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微启》眉眼无雨

1、第一章

　　紫金城。
　　铺面而来的暖风，与十二月的天寒地冻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乍从室外进来的苏黎，不自禁打了个寒战。黎诉眼尖，忙拥着她往里走，离开寒暖流交界的门口。苏黎假装侧身看向门外，不着痕迹地摆脱了黎诉搭在她肩膀上的手。
　　“怎么了？”黎诉好奇地朝她眼神落下的方向望去，茫然四顾，也没发现什么特殊的事情。这一愣神的时间，苏黎已经跟随大家上了楼。
　　临近圣诞，本来就生意火爆的地方，这时变得更加红火。嘈杂的人声，不设防从哪个包厢传出来的变了调的歌声，引来大家一阵打击和评论。苏黎静静地听着这群学生咋咋呼呼，偶尔听到新鲜的言词，也会跟着露出笑容。心底里却是另一番场面，那年那个小小的包厢，他捧着话筒微微笑的样子，他浑厚中带着一丝细腻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与眼前的情景重叠，然后再重叠。
　　“苏老师，快来点歌啊。”点歌屏旁边有个女生朝她招手，把现实还原。
　　因这一个小小的提议，大家都开始起哄，一致而有节奏地高喊着“苏老师，来一个，苏老师，来一个……”
　　苏黎看向黎诉，这个平时从不叫她老师而总是直呼其名的学生，现在也混在人堆里，一口一个苏老师，喊得那么卖劲。被他们的情绪感染，记忆中那些碎片也悄悄开始退守。
　　苏黎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她从来都不适合做这样万众瞩目的中心人物，她会觉得慌，什么都抓不住的慌。其实她也是刚走出校门不久，当初选择留校任教，开始带这群学生也只有几个月而已。
　　“哎呀，苏老师你就别推辞了，你声音这么好听，唱歌肯定不赖。”
　　“是啊是啊，我们帮你点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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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黎经不起大家的狂轰滥炸，缴械投降，“你们先唱，我去点歌。”
　　黎诉看着她窘迫地起身，逃也似的离开大家的包围圈，笑容不自禁挂上嘴角。他不愿管她叫老师，并不是不尊重她或者觉得她担不起这个称号，他只是想，这个面对学生的起哄会脸红的女子，能不能不止是他的老师。
　　黎诉还清楚地记得，她第一次走进他们教室的情景。她把课本放在讲桌上，拿起白板笔回首很潇洒地写下两个字：苏黎。她说，大家好，我叫苏黎，以后担任《建筑构造与设计基础》的老师。她这句话说得四平八稳，本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学生堆里却炸开了锅。
　　因为黎诉。
　　这个班级在正式上课之前，已经进行了半个多月的军训，所以大家都混得很熟。每一个班级，大到每一个系，总有那样一个男生，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主人公，有汉语言没有办法形容的脸，有阳光般活跃的激情，是篮球场上女生呼喊的焦点，举手投足都是百分百的模板。而黎诉，恰恰是这个人。
　　每个人都开始窃窃私语苏黎和黎诉这两个名字，好巧合的联系啊。只有讲台上的那个女子，微微蹙起了眉，水汪汪的一双眼睛写满了疑惑，左手整理额前碎发的小动作暴露了她心底的不安，她肯定不明白，这样平淡的一句话，怎么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不忍于她的局促，黎诉当时甚至是以后，都是这么对自己解释的，只是不忍。他站起身，带着阳光般温暖的声音，“因为我叫黎诉，咱俩的名字，好像蛮有缘分的。”其实黎诉本想恭恭敬敬地解释给苏黎听，像对待其他老师长辈一样礼貌有加，但是话出口，他才发现完全变了调。于是大家在他所谓缘分的解释中狠狠地笑闹了一回。
　　长这么大，黎诉第一次体会到了词不达意带来的无奈。他看着讲台上那张脸，忽然害怕，不会弄巧成拙吧。结果台上的女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右手抚着胸口，脸上挂着释然的笑，她说，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说错什么话了。我是今年刚毕业，你们可是我带的第一批学生，第一天就出什么错的话，估计会永生难忘了。
　　她豁达的话把和大家初次见面的陌生挥洒一空。
　　永生难忘，可以吗？黎诉想，毫无征兆就这样想了。窗口里吹进的微风拂动着她俏皮的马尾，他看着她在夏末的日头里微启的容颜，右手食指上反射着日光的戒圈，失神。
　　“黎诉，你发什么楞呢？你的歌。”有同学推他，然后把麦递给黎诉。黎诉这才发现，他点的歌，无声的歌词已经在伴奏下向前滑走。他怔了怔，发现点歌屏前已不见了苏黎。
　　环顾一圈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苏黎呢？”黎诉在大家的催促声中问道。
　　“哎呀，你到底唱不唱，你小子，离了苏老师就不能活了吗？”旁边的男生夺他的麦，“你不唱我唱，苏老师大概去洗手间了，你去找她？”
　　黎诉竟真的起身，朝门外走去。那男生基本是倒抽了口气，他就随口一说，他居然二话不说就去了。

　　“洗手间在那边。”面前的人指着前方的走廊，“尽头，右拐。”
　　苏黎一阵恍惚，这声音……好熟悉。
　　似乎也是这么一把声音，深厚中带着一抹细腻，
　　在奔跑中传来，黎，你快一点，跟上。
　　在二楼的教室里，不顾她噘起的嘴，笑到岔气，那雪人真的是很丑啦，你看它鼻子都歪了，哎你再噘嘴我就把你抓下去放它旁边，给你们拍姐妹照啊。
　　在他胃痛到不行的时候还不忘逗乐子，指着她那串小细粒的项链，什么珍珠啊，就小米。
　　在漫天飞扬，飞扬的雪花中，他说你是一个好女孩，会找到自己的幸福……
　　“嗨……你，没事吧。”
　　苏黎被拉回现实，是啊，怎么会混了呢，虽然有那么点相像，但是这个男人的声音，是更深厚的那种吧。犹豫了一下，“我不是在找洗手间，谢谢你啊，她真想把自己的脑袋敲开。她找到洗手间了，而且是刚从那边出来，现在的问题是她竟然找不到回包厢的路了。刚才出门的时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有记住包厢的号码，这样的事情，说出来真的很丢人吧。
　　面前的男人有些疑惑，他漆黑的瞳仁里有很多的不解，深沉晶亮的眸光让走廊上昏黄温暖的壁灯黯然失色。他没再问什么，但是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我在找回包厢的路，而且，没记住包厢号。”苏黎在他的注视下举起白旗。这个男人的眼睛，会放毒，况且还有那么一把似曾相识的嗓音，顾不得丢人，苏黎只好实话实说。
　　那人看她不好意思地抚乱额前的发，她紧张的时候局促不安的时候的小动作。
　　“苏黎。”黎诉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坚定不移。
　　面前的男人留了个微笑，亮如晨星的眼，弯若新月的嘴角，春风细雨般浸润心田，然后他转身离开。
　　黎诉望了一眼离开的那个背影，“碰到朋友了？”
　　“哦，没有，就给我指了一下路。”
　　“路痴，这么点小空间你就找不到路了。”黎诉训她，含着些许宠溺的味道。苏黎没有搭腔，跟着他走回包厢，在看到包厢号的霎那，心扭成结。
　　412，如影随形的数字。
　　她记得刚毕业的时候路敏敏拉着她去看电影，在电脑网络这么普及的年代还去电影院，而且是两个女生，奢侈之外好像还有些怪怪的。经不住敏敏的生拉硬拽，看她雀跃着去买票，苏黎也不忍心打击她的积极性，但是当敏敏把票塞到她手上的时候，她完全呆掉了，412，第4排12座。巧合，可是能不能不要这么巧。
　　远一点，大三下半年的时候，苏黎张罗着找工作。有一次跑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等了一下午才轮到她，面试完只觉得渴到想一头扎进池塘里。出门冲进不知名的小超市拿了瓶脉动狂灌，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到电脑桌旁的空瓶子，才发现，生产日期那里赫然标注着：20070412。苦笑，只能苦笑。
　　再远一点，好像是白布棉裙衣袂翻飞的年代。她天真无邪地对他耍赖，你的生日真的很好玩，看着就想起四一二□□政变。他追着她要打。还有还有，还没说完，她气喘吁吁地躲避伸来的魔爪，笑得那样开怀，那样甜美，还是情人节反过来的日子。满意地看着他上扬的嘴角，想起他装霸道的命令：不许忘！
　　何止是不忘啊，拿刀片恐怕都刮不去这个烙在心上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