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微启》眉眼无雨

12、第十二章

　　苏黎就知道，想找到黎诉，一定不能错过校内的旧篮球场。她记得黎诉曾经说过，我还是喜欢这个将要废弃的球场，水泥的地面总是让人觉得很踏实，阳光照进来，举手投足，都能看到那些细小的尘埃，它们微微舞动，带着很多人们看不见的美好。
　　只是今天的阳光没有那么明媚，暗沉沉的云铺满了天，室内更是一片沉闷，只有篮球不时传来的声响，证明了苏黎的猜测。
　　冬日的傍晚，没有夕阳西下的温馨，没有明朗的光线，一身单薄的蓝色球衣，裹着他孤单单的身影，运球起跳上篮，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怪不得总有那么些小女生围观着爆发出阵阵不能自已的尖叫。
　　苏黎站在门口，愣愣的看着面前晃动的身影，似真似幻的感觉。她记得，曾经她承诺过一个人，今生只看他打球，只为他加油。从初中的体育课，到高中的校际友谊赛，除了她不在他身边的那两年，只要有他出场，她必不会缺席。她一直是最默默无闻的那个人，她站在喧声鼓动的人群里，没有尖叫没有欢呼，仿佛置身事外，但是只有她知道，站立的那座肉身，永久的丢失了她的灵魂，茫茫人海，她也只是寻他翩然一笑。
　　时至今日，看着另一个青春洋溢的孩子挥汗如雨，心里竟是有百般的滋味，那些痴言痴语，又有几句能做的了数。
　　“苏黎，以前你不是说，不会到篮球场来吗？”
　　是啊，刚开学那段时间，院系之间的篮球比赛她都推脱了没去看，认真算来，这是第一次看黎诉打球吧，真不知道在莫名其妙坚持什么。
　　“不来能找到你吗？”
　　黎诉低了头，他抱着篮球坐在旁边的台阶上，两手轻轻转着球，发尖上聚着汗水，遮了他俊美的侧颜。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偶尔有篮球轻拍石阶的声音传来，咚咚咚那种轻微的响声，好像震麻了心尖。苏黎很讨厌这种让人紧张不安的安静，尤其是她自己的心不平静的时候。其实她早就意识到，黎诉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学生。她想他能看到她真真实实的那一面，想她自己在他面前清清白白的没有污点，想着自己能给他做一个什么样的表率。所有的这些，不是对朋友，不是对恋人，而是像亲人那般，有血浓于水的情缘，有坦诚相见的勇气。但是她也知道，在她十岁那年，那个小小的身影飘然消失以后，她期待的这一切，变成了永远的不可能，况且，黎诉对她，也不是她这样的心思。
　　“今天怎么没去上课？”苏黎想了很久，有关丰子希的事情，她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对丰子希，她存的是什么样的感情。
　　“不想去。”
　　“不是说比国旗手还准时吗，怎么，今天给党和人民罢工了？”苏黎在他旁边坐下，打趣道。
　　黎诉失笑，心里有一阵暖流走过，“苏黎，原来你会记得我说的话。”
　　“我又没失忆。”
　　“那我如果说，别跟丰子希走得太近，你也会记得吗？”黎诉没有抬头，抿紧了唇，像思索了很久。
　　苏黎心里一疼，这个情场上呼风唤雨，球场上明亮耀眼的男生，何时这么低声下气的说过话？
　　“黎诉，你和他，有什么恩怨？”
　　黎诉冷笑，“恩怨谈不上，只是看不惯他的为人，装一副正人君子样，实则连流氓都不如。”
　　苏黎多少有些吃惊，她没想到，黎诉给丰子希下的评价是这样的。她看到的丰子希，她听到的丰子希，无不是十全十美，没想到，今天会从黎诉嘴里听到这样的界定。
　　“怎么说？”
　　黎诉抬头，终于肯看她一眼，“如果一个男人，让自己的女朋友怀了两次孕，堕了两次胎，还能照样的花天酒地，你怎么看？”
　　苏黎完全震惊了，他不是在说丰子希吧！
　　“苏黎，你知道田一是希同方的设计部主任吧。”
　　苏黎点头，她忽然想起聚会那天，田一那个亲热的称呼，或许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
　　“田一遇到丰子希的时候只有十七岁，那天她在戴高乐广场写生，丰子希毫不客气的出现在她的视线内，他说能不能为我画张画像。就因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田一开始落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她跟他去酒店，对他言听计从；她放弃了画家的梦想，离开了她最爱的巴黎；她堂堂一个市长千金，屈身去做一个微不足道的设计员，七年以来不离不弃。可是丰子希给了她什么！时冷时热的垂怜？拈花惹草的刺激？不理不睬的绝情？还是手术室那两次梦魇般的经历！”
　　“这、真的吗？”不是真的吧，为什么黎诉描述的这个丰子希，她听起来这么陌生。
　　“哼，我骗你有意思吗？”
　　一瞬间又陷入了沉默。苏黎怎么都不愿相信，丰子希是这样的人。那个眸若星光，睡颜如孩童的男人，夺了她的初吻后不安的表情，生气了甩手就走的背影，陪她嬉闹逗她开心的样子，还有，再次吻她时满眼的真诚……不敢再想，如果黎诉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她该怎样总结丰子希的表现，逢场作戏么？
　　“苏黎，你没有喜欢上他吧？”
　　“没有。只是觉得不可思议。”是的，言说喜欢还太早，她只是感觉到他的神秘，她的好奇心还没有退，说喜欢，除了顾麦，谁还担得起？苏黎有时甚至怀疑，顾麦之外，她还能爱上别的谁吗？
　　“那天，你们——”
　　“眼见不一定为实对不对，如果是故意要造成误会，真相也可以被捏造。”
　　“我知道，可是你别跟他走太近，都不知道他打的什么鬼主意。”
　　苏黎沉默，她真的越来越好奇，丰子希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敏敏已经消失了好几天，这给了苏黎难得的安静，但是心里却乱糟糟的，还不如敏敏来烦她的时候好受。她试图用设计图来填充空虚的心和空空如也却又乱七八糟的脑袋，可是非常事与愿违，她还是总是想起黎诉的那些话，还有那天敏敏和丰子希鬼鬼祟祟的耳语。
　　苏黎单手撑着下巴，生活就跟这桌上的灯光一样死气沉沉，她想着休息吧明天还要监考，可是毫无睡意，想去ＮＯ转一圈，心里又有些忐忑不安，像是怕错过什么，还是耽误了什么。
　　拨敏敏的电话，好久未通，自那天她随叶安走后，她们再没联系过。敏敏那个大花痴，不会被叶安迷得不知所以了吧。正想着，敏敏的电话进来。
　　“在哪呢？”
　　“研究室啊，课题研究害死人啊。”仍旧是夸张到苦的能滴出水来的声音，苏黎反倒是放心了。
　　“哦，这么久不接电话，我还以为正花前月下呢。”
　　“唉，被课题荼毒的你姐姐我已经不知花前月下何滋味了。”
　　“出来宵夜，我请客。”
　　“拉倒吧，赶到你那就该吃早餐了。”
　　“怎么会，的票我报，半个小时就到了。”
　　那边啧啧了两声，“苏，你有何阴谋，但说无妨了，你这鸿门宴，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赴啊。”
　　“切，看来还没把脑子研究傻了，”苏黎感叹，这丫头什么时候都这么精，“你和丰子希怎么回事？”
　　“嗯，这问题你早该问了，没想到你能憋到今天，真不知该为丰大帅哥庆幸呢还是叹息啊。”
　　苏黎头疼，她是真头疼敏敏做学问的这颗脑袋瓜子，什么问题她问不出来，啊？
　　“苏，你真不记得他了吗？”
　　“我们，之前见过吗？”
　　“ＯＭＧ！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教授喊我呢，ｂｙｅ了。”
　　嘟嘟嘟挂断的声音，又让苏黎一阵心烦意乱。她压抑着烦躁给自己冲了杯蜂蜜，加了温热的牛奶，慢吞吞做这一切，试图平复一下坏情绪。照敏敏的说法，她们曾经一起碰到过丰子希，可是第一次见他，不是在紫金城吗？那时敏敏不在啊。紫金城一面之后，她自信已记住了丰子希，没理由在那之后碰到了还认不出来，所以，一定在此之前。可是又是什么时候呢，怎么从未听敏敏谈起过。
　　想到丰子希，就更迷茫了，这个谜一样的男子，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带着危险的暧昧，带着从容的霸道。苏黎不是没想过，这个散发着优雅骄傲和神秘色彩的男人，会不会爱上自己。她隐隐的有些期盼，又默默的有些担忧，期盼着有个出色的人能在她荒芜的心里种出鲜嫩的花，不论惊涛骇浪还是风轻云淡都能紧执她的手一同走过；担忧的是顾麦在心中十年如一日的驻扎，到底什么才可以击退，而丰子希，她是把他放在了什么位置上，尤其是在听说了他和田一的事情之后，就更混乱了。
　　苏黎不想否认，丰子希是特别的。只是偶尔见过一面，再次相见竟然没有陌生感；他霸道的闯进她的生活，她竟然乖乖顺从；他吻她，她竟然不反感不反抗。苏黎是个随意的人，从没有随便到这样的地步，尤其是在感情上。是想找个人打破顾麦的魔咒，还是想放纵了自己尝试一下沉沦的滋味？看不透啊，自己永远看不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