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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枪口对刀尖 樊熙君和谭 ...

  •   南江的夏天躁郁,水面浮不上任何涟漪,浑浊沉着。这条江旁,早年间一片淤泥滩涂,铺上水泥,盖了房砖,剪了辫子,来过军队,闹过革命,晃眼是一座结结实实的城,祖辈传下来的,仍叫南江,如今赶着时髦,叫小洋场。

      城门口进进出出,车马旅客一道混乱,攘成一团。

      巡警拦下一辆货车,示意检查。司机下车,谄媚奉上一根洋烟,替巡警点上,又摸出一块硬实的大洋,笑吟吟塞进巡警口袋包。

      对方见司机有眼力见,收下大洋,捏在手里掂量。司机觉着巡警不会找事了,便准备上车离开,却又被拦下,对方强行扒开车库,对着袋子就是一顿猛扎,沿着麻袋豁口,白净瓷实的米粒流下,哗哗洒在车板上。

      司机哀求:“大爷,您看,都是些粮食,就放我走吧。”

      巡警大洋也拿了,货车也检查了,都没有什么问题,挥挥手,放走了人。

      刚上车,司机却又退步下车,找了个地方拉屎。人有三急,巡警也不多过问,去检查其他行人了。

      完事后,司机冲巡警笑笑,抹掉手上的泥巴,关门开车,飞驰而去。

      司机走远了,巡警收拾收拾,也准备关城门了。

      不远处,一群黑布衣冲来,面色带怒,腰带别着家伙。

      巡警立刻失了困意,知道来者不善,警觉起来,仔细一瞧,发现是青帮的人,只得无可奈何。自己虽是吃公粮的,不过也是一条家养的狗,怎么敌得过常年盘踞在南江的地头蛇。

      青帮问起刚才的货车司机,巡警只好如实回答,说是送粮食的,走了快两个时辰了。

      对方怒气冲冲,拔出毛瑟就往巡警脑袋上抵,巡警吓得直喊饶命,脑子虽然不灵醒,但也反应过来——

      司机有问题!

      青帮小弟上前劝阻:“既然对方带着黄金走远了,不如先去抓城里的那个。”

      为首的那个皱眉,攒气,又别无他法,只好重重叹一声,向巡警骂几句撒气,收了枪转身便走。

      没踏出几步,一声巨响,城门口却是一片血肉飞溅,几块零碎的炸弹壳,稀稀疏疏洒落在地上,焦黑赤红交织,闻之令人作呕。

      爆炸声由城门口传到河阳街,周遭的百姓被这一巨响轰愣,傻眼了,停下手里的活计,只顾抱头鼠窜,以为哪个闹革命的又来了。

      河阳街的五金店铺内,站着一个厚灰风衣的男人,头上一顶黑檐高帽,压低了,看不清面容,长腿歪斜,整个人半倚在店内的木柱上,一手插在衣兜里,另一只闲不住,用指甲扣柱上的木缝,断断续续吹落几道木絮。

      当爆炸声传来的时候,似乎与店内无关,男人依旧倚木柱,闲得慌死得扣刮木屑,嘴里轻轻松松地吹口哨,尤其是当爆炸声响的时候,口哨声更为响亮,嘴角向上一勾,满意又得意。

      待到声尽,口哨声利落收束,男人也站直身板,盯着眼前的五金店老板,看他在箱子里翻找堆灰的证件。

      “你大热天穿风衣,不热啊。”柳叔套着汗衫,额头还出汗。

      “习惯了,怕没衣服穿,”男人随口一说,磨上一会儿,等不住了,终于开口问:“柳叔,还没找到?”

      柳叔从前是道上专门制造假证的,后来金盆洗手,开了一家五金店,可以前的痕迹是擦不掉了,道上的朋友找来,能帮的,也会帮一把。

      柳叔没答话,依旧埋头寻找。木屑钻入男人鼻腔,惹得他连打几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又问:“柳叔,附近有什么能住的私宅?”

      黑暗光影下,柳叔埋头翻找,传出沉闷声音:“你不去住旅馆,打算常住在南江?”

      男人坦白:“旅馆么,不方便。”青帮的眼线太多,人又太杂。

      男人得寸进尺:“最好柳叔您在南江有个亲戚什么的,我能借住一段时间。”

      柳叔骂他:“我孤家寡人大半辈子,哪里来的亲戚?再说,就算有,也不给你祸害。”

      “也对,”男人笑了笑,点点头,“不祸害您亲戚,我就祸害您——证件找到了吗?”

      柳叔被他这么一催,还真摸出一堆发黄的证件,站起来递给他,埋怨:“你以为这证件这么好找?你没着三刘他们一起出城,逃不过,还是留了下来。你想想,我要给你重新找个身份,面貌、年纪,都得相仿,这得花多大力气。”

      他想起之前泰洋新巷新搬来一户人,侧屋似乎空着,琢磨着,替男人出主意:“宁安街的泰洋新巷,好像是54号,有空房,不知道招不招租客,你去问问。”

      男人嬉皮笑脸:“柳叔,愿意让我祸害清白人家了?”

      柳叔白他一眼,拿抹布擦手上的脏灰,没搭话。他想起,那家似乎只有一个男人独居,自己和他打过几次照面,那男人手里总拿着一堆报纸,要不就是一本书,看着挺和气,但就柳叔混道上的经验,总觉得哪里说不出来的怪,不好对付。这样的人,不像是会受欺负的人,也不像欺负别的人。

      男人接过那堆证件,捡起上面那个学生证,抹去灰,翻开一看,三个名字,前面俩都不认识,指着证件问:“这叫啥?啥君?”

      柳叔回过神,甩开抹布,凑过来,瞥一眼证件,又白男人一眼,说:“叫樊熙君,是个大学生,荣京大学的。”

      男人大叫一声,证件一把就摔在柜台上,责怪:“老子去当大学生!老柳,你咋想的?这二十多年,书都没摸过,认得的字,比摸过的勃朗宁还少,你这是害我呢!”

      柳叔一番辛苦被糟践,也生气上头,收回证件,说:“你爱要不要!想在南江待下去,你自己个儿寻出路呗。”

      男人一把按住柳叔的手,抽出证件,塞进兜里,又摸出一条小黄鱼,扣在柳叔手心,说:“我开玩笑呢!能有个证,总比没有要好。”

      柳叔哼他一声,以示不屑,摸着手里的小黄鱼,敲着,定定压在桌上,金属和木质碰撞,锃亮一响。他转身拿起抹布擦桌子,说:“你小子要是能活下去,一个月后,拿着烧鸡来见我,我就把这条小黄鱼还给你。”

      男人嘻嘻地笑:“行,柳叔,到时候我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

      柳叔瞧他笑得一股狂劲,拿着抹布就往他脸上扇,却被男人一手抓住,骨节分明,指力有劲,攥住一角,往一旁拉扯,露出一张痞笑的脸,看得柳叔无名火起,又无可发泄,最终只能无奈,说:“行行行,你小子活得好,说不定,还能带个媳妇回来看看。”

      “谁知道呢?万一我就真挣个媳妇回来,和柳叔你一样,金盆洗手。”

      男人松开抹布,收捡起那一堆证件,打开一只手提箱,用身体遮住,箱内大半是黄金大洋,缝隙处插着几张美金。

      柳叔细心擦拭桌子,问:“就不带点枪支弹药?小心被警察崩了脑袋。”

      男人放好证件,合上手提箱,笑嘻嘻地说:“警察?城门口不是早就没了脑袋了吗?”

      他大步流星,跨门就走,末了,又停下,问:“柳叔,我叫什么来着?”

      “樊,樊熙君!别下次就来问我,脑袋都不知道丢在哪里了。”柳叔气不打一处来。

      “行,下次丢了脑袋,我也自个儿拎着,绝不来找柳叔麻烦。”男人行至渐远,声音却清清楚楚飘进柳叔耳朵。

      樊熙君,樊熙君,樊熙君……男人默念着这个名字,拎着手提箱,寻到宁安街泰洋新巷。

      进入狭口,眼见一条窄巷,铺着青板石路,缝隙里生着青苔和杂草,一两处,开着细小的白花,风一吹,微微晃动。

      樊熙君漫不经心地踢着小花,白色花瓣落在他脏灰的皮鞋上。

      不远处的墙牌上标着54号,樊熙君却不直接走进去,反而站在不远处墙角里,余光打量外墙情况。

      门口各摆着两盆兰草,一盆开了几朵,白净带着浅黄,香气幽幽,一盆打满花苞,虽未盛开,但枝叶浓翠,看得出主人很是上心。

      外墙是红砖砌成的,没钱的就让红砖露在外面,有钱的会涂上一层水泥,但时日依旧,照样剥落泥块,裂出缝隙。樊熙君一路走来,没瞧见一家是没有水泥缝的。

      可唯独54号的水泥墙,颜色偏亮,明显涂水泥的时间离现在不远,平整均匀,连墙角都匀实涂抹上。樊熙君平时遇到缝隙,总爱扣拉,可今天看见这面水泥墙,半点破坏的欲望都没有。

      目光移至木门,两扇作一门,新鲜红漆已经干透,门扇上也没有贴财神钟馗的画像,只在门楣简单贴了两幅对联,是自己写的。

      樊熙君大约猜得出这些信息,可惜不认识字。

      车铃一响,一辆自行车飞过樊熙君面前,缓缓停在54号门口。那人胳膊系黑色袖箍,搭一件西装,内衬条纹衬衫和西装裤,下车缓缓停住,起身落地,两三步推车向前,似乎要进门,迈了一步,却又停下,也不看向樊熙君,只说:“先生,有事吗?”

      樊熙君愣住一刻,回神,清清嗓子,装作学生模样,问:“先生,这家房子招租客吗?”

      男人回头看樊熙君一眼,阳光逆射在樊熙君身上,模模糊糊看不起,但借着阳光,樊熙君却清楚看见对方的面容,白净面庞,挺俊五官,颧骨略略突出,架着一副黑细眼睛,显得清瘦模样,眼睛却暗含劲力,嘴角微抿,似乎藏着什么,却难见其神。

      “招租启事早就揭下了。”男人抬车越过门槛,樊熙君小跑上前,替他抬起车后座。

      男人瞥一眼樊熙君的手提箱,沉甸甸的,樊熙君笑着解释:“一些学习资料,可多了。”

      将自行车停在大槐树旁,男人走到青石板搭成的洗手池旁,取出花壶,灌满水,拧盖装好,走到一径长条花坛旁,对着双色海棠的根部浇灌,问:“学生呀,荣京大学的?我也是那里毕业的。”

      樊熙君想起柳叔的话,点点头,冲对方笑,露出白净的牙,心里却在车轱辘轮回骂对方,臭读书的话忒多了。

      男人放下花壶,走到洗手池旁洗手,说:“招了几个月都没人租这房子,一揭下启事,你倒来了。”

      他抹干手上的水,伸出手,说:“那就住下吧。”

      樊熙君尽力挤出笑,握住对方的手,说:“多谢。”

      男人握住手的瞬间,指腹擦过樊熙君虎口的厚茧,眼中掠过警觉,随机掩下,又感叹:“青年才俊啊,荣京大学可是不错的地方,你是读哪个专业的——国文?那可真是太棒了!当年,我从训诂学的钱教授那里受益良多啊,这几年,你可要多向钱教授讨教。”

      钱教授确有其人,不过因为政治立场的原因,三年前早就辞职回乡,虽然不为外人所熟悉,但只要是荣京大学的学子,多少了解一二。

      樊熙君直觉便知道,这人在设套,奈何他实在不是荣京大学的臭鸟学生,什么金教授钱教授根本不了解,只好讪讪道:“原来如此。”

      他转移话题,问:“我是樊熙君,请问您是?”

      男人冲他颔首致意,答:“不才,谭素怀,静水潭,缃绢素,长意怀。”

      什么水池子,什么烂布头,樊熙君跟此人聊不到一块,又硬生生绑在一起,暂时离不了,站在原地,生硬憋出礼貌的微笑。

      谭素怀挽上袖子,从自行车前兜里拿出菜果,又把最底下的书捧出来,书面用油纸包着,没有任何损坏。樊熙君却瞧见谭素怀右边手腕内测,留了一道形状规则的疤痕。

      即使目光停留一瞬,谭素怀也注意到了,笑着解释:“以前不懂事,弄了纹身,上了大学,多读点书,就把纹身给弄掉了。”

      樊熙君也笑着点点头,看起来不好意思的模样,内心却警惕起来。照着谭素怀手腕疤痕模样,复原纹身,明明是青帮的,还不是一般人的,至于是什么人,樊熙君没见过,只是在南江抢了这么一段时间的青帮,死在他手上不少人,这样的纹身,他熟悉的很,只是眼前的人,的的确确是青帮的,是谁,却说不准。

      谭素怀把一堆油纸裹着的书抱进去,余光观察樊熙君的身影,发现他仍旧在院落里站着,于是微微放心,到卧室取出勃朗宁,藏在内侧衣兜。

      这个樊熙君铁定不是什么荣京大学的学生,至于租客身份,谭素怀还拿捏不准,对方是善是恶,目前无法判断,可手他虎口的厚茧清清楚楚地说了,樊熙君常年干着刀口讨命的活,也许,他是青帮的那些人派来暗杀自己的。

      谭素怀还没踏出门,门口想起一阵骚动,不等人开门,一群黑布衣便闯进,冲着樊熙君大吼几句,便要搜房捉人。

      樊熙君明白了,今天城门口的炸弹虽然顺利为三刘切断了追击的隐患,却让自己引火上身,他们在南江人多势众,自己待久了,对他们来说,如同瓮中捉鳖。

      他虽然提起心,却又不由自主看向屋里的那人,既然青帮的自己人是房主,那么他们还要如此粗暴地搜查吗?

      如樊熙君所料,谭素怀只是立在正屋门口,并未踏出,青帮的人顿时消了气焰,乖觉了,原本四散搜查的人都收了爪牙,缩回来,聚在一起,为首的上前谄笑,向谭素怀低语几句,带着人一撤,灰溜溜逃了。

      门一关,一响,兰花被风吹得直摇晃。

      樊熙君盯着谭素怀,谭素怀也对上樊熙君,一时间,两人沉默无言。

      谭素怀想,樊熙君既然已经要暗杀自己,怎么又纠结一帮人来搜查。青帮搜查的人说,是来搜今天在城门口放炸弹的,谭素怀恍然大悟,却说,这里干干净净,哪里会有什么炸弹歹徒。他打着小算盘,琢磨着樊熙君,既然他想要一个躲避的地方,那自己让他住下,等到他谭素怀要离开了,青帮追杀来,用樊熙君抵上,也算不错。

      樊熙君心里也万般回转,此人果然和青帮又密切联系,既然青帮搜查得这么严,外头风声又紧,自己暂时联系不上三刘他们,不如暂时住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即使这样,谭素怀依旧是隐患,现在还不了解他,不好动手,等到时机成熟,再干了他,才算真正安全。

      枪口对刀尖,似乎默契一般,两人相视一笑,眼里透着干净的光,在澄澈的水池中,照映出两人的身影,在艳阳夏日,光亮之下,暗涌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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