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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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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啊!”
“哗…——嘭铛桄榔……”
洗脸盆咣当落地的声响裹着女子歇斯底里的失控呐喊,一同被这黑夜吞没得无影无踪。
她无力支撑地跪跌在地上,任由地上那滩水浸湿了衣裙,任由那摊水在地上慢慢流淌开来,亦如一面浑然天成的镜子,清晰的照映出那张胭脂水粉尚未洗尽的面庞。
却是阿春。
她浑身被水浇了个透才略冷静了些,可又在看清地上那摊水中的自己的那一刻,仿佛是受到了惊吓。她瞪大了眼,惊恐万状而难以自持地用双手拼命捣划开地上的水渍。
而即便是这样做了也还远远不够,她开始疯狂地、绝望地、控制不住地撕扯自己的脸……力气之大,仿佛是要将整张脸皮都给扒下来才肯作罢。
“我喜欢季奚!”
“我要是和季奚在一起了,你一定会祝福我的对不对?”
“以后我与季奚在一起了,定会帮你撮合你与季横大哥。”
“咱们是一起长大的好姐妹,以后也要做相亲相爱的好妯娌。”
……
禾歌的话就如同魔咒那般,周而复始得在阿春的耳畔响起。
好姐妹……
好妯娌……
好啊……当然好啊……
他们原本就是一起长大的姐妹。
小时候自己没了爹娘,一夜之间就成了无亲无故的孤儿,也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那时候,大家伙的日子过得都十分拮据,多养个孩子就多口人吃饭,对于小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偶有几家还算不错的小户,却均不愿收养,理由是家中并不缺小孩。
如此一来,“到底该由谁来收养小阿春”这个问题,一时间也争议不下。就在镇长一头莫展,已经开始考虑自己先把孩子接回去住一阵应付过去得了的时候,禾歌的叔公牵着小禾歌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阿春永远不会忘记,那日站出来的叔公就犹如书上救人于危难的英雄,即使他登场时挠头笑得很是憨厚,但他仍像是盏路灯,照亮了阿春的前路。
所以禾歌、禾叔公都是她的亲人,现在是,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
是啊。
他们是一家人,本就应该相互扶持,相互照应的。禾歌生得好看,嘴巴也甜,从小就讨人喜欢,对他人热情又总是有足够的胆量实现敢说敢做,与季奚可不就很是相配嘛。
她是她的好姐妹,当然会祝福他们。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胸口会如此的难受呢,就像是那燃烧熊熊妒火。无终无尽的。
想要燃尽一切。
她觉得疲惫了,痴痴得看着眼前沾了一片胭红的手指、手掌……此时的她发丝凌乱如乞儿,红一块,绿一块,紫一块的脸,扮得人不人鬼不鬼就如同一个跳梁小丑,滑稽至极。就连是她自己也忍不住被这般模样给逗笑。
可是她笑着,笑着……
眼前就变得模糊了。
为叔公庆贺完生辰,她谢绝了叔公要留自己住一夜的好意,恍恍惚惚亦飘飘然然拿着禾歌硬塞给自己的一个红蛋离开了禾家。
回到家后的她仿佛魔怔那般,头一次鼓起勇气坐在镜前描眉弄影,点红妆。
可镜中的人到底是谁啊。
看着镜中最后竟与禾歌有几分相似的脸,她疯癫了般地一把掀翻了桌案上所有的东西。
她大概从未有像今日这般失态。
顾不得房内那满目疮痍,几乎是连滚带爬得即便推翻了洗脸盆也想要将自己的脸搓洗干净。想要将那个自己泯灭。
她注意到那个被自己打翻在地上,闪闪发亮的银制脂粉盒,瞳孔皱缩,狠狠一抹脸,起身欲捡,却被贴脚的裙角绊倒,重重磕在地上。
皮,大概是擦破了。
下巴啊,手臂啊,乃至是从腿根上都传来咬牙切齿的疼痛。可那些尽管再疼再痛,也不及心中苦涩半分。她紧咬着唇忍痛扭着身子也要爬过去,将东西捡起来的那一瞬间,她万般心疼悔恨地拍去胭脂盒上沾染的灰尘,又用袖子猛擦盒上红印。
心中的苦闷酸楚和恐惧,也愈发不止。
好可怕……
这样的自己……真的好可怕。
又可怕,又可笑,又可悲。
她与禾歌终究还是不一样。
她无法成为一个美人,她也终究不会是个美人。
即便是化妆将自己装扮得多么好看,多么花枝招展,定也不过是在哗众取宠,白白浪费脂粉而已,她就是她,又怎可会因为一层白白的脂粉,一抹煞人的红唇,就变成了别人呢。
忆起镜中那个狞笑的自己,便不由胆寒。
她觉得自己内心像是钻进了一条只会嫉妒模仿别人的蛇,丑态百出。而东施效颦的丑陋行为令她更加得厌恶自己。
她匍匐在地,颤抖着手紧握那盒胭脂,将它深埋进胸口,泪水就好似那断线的珍珠,一颗颗滑落不止。口中发出呜呜呜的哭声。
她不敢哭得大声,也不敢哭得大声,就如不会有人听见她失控的尖叫那般,也不会有人听见女子低低的鸣泣。
她无声地,哭得破碎。直至天昏地暗。
……
阿春认识季横季奚兄弟两人,是她住进禾家的第三天的时候。
禾歌家与老季家也算得是隔着条街的邻里。而禾歌打小就认识季奚季横,与季家两兄弟,正是映衬了那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老季家有季老翁,老大季横,老三季奚,从未听说过老二,更从未有见过。每当禾歌天真好奇问老二是谁时,禾家叔父便会在唇边竖起食指说,那是老季家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并且让禾歌不许再问更不许为了满足好奇心去问季奚或者季横。
但阿春隐约能猜到,季家老二定是同她爹娘一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春刚住进禾家时六岁,因经世事又寄人篱下,生怕叔公哪天也倦了自己再给她送别家去,于是她从小就不爱说话,家里的家务事承包了大半,也因这逆来顺受的性子总让周围的其他孩子笑话她是个没爹娘疼爱,没人要的软柿子,有时候过分了甚至还往阿春身上丢瓜子壳丢烂菜叶。
禾歌挡在她身前“张扬舞爪”的赶走那些捣蛋的孩子,气不过阿春的性子软弱不敢反抗任人欺负而“恶狠狠”训斥一番。
“阿春你太脾气太好了!对他们那种坏心眼的小崽子,你就得撑着腰板子用大嗓门给他们吓跑!”
“我……”
“好了好了,瞧你那委屈的样。知道你做不到。那就这样好了,以后你就跟着我,有我在,量他们谁也不敢来欺负你。”
此后,阿春总跟在禾歌身后。禾歌就活像是个大姐姐,牵着自己疼爱的妹妹,去哪都带着阿春,有好吃的会念着阿春的那份,有好玩的也会拉着阿春一块玩。
只是她性子从始至终都是安静柔软的,不似禾歌那般活泼热情,伶俐好动。
“绛腊攒花夜气闻,尊前更著许多情,却将江上风涛平,来听纱窗摘阮声。”(取自宋代刘过《听阮》)
人在睡梦中总能竖起耳朵,倾听到一些比起白日里要更加难以察觉到的声响。比如窗外湖边潺潺的涛声、风吹树叶沙沙声以及躲在房内属于小生物的微小鸣叫声……
当然还有迎风飘扬而来,属于某种弹拨乐器的器乐声。恬静悠长,缠绵柔和,又富有诗情画意。让人的心境也逐渐平静。
是阮。
她几乎是轻而易举的在众多声音中分辨出它的音色和庐山真面目,并随着意识的逐渐转醒,她的耳朵对那声响的接收情况也变得越发清晰。
面上的泪早已被吹干,甚至连泪痕也不曾留过,阿春揉了揉有些发肿的眼皮,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到窗前。
她不记得这乐声是从什么开始的。
只不过在自己的记忆中,从她搬回这里以后,每日的黄昏日沉,此声就会悠悠扬扬的响起。只是今日好似比往常要晚了一些。
她望着窗外一片黑暗,晚风轻轻拂面,带动着远处树影婆娑。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会是谁在抚琴呢?是他吗?
她闭了闭眼,静静的听。
她也不知自己是何时渐渐喜欢上了这阮声的,这乐声宁静,美好,总能让她感受到一股平静与温柔。甚至如同一个怀情的少女对弹阮人产生了憧憬与向往,她曾有意在梨树下收着,期盼着能与那人见上一面,却又在暮色苍茫时忽感恐惧而落荒逃之。
阿春的住处偏远,从镇上到这少说也有百米。住在附近的人除了她也没有别人。若是特意从镇里到这来,莫不是为了练琴?只听过对牛弹琴,却从未听闻有对“鱼”弹琴的。
鱼……
阿春的脑海中自然浮现出季家老三的面孔,心中那股怅然若失的情感随阮乐自胸口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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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自东方日升之时至日落结束,阿春做的不过就是河边洗衣、上街采买、回家做菜、卧侧入眠这几件事,如此周而复始,恍然间竟已过去有数日。
自叔公生辰以后,阿春偶有几回路过禾家,心中几回踌躇也并未进去过,也不知是不敢进去还是害怕什么。
她想,她大概是害怕见到禾歌的。
念起禾歌,她的双手慢慢的抚上脸颊,陷入沉思。于她而言,禾歌未有来寻过她,她倒也是落得个内心自在。可往往人啊,总是越害怕着什么,就越来什么。
某日,阿春至米坊添米,方不过踏出米坊几步。抬头便见人群里那长得俏丽的姑娘穿着一抹惹眼的红衣,亦如她那热情似火性子与路行之人道了声招呼。
阿春心下咯噔一下的就想起镜中那个自己,她一咬唇,低头本欲作不知而快步离开,可禾歌已经瞧见了阿春,面上的笑容更甚,竟是提裙小跑揪住了阿春的衣袖。
“阿春!我正要去找你呢!咱们镇上最近新开了一家不错的食店,听人说那掌厨是从北边来的,菜色与咱们这全然不同,就连菜名都是稀奇古怪的。所以咱们尝尝去呗!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我啊还约了季奚和季横,咱们大伙一块聚聚。”
“啊?”
听闻竟是要与季家兄弟一起吃饭,阿春心下一时之间不知是何滋味,她张了张口正想拒绝,禾歌却是挽起阿春的胳膊,
“我呀!我真的好开心!你都不知道,我碰见季奚的时候多紧张,但多亏他还是答应了。你说是不是因为他也喜欢我呀。”她自顾自说得红了脸,就像是个即将面见情郎的小女子,迫不及待得期盼从他人口中获取肯定。
阿春只看了她一眼,便急急挪开眼点了点头。得到了肯定,禾歌心里乐开了花,挽着自己的好姐妹,陪她一块回家去。一路上说说笑笑。
禾歌心底的秘密大致是永远也不会让阿春知道的,最初之时,季奚并未直接答应她,但听闻阿春也会一起,他才莞尔一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