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情书 “你喜欢梁 ...
-
57.
清晨六点半,关左起床收拾书包准备返校。
抵达高三七班时,教室内竟有过半的人比他还早到。
同学们不时左顾右盼地分享着假日里的趣闻,又或是低头专心整理着课桌内的书本,班里的气氛可谓是既热闹又死气沉沉。
而许久未见的梁邛也在第一秒就撞入进关左眼中。
他穿着初秋校服,看起来玉树临风,跟四名同学一起站在讲台上,在听其中一名男生讲话,虽就面对着教室前门,但并未抬眸看一眼门的方向。
而那名跟梁邛讲话的男生则左手抓着练习册,右手拿着电教笔,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边说还边在白板上飞快地写着算式。
关左便没跟梁邛打招呼,也没在前门处多逗留,朝着教室的最后一排走,打算直接落座。
然而,还在半道上,他就被胥筠佳喊住了。
“关左,”胥筠佳坐在第三排的位置,曲起指关节敲了敲自己的后排课桌,道,“你座位在这。”
如此简短的一句话,关左一时间却没太听懂,但还是调转方向来到胥筠佳跟前,问:“什么?”
胥筠佳笑着望向他,解释道:“同一个学习小组的人要坐一起,所以老班给新排了座位。”
关左便放下书包,去公告栏核对座次表,发现自己的座位果真被换到了教室的第四排,这才敢真坐到胥筠佳后面。
说起来,来格雅上高中后,班里其他同学的座位倒是经常变动,但关左即便成绩优异,仍次次都只会被班主任安排坐最后一排,像是因为不起眼,而被清扫到角落堆放了起来。
不过他不近视,坐后面也能看清黑板,倒也乐得自在。
但如今离黑板近了,换个视角就像是换了个世界般,关左这才捡起久远的坐教室前排的记忆,发现看板书原来可以这么轻易且清晰。
讲台上,男生终于讲完,并将电教笔递给了梁邛。
梁邛思考着,指尖灵巧地将笔转动,但转了两圈后就停住,在白板上的大片计算过程中圈出了某一等式,而后便在旁别的空处重新验算起来。
台上的其他人似乎也都支持那男生的思路,与梁邛意见相左,因而格外仔细地盯着梁邛的每一个计算步骤,以期检查出能反驳的错处。
讲台下的胥筠佳也在围观,中途却突然转过身来,跟关左解释起了来龙去脉:“他们找梁邛对答案,发现跟梁邛的不同后,就争论到讲台上了。”
座位附近的另外两名小组成员盯着白板看了一会儿,此时也好奇地凑了过来,问关左:“那113页这道数学题你算出来的答案是什么?”
老实说,关左对这题没什么印象,想来是当时做的时候并不觉得难,便拿出作业根据页数翻找。
待他翻到时,梁邛也刚好得出结果。
二人答案一致,都是个不可化简的带根号的分式,看着复杂古怪,给不了人任何安全感。
讲台上安静了一两秒,却忽地响起一片赞叹之声。先前那男生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其余人在细看过梁邛的运算过程后,也纷纷改起了答案。
梁邛从热闹中脱身后,便放笔回座位,而另一方的关左却才刚刚被热闹包围。
一上午,每当课间休息时,胥筠佳便会转过身来,哪怕只有一两句也要试图与关左聊些什么,另外两名小组成员则勤学好问,且性格极好,以致于关左身边时常有人围着说笑。
故而午休期间,当梁邛过来找关左一起去吃饭时,关左甚至都不太有空搭理他。
连胥筠佳都比关左更先察觉到梁邛的到来,并代为开口道:“我们题还没讲完。”
关左笔下一顿,先看向了突然说话的胥筠佳,然后才循着她的视线发现了站在他身后的梁邛,想也没想便颇为体谅地道:“要不你先走?”
与此同时,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了几下短暂的叩门声。
众人偏头看去,就看到了马俊文。
梁邛明显察觉到对方找自己有事,所以也没坚持再等,只是在转身离开前,无声地多看了关左与胥筠佳一眼。
到了第二天中午,关左同样因为要给两位组员讲题,下了课后在教室里待了许久。等他忙完,本以为已经没有其他同学在了,一转头却见梁邛还坐在座位上。
“你怎么还在?” 关左不禁诧异地道。
梁邛见关左起身便合上了书本,也不费口舌渲染自己默默等人的辛苦,只道:“走,吃饭去。”
再后来,为了能让关左早点跟自己去吃饭,梁邛即便不跟关左同组,也会帮忙给关左的组员讲题。
当大家一同在知识的海洋中纯粹地徜徉时,会因观点相悖而争锋相对,也会在豁然开朗时坦然道谢。而这般连日相处下来,胥筠佳自然而然地与关左和梁邛变得更加熟络,又因为反正也顺路,偶尔还会同他们一起去吃午饭。
渐渐的,关左发现,胥筠佳面对自己时往往很健谈,而有梁邛在时,言行举止却会克制许多。
不过这倒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异常。
真正让关左瞧出点别的苗头的,其实是一个更细小的破绽。
这日中午,三人从教室出来后,一路并肩而行、有说有笑。
中途,梁邛却被几名因社团活动而熟识的高二学弟搭话,并因而停下。
关左和胥筠佳便先走一步,但走出一段距离后,胥筠佳虽就在关左身边,却会不时往身后看。
关左要不是已经猜到点什么,照她这一步三回头的架势,几乎要以为她在来的路上掉了钱。
关左憋了一肚子话,很快便看不下去了,在某处花坛边停下,等胥筠佳回过头来后,就直截了当地问她:“你喜欢梁邛?”
仅仅五个字,胥筠佳耳边却如同炸响了一道惊雷。
“唰”的一下,她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不安如黑洞般膨胀,所有理应运转的思维被瞬间吞没,视线范围也在极速收缩。
胥筠佳完全呆愣在了原地,僵硬得像个木偶,磕磕巴巴地道:“什……什么?”
为了缓解对方的紧张情绪,关左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只是,他先前用的还是疑问句,而今再开口,用的却已经是有十足把握的陈述句了:“我说,你喜欢梁邛。”
在提出这一大胆猜想前,关左也曾小心求证过。
首先,经过亲自清点可知,那晚他在垃圾桶里发现的那袋食物确实是胥筠佳扔的。
其次,关左还特意查了一下胥筠佳那晚所指的那栋商业大楼的相关信息,并亲自去实地考察了一遍,确定里面根本没有高中补习班,只发现了个针对小学生培养课外兴趣的辅导机构。
因此,种种迹象表明,胥筠佳的靠近确实别有用心,但线索有限,关左仍猜不透她的动机。
直到最近关左才意识到,胥筠佳或许是冲着梁邛来的,并发现如果这么想的话,瞬间便一切都说得通了。
当过往的记忆纷至沓来,许多画面就如同草色灰线,均一一佐证着关左的观点。
胥筠佳的这一举动甚至并不突兀,她其实一直以来都挺关注梁邛,只是从来都不动声色,而这份喜欢恐怕也在她心里埋了许久。
胥筠佳故作轻松,笑得稍显勉强,极力地摆动双手,否认道:“不啊,哈哈你在开什么玩笑。”
但几秒后,她脸上的表情又冷了下来,心知肚明都到这种程度了还嘴硬实在是没什么意义,便也挑明了问:“你怎么知道的?”
其实喜欢,就会视线追随。而胥筠佳要是能自己看见她注视梁邛时是什么样子,也会知道这到底有多明显。
但关左还没来得及回答,梁邛就走了过来,二人便默契地中止了话头。
胥筠佳紧急把头偏开,以管理表情,但勾头发的耳廓还是暴露了一抹羞红。
梁邛察觉到二人之间氛围怪异,看向关左,直接问:“怎么了?”
胥筠佳刚刚便觉得关左对此事的态度就跟个乐子人似,并不正经,因而现在一听梁邛问这个问题,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好在关左还是很有底线,虽眼里含笑地望着胥筠佳,但终究也只说了句 “没什么”,随便敷衍了梁邛。
·
晚自习。
教室内充斥着笔尖在纸张上摩擦出的沙沙声,窗外的天空由绚烂的晚霞过渡至静谧的黑。
关左正专心致志地写着作业,桌上却突然跳出个纸团,将他的思路打断。
关左拿起纸团后左右看了看,想弄清楚是谁要让他传给谁,结果就看见前桌的胥筠佳一边抬起右手挡住脸,一边回头冲他挤眉弄眼。
关左遂自行将纸条展开。
【帮我保密!!!】
映入眼帘的字体规整娟秀,紧随其后的感叹号却飞扬潦草,像是笔者在礼貌地表达完个人诉求后,又张牙舞爪地在纸上留下了三道略带威胁意味的狰狞爪痕。
关左看完便挥笔写就一个“好”字,把纸条又投掷回胥筠佳桌上。
他当然不会跟别人乱讲。
只是因为胥筠佳为了接近梁邛而在一定程度上利用了他,为了避免胥筠佳以后再拿他当傻子,才选择当面跟她戳破此事。
关左今天吓胥筠佳一回,便已经翻篇,对她喜欢梁邛这事也不再感兴趣。
关左重新看回卷面上的题目,然而一分钟不到,纸条就又被传了回来。
纸张因多次折叠而变得皱皱巴巴,那上面多出了一行字迹——
【我的确喜欢,但……不敢表白。】
关左挑眉,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想,有什么好不敢的?喜欢就去说呗,便也这般写下回复。
当他再次将纸条传回去时,讲台上守晚自习的值班老师终于发作。
老师盯上二人已经有一阵了,此刻一脸严肃地用保温杯底部震了震讲桌,待全班学生都抬头朝他看去时,才指名道姓地批评道:“关左,胥筠佳,你们两个注意一下。”
同学们又齐齐看向关左和胥筠佳,好奇他们到底违反了什么纪律,然而两位当事人均已低下头去,在老实巴交地写题。
在剩余的晚自习时间里,胥筠佳再不敢与关左有任何“书信往来”。
待到下了课后,当关左背起书包打算去找梁邛一起放学时,胥筠佳却又眼疾手快地将他拉住。
二人在座位上交头接耳了一阵,而后胥筠佳便拐上关左同她离校,并将其带进了一条校外的僻静街巷。
·
胥筠佳这人倒也挺随遇而安,既然殚精竭虑也要尘封的心事被人凿出个洞,那不如就将之当成宣泄口,尽情倾诉,故而彻底对关左开诚布公。
据胥筠佳所说,她早在初见梁邛时就喜欢上他了,后来才知道梁邛有婚约,于是一直以来也都很有原则地没有采取过任何行动。
而胥筠佳没直说的内容,关左也立刻心领神会——所以梁邛现在恢复单身,她才会变得这么蠢蠢欲动。
但,纵使这一机会千载难逢,胥筠佳仍表示:“关左,你建议得倒轻巧,‘喜欢就去说呗’,但喜欢这两个字,又哪有那么容易能说出口。”
“说不出口那就写。”关左很是善解人意,既然一计不成,那便再生一计,但因为恰好在手机上看到梁邛问他“现在在哪?”的消息而有点心虚,所以给出的方案简单粗暴,并未经过深思熟虑。
胥筠佳显然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喃喃道:“你是说,写情书?”
关左“嗯”了一声,手上打字回复梁邛:【抱歉,刚忘跟你说了。】
【今天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胥筠佳还真听进去了。
她面上犹豫不决,脚下也在反复地碾磨着路面上的一粒碎石子。
关左察言观色,很快意识到:“怎么,你连情书也不敢写?”继而宽慰道:“你又不是写信去骂他的,你是写信去表达你对他的喜爱的。”
“正文写得真诚一点,并对对方的答复表现得豁达一点,最后再送上几句祝福,应该也不会有谁会讨厌知道自己正被别人这样喜爱着吧?”
“最坏的情况不就是被拒绝嘛,就算这样,最起码你把心意传达到了,也不会留下任何遗憾了。”
胥筠佳也深知,如果什么也不做的话,这段感情的结局,无非就是有一天她变心了,或者她终于和梁邛走散了,于是咬了咬牙,道:“写,我写!”
“好。”关左点头,想着今日的谈话应该也就到此结束了,便抬腿要往巷子外走,手臂却再次被胥筠佳拉住。
“但是关左,梁邛从小到大肯定收到过无数封情书,” 胥筠佳望着关左,一方面觉得他言之有理,一方面却又觉得他就是在站着说话不腰疼,便干脆把他也拉下水,这么好的人脉不用白不用,道,“你好像很懂的样子,而且,你跟梁邛那么熟,你应该知道这情书要怎么写才能打动他吧?”
“要不,你帮我参谋参谋?”
关左大开眼界,甚是迷茫地挠了挠头:“我?”
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连这都要虚心请教的,感叹对方不愧是学习委员,但问题是,他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其实并没有任何实践经验啊。
“到底是你表白还是我表白?”关左头脑清醒地拒绝道,“不行。”
胥筠佳却不着急争辩,而是低下了头去,几秒钟后再次抬起脸时,竟已是泫然欲泣。
关左被吓了一跳:“不是,你哭什么啊?”
结果胥筠佳嘴巴一瘪,霎时哭得更厉害了,泪水夺眶而出。
关左刚开始还表现得无动于衷,没多久又不由地叹了气,告饶道:“好好好,我帮你,但事先申明,我也不……”
都不等关左把话说完,胥筠佳便生怕他反悔似的,满口答应:“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那张还挂着两行泪珠的脸上也随之牵出个欣喜的笑。
于是,二人便一个敢教,一个敢学,连着几天下了晚自习后都会相约校外,加班加点地就情书的细节展开磋商。
关左与胥筠佳因此来往得愈发密切,而梁邛作为二人所谋之事的重点提防对象,则不可避免地被冷落了。
关左或许本质上还是觉得,胥筠佳的请求不过小事一桩,与其推脱,不如尽快帮她解决,无论最终结果好坏,至少自己日后都不会再因此被纠缠。
殊不知,他的人生正是从这个决定开始——
日渐脱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