静，侧耳倾听，连野外虫鸣都显得格外清亮。

　　等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停在屋外时，闫放已从窗边转身，而房门恰好被敲响，声音听着小小弱弱的：“九公子。”

　　“进。”

　　得了准许，高大的人影轻轻推门而入，手上且拿了根蜡烛，仔细看，是魏惑身旁的小厮——富贵儿：“九公子，小的过来是想告诉您，在赶往京黔的路上，六公子他弄丢了……”

　　“铜鱼符。”

　　不等他说完，闫放就很自然接过话道。

　　富贵儿满脸震惊：“咦？您，您是怎么晓得的？难道……”

　　一眼看穿他在想什么，闫放摊摊手：“我可没拿，只是猜到罢了，你们这一路过来，至少要经过几座郡县，如若六哥有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件，定不会弄得跟逃荒一般，边地不比主城，只认符不认人。”

　　“九公子的能人善察，小的可算是见识到了。”

　　“来都来了，不妨说说那日我策马离开后，你们又发生了什么。”

　　“是这样，当天您离开后，六公子勃然大怒，几乎将所有的兵都派出去追捕您，只留下几个看车的。而后我们一直等，等到天色暗了，也不见十二卫回来，好不容易听见动静，定睛一看却发现是只熊瞎子，那东西十分凶猛，两巴掌就拍翻了几个看车的护卫，还把他们的胳膊和腿撕咬了下来，小的见他们根本拦不住，要是一直不动也是等死，只得带着剩下的人背着六公子和七公子逃跑……”

　　“都死到临头了，还要人背着？”

　　“呃……九公子，您忘了先前六公子‘不小心‘将腿给弄折了……”

　　富贵儿一番话说得委婉，也终于让闫放记起了自己的“杰作”：“哦，这倒是。”

　　“现在想来，铜鱼符该是在那时候弄丢的，我们就这样一路走，再没碰到十二卫，由于丢了铜鱼符和行李，没法进到驿馆，六公子也明白铜鱼符的重要性，怕此事被家主得知后要受责罚，只得瞒了下来，再变卖了自己和七公子身上一些饰物当作路费，但六公子那脾气您多少了解——遇到一点不如意就要大发雷霆，更别提受苦了，遂这路上遇到不惯着他的硬茬子，也少不得要吃亏。”

　　“那是他该的。”

　　听魏惑这一路如何如何落魄流浪，闫放觉得就这点程度根本算不上什么，不然那家伙怎么一张嘴还是犯贱得很。

　　“对了，期间三哥有给你传过信吗？”

　　“没有，小的就在出行那几日接到过问您近况的书信，您一走，我还担心把您弄丢了，三公子会怪罪下来呢，故一路都是战战兢兢的，生怕他来信问起。”

　　魏修那边半点消息都没有，如若不是进展得太顺了，就是进展得太不顺了。

　　闫放默默想着，准备把人打发出去，又听富贵儿说道：“九公子，六公子弄丢了铜鱼符，为不受罚肯定会想方设法把这事甩给您的，以防万一，您还是多小心为上。”
　　　　
　　“就他那脑子？与其担心我，倒不如担心他罢。”

　　对于这些话他权当个笑话听：敢把锅甩给他，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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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这些人已经不是想借他们的手除掉魏三这么简单了，而是要直接把魏三弄死后，再栽赃嫁祸给他们！

　　漫天箭雨袭来一刹，申徒晔瞬间看懂了对面酝酿的诡计，一把夺过身边士兵手里的盾牌，顶着飞来的漫天利箭冲到木台上。

　　此刻被绑住的人身上早中了几支箭，好在都避开了头颅脖颈等部位。

　　“现在倒好，成个烫手山芋了！”

　　他嘴里骂骂咧咧，揪起中箭者的衣襟子——幸亏今日来前给其套上了厚实的绵甲以及护具，不然早去见阎王了。

　　然而被他揪住的男人有气无力地抬起眸后，还朝他勾了勾淡色的唇。

　　“一条丧家之犬还笑得出来！”

　　申徒晔气不过又骂一句，随行的士兵们也跟着举盾冲过箭雨，来到木台边：“二公子！”

　　“先往回撤。”

　　有了兵作掩护，他这才带着捆得严严实实的人往回退。

　　好巧不巧，头顶传来一声巨大雷鸣，似在预示这场战斗将会有多难险，阴蒙蒙的天色把在场所有人的脸庞衬得更是灰暗。

　　一场雨说下就下，细细密密的雨丝与数不清的箭矢同时砸落在铁盾上，令人心头一震。

　　想到雨天作战不利，申徒晔加重了快速撤兵的决心，行至中途，却听高墙上一阵惊呼：“遭，遭了！那真是三公子！”

　　这话一出，从高墙上射来的箭雨戛然而止。

　　士兵们并没因此掉以轻心，仍旧举着盾，警惕地看向敌方所在的位置。

　　申徒晔同样循声往上看，原来是薄雾被雨驱散了大半，眼前一切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就连立在高墙后的敌军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他们望着他手里抓的人，脸上或多或少写着震惊、恐惧、忧心。

　　察觉这些人的反应，申徒晔立马明白宋州内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要魏三的命，刚刚放箭纯属是有人在借雾生风作浪！

　　搞半天，这是场扭转战局的及时雨。

　　见老天爷在帮他，他当即来了底气，找准站在弩台边满脸惊诧的宋州州官，刚要把手里筹码用上，却见其身体震颤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死灰，紧接着往前直挺挺栽倒，也是在栽倒的一刹那，被遮挡住的另一张脸也全然映入他眼帘，这人正笑盈盈的，手里且还攥着把带血的刀。

　　而一旁的宋州士兵都像见了鬼一样，忙跪下来，声音不大不小，隐约能听见：“三公子！”

　　申徒晔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手里拽紧的人，语气冰冷：“你到底是谁？”

　　如若高墙上的那个才是魏三，那他手里抓住的，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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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章，要让李阜相信我被擒住，他才有胆子露出本来面目，你身形且与我有几分相似，再加上这张人皮面具，定能蒙蔽众多耳目，遂这次归馥亭之行，你代我去。”

　　就魏修那贪生怕死的，肯定不会以身涉险。

　　见其在众目睽睽下现身，并一刀刺死了李州官，沈宣章也明白，魏殊放置在宋州的一颗隐棋要被吞并了。

　　“所以，你对我大哥也是这样说的？”（此处在118章有新增）

　　时间又回到驿馆正东厢房那夜，魏修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显然是对魏殊曾到梨溶院见过他一事心知肚明。

　　对付这种疑心重的人，沈宣章也不必藏着掖着：“大公子来梨溶院见我，主要是叮嘱我，遇事多找李州官商量。”

　　“李州官？”魏修很快会意过来，“大哥何时与你走得这样近了？竟连这种事都要叮嘱你。”

　　“若不走近些，有些话如何能传到三公子耳里？”

　　“哦？这么说，你还是为了帮我？”

　　“谈不上帮，克尽厥职罢了。”

　　“既然如此，行途几日，你却对此事闭口不提？”

　　这一两句卖好之词自是不够打消魏修的疑虑。

　　“恐其言有诈，遂想先入宋州一探真假，然，其言不假。”

　　“话倒说得滴水不漏，”站在烛火旁良久，魏修喉咙里溢出声冷哼，将面前的烛台推远了点，“驻守边地者，大都是父亲的心腹，没想到魏殊不声不响把手伸了这么长，难怪李阜一直劝我多带兵去归馥亭，竟是生怕我谈成此事。”

　　“其实他们都清楚，一旦结上‘同盟’之名，申阳也会有所收敛，故两城缔交该是利大于弊。”

　　“就怕卯光城的胃口不只这么小，赤铁矿在眼前，申徒晔等人不可能不动点别的心思。”

　　“卯光丹稽郡与申阳棘盱接壤，要是申阳哪天带兵压过来，丹稽可占不到什么便宜，冲这点，他们也不该想着在缔盟上能多得好处。”

　　针对两城缔交商议一番，魏修突然抬头看向他：“你就这样把李阜交出来，也不怕回去后大哥会找你麻烦？”

　　这话明面听着是关心他，实则还是在试探，沈宣章轻笑：“三公子知晓此事，至少能有个防范，至于我，绝不劳您费心。”

　　“都晓得了身边有几头豺狼虎豹，不将它们除掉，我如何能高枕无虞？”魏修可不满足于只被动防守，“李阜在宋州待了整整六年，做事滴水不漏，我在主城时也未曾听过有关他的劾状，想要将他拉下马来，大约是得使点劲。”

　　他能这么想，倒正中沈宣章下怀：“正如三公子所说，李阜这州官也当了六年，可底下的人却一直不曾变动过，难道当中就没有人不想被其压制，而想要往上爬吗？”

　　魏修摸了摸下巴，边沉思边道：“我本考虑过不如借卯光城的人一用，可又觉得风险太大，你这话却是使我醍醐灌顶。”

　　的确，只有对李阜知根知底的人，才能把他埋在宋州所有的势力连根拔起。

　　“来宋州这些天，三公子认为，眼下哪个人最为合适？”

　　“你见过的，有个姓许的从事，找人查查他。”

　　“是。”

　　查不查都一样，反正这人是沈宣章在几月前就为他“准备”好的——许文衍乃宋州人氏，矜矜业业从文官做到如今的从事，少说也有二十余载，当年上任州官病逝，若不是魏殊暗中操纵调令，使得李阜来到宋州担任州官一职，那这州官原本应该落到他头上，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辛苦熬了二十年的他怎能甘心？眼下翻身的机会送到面前，他又哪有不抓住的道理。

　　鉴于李阜做事确实没出过什么纰漏，若想治他，并且使城主对此事不起疑，就只得给他安上一个合理的罪名。

　　李阜是魏殊手底下的人，要是想替魏殊除掉与之处处作对的老三也是正常，于是魏修想到用自己被擒做个障眼法，在内让许文衍煽风点火，引导李阜动手，只要李阜当众表现出杀念，那么藏在暗处的魏修就马上以“叛党作逆”的罪名一刀斩了他。

　　事实也是如此，一切都跟他们所想的计策一样，除了被刺死的李阜，高墙内的部分追随李阜的属官亦被魏修一声喝令拿下。

　　沈宣章瞥了眼面前这位脸色铁青，正把牙咬得咯吱作响的卯光城二公子，清楚自己这假身份是彻底瞒不住了。

　　而余光里那姓魏的还在为自己计策大成洋洋得意，哪里有闲心顾他死活，更别提会考虑申徒晔在发现自己被骗后恼羞成怒，直接把他这“人质”给砍了的情况了。

　　“好啊！为了厘奸剔弊，这魏三竟把我也算计进去了！”

　　带着一丝狠戾的话语在耳边响起，沈宣章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觉身体忽地失重——是申徒晔一把拎着他跨上了马，没在此地多做停留，转身带着军队往回撤。

　　也是，他手上没了戊姜城三公子这个筹码后，这场仗也就没有打下去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