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顾温澜

2、归途（续）

　　那晚，顾温澜没有住进父亲修缮过的老宅，而是被安排在了村部的临时宿舍——一间堆满杂物的废弃教室。

　　潮湿的霉味混着雨后的土腥气，让他辗转难眠。窗外的雨声渐歇，但远处传来的水流轰鸣声却越来越清晰，仿佛一头困兽在黑暗中咆哮。

　　凌晨三点，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惊醒。

　　“顾温澜！快起来！水库那边出事了！”

　　是岳凌洲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顾温澜猛地从床上弹起，胡乱套上衣服冲了出去。村部的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壮年村民，个个面色凝重。岳凌洲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在雨雾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白线。

　　“堤坝出现管涌，沙袋堵不住了！”一个浑身湿透的村民喘着粗气说，“再这么下去，整个下游的稻田和几户人家都要遭殃！”

　　岳凌洲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着冷光，他扫视了一圈，沉声道：“光靠人手不行，需要大型机械。但镇上的铲车都在镇东头的工地上，离这儿有三里地，现在路滑，开不过来。”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人群中有人绝望地喊道。

　　岳凌洲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的手电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顾温澜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恐惧和不安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下手。他想逃回那个安全的、有空调和软床的大城市，可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我去开铲车。”岳凌洲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你疯了？这么黑，路又滑，你一个人怎么开得动那么大的机器？”有人劝阻。

　　“还有谁会开？”岳凌洲反问，目光如炬，“没人会，那就只能我去。你们留在这里，继续加固堤坝，能拖一刻是一刻。”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顾温澜突然喊了一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岳凌洲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顾温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我……我会开。我大学时学过工程机械原理，也在工地实习过。”

　　他撒了谎。他确实学过原理，但从未真正操作过铲车。可此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岳凌洲一个人去冒这个险。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许是因为岳凌洲那决绝的背影，让他想起了父亲——那个为了修路摔断腿的男人。

　　岳凌洲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终，他点了点头，扔给顾温澜一件雨衣：“走。”

　　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雨后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顾温澜的牙齿都在打颤。他跟在岳凌洲身后，看着那个在黑暗中始终挺直的脊背，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踏实。

　　“你为什么要回来？”岳凌洲突然开口，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模糊。

　　顾温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想看看我能不能改变什么。”

　　“改变？”岳凌洲嗤笑一声，“青石镇的问题，不是靠一个人就能改变的。我回来三年了，什么都没改变，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自嘲，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顾温澜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满身是刺的男人，只能默默加快脚步。

　　终于，他们找到了那辆停在工地上的铲车。巨大的钢铁身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顾温澜爬上驾驶室，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启动按钮。发动机发出几声沉闷的轰鸣，却没能启动。

　　“钥匙在油箱盖下面。”岳凌洲的声音从车下传来。

　　顾温澜手忙脚乱地找到钥匙，再次尝试。这一次，发动机终于咆哮着启动了，巨大的震动让他的身体也随之颤抖。

　　“走！”岳凌洲跳上铲车的后斗，大声喊道。

　　顾温澜握紧操纵杆，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铲车向前移动。泥泞的道路让这台庞然大物也显得步履维艰，每一次颠簸都让他心惊肉跳。他紧咬着牙关，额头上全是冷汗，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

　　岳凌洲站在后斗里，一手扶着车身，一手用手电筒为他照明。雨雾中，两人的身影在巨大的铲车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无比坚定。

　　当铲车终于抵达水库堤坝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管涌处的水流已经冲开了一个小口子，浑浊的洪水正疯狂地涌入。村民们见他们来了，爆发出一阵欢呼。

　　“顾温澜，听我指挥！”岳凌洲跳下车，迅速指挥着村民将沙袋装上铲车的铲斗。

　　顾温澜操作着铲车，将一斗斗沉重的沙袋精准地倾倒在管涌口。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紧张感也渐渐消退。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倾倒沙袋，都像是在为这个濒临崩溃的村庄缝补一道伤口。

　　岳凌洲则带着几个村民，在泥泞中用身体筑起一道人墙，阻挡着洪水的冲击。他的衣服早已湿透，脸上沾满了泥浆，却始终没有退缩。

　　太阳升起时，管涌终于被堵住了。

　　村民们欢呼着，互相拥抱。顾温澜从铲车驾驶室里下来，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麻木不堪。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只粗糙而有力的手扶住了他。

　　“谢谢。”岳凌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顾温澜转过头，看着岳凌洲那张满是泥污却写满真诚的脸，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暖流。他摇了摇头，笑了：“应该是我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逃回去了。”

　　岳凌洲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人群。

　　顾温澜站在原地，望着岳凌洲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的村庄。他突然明白，自己回来，或许不是为了改变什么，而是为了找到那个愿意和他一起，在这片泥泞中并肩前行的人。

　　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起，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