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东方祁月

6、锻剑 行圭臬者，

　　玄萧想着走着，心不在焉，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三界黑市。
　　话说这黑市开在这三不管之处，按理来说应该是盗匪横行，十分危险之地。
　　黑市在二十年前刚现世时，也的确经常有人无视规则在里面打杀抢掠，可所有破坏规则之人离开黑市之后皆死于非命，这下江湖人才知黑市其背后势力不得了。
　　当然，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一个秘密也藏在这个地方。
　　这黑市不单单只是个黑市，在这黑市巨大的阵法中最深层的地方关押着各国最不好惹的穷凶极恶之徒，当中不乏化境强者。
　　他们由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市主人看守。
　　为了严密看守要犯，黑市对来客制订了严格的限制，而这些流程在不明所以的外人看来就成了条条令人讨厌的规矩。
　　几十年间也有人陆陆续续挑战黑市里的规矩，其中不乏武境或者阵境符境极高的高手，可下场无一例外，都是出了黑市就暴毙。
　　近年来黑市也再无风浪，进去拍卖物品、买卖消息的人也越来也多了。
　　这个黑市不问商品来路，不接江湖悬赏，不接朝廷生意，不贩奴隶，不开赌场，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个黑市和普通的集市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最大的区别是没武功的人不能随便出入。
　　因为黑市的存在，外面还多了许多物品交换的门路，在黑市之外还有寻常百姓所常去的边境互市。
　　进入黑市有门槛，或是修为或是阵盘或是符器或是天材地宝或者有特殊价值的消息。这里物各有异门槛也不同，总之能进这里面的人和物皆不简单。
　　二人谈话间就来到了黑市入口处，此处是一处山谷，背后是平平无奇的大山，一个透明的结界就在此展开，据传，此黑市没有实体空间，这只是一位已经“飞升”百余年的虹境阵师所留下的空间阵法，当今市主则就是他的第三代传人。
　　这阵门口无需人守卫，就算修为再高，若是没有持入市令也无法进入黑市，只能是爬上背后的大山。玄萧转动化作佛珠模样的芥子，手上凭空出现了一块金色的牌子，随后又取出两个面具，面具平平无奇，只是两个纯白的人脸，只露出双眼，他把金牌和其中一个面具递给无明，无明接过金牌戴上面罩后问道：“你把这个给我了，你怎么进去？”
　　“自有门路。”说罢，他便一脚把无明踹了进去，自己则优雅的戴上面罩，手曲一臂，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缓步进了结界。
　　此时此刻，黑市主人猛地睁眼意味不明地自语：“居然没死，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最后他又离开了前厅，回到自己的房间，转动机关打开了一道门走了进去。
　　黑市不算大，一眼望去就可以看到里面最宏伟的建筑就是拍卖场，其他地方都较为低矮，整个黑市围绕拍卖场呈环状，入市之处有一些小地摊，一看就知道是那些稍微有些值钱玩意的散人，沿着环形的街道走着，又有一些大的摊位，这里没有玄萧要的东西，他继续拉着无明往前走。
　　黑市里人挺多，一不小心就容易散，虽说就一条街，但是想要逛完也得走很久，不小心走散也不好找人。
　　无明拽着玄萧的衣角，跟着他在人群中穿梭。
　　约莫又走了一刻钟，周围不再是随处摆放的摊位，而无明看到一间间规规矩矩的铺子，这里的物品更加珍稀，药材符器购之以千金，古卷秘籍更是价格不菲，千两银票才得购之几片秘籍，先前地摊摆摊大多都是银两交易，因为价格不算高，银子也不会太多太重。
　　这里的东西虽说琳琅满目，可走在前头的玄萧依旧不肯留出一点目光去瞧这些东西，显然是看不上眼。
　　巫铭左顾右盼，十分好奇，时不时靠近店铺，在忍不住要伸手触碰时被玄萧一把拉走：“这些东西，修到你我这个修为，已经没多大作用了，你只是失忆，不是废了。”
　　玄萧曾经不知多少遍地走过这里，他再清楚不过这些秘籍几乎也只是徒有其形的复刻本，原版带有符刻的古本要么在他手上，要么早就不存在了。
　　巫铭闻言“哦”了一声，有些失落。
　　他的表情被玄萧尽数捕捉，他驻足道：“你想要？其实你不缺这些，你只缺一个趁手的武器了，走吧，这些都是些不经打的废品，好的在前面呢。”玄萧记得，当初天门山一战，巫铭竟然连自己的佩剑都没有，是借了他人的剑与自己比斗。
　　无明咽了咽口水，内心只觉得震撼，这里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各式兵器已经是好得不得了了，无论是材质还是锻造工艺皆为上品，在‘延觉’口中怎么就成废品了？他疑惑道：“你又怎知道我不缺这些？难道你真的是我故友？”
　　玄萧：“咳，当然了，老夫很了解你，你根骨挺好，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注意到，你有内力，且你这内力水平，应当已经修过你适合的心法秘籍了。”
　　巫铭不再说话，只“哦”了一声就随他继续往前。
　　再往前则是集市中的拍市，但是又和拍卖场有所区别，拍卖场可以抬价，价高者得，而拍市则是定了价卖，只不过所售的东西是先公示，不可预订，公示结束后先到先得。这里的东西与前面的摊位相比，价格更是高到离谱。
　　二人刚路过一家铺子，就看到有一支盘龙戟在公示之后，被人抢拍下来。
　　玄萧笑道：“只不过是集市上那些垃圾中稍微拿得出手的不是残次品的玩意罢了，也值这么多钱？”有几个路人被他这嘲讽惊得说不出话，也有人已经怒了，正欲张口反驳，可当他们感受到玄萧身上的威压后，却一个个都忍了下去。
　　二人继续走着，玄萧已拿定主意给巫铭打一柄剑，行军打仗的家伙都是刀，上到禁军带刀侍卫下到县衙卒吏都是佩刀，只有江湖中人才用剑，而巫铭是个不折不扣的江湖中人。
　　“到了。”
　　二人来到一家铺子前，这店看起来平平无奇，几乎没几个人会注意到在众多建筑中这个旮旯小地。里面那老汉翘着二郎腿在那看着卷轴，见客人来了也不招呼，和前面那群殷勤的请人进店看看的商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邹老头，可还认得老夫？”
　　玄萧敲了敲桌子，那匠师才抬起头，仔细辨认了一番，虽然他以面具掩面，但是气质是掩盖不了的。
　　那匠师喜笑颜开：“哟，是你啊，好久不见了，你要是再不出现，我都快以为你也进去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若不是玄萧当初被判了凌迟之刑，恐怕也得被打断手脚，扔这里头。
　　玄萧干涩地笑了两声道：“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只是出了些事，因此很久都没来了，我来找你，是为了打一柄剑。”
　　那邹匠师一脸严肃：“诶，我不是给你打过一根杖吗？我这人原则不会改，一个人一生只能来我这打一个武器，你也不例外！”说着又要回椅子上坐着。
　　玄萧赶忙拉住他：“我死了又活了，你再给我打一根。”邹匠白了他一眼，玄萧又道：“不开玩笑了，不是给我，是给我旁边这位。”
　　邹匠师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旁边这个带发的小和尚：“这是和尚？你为何你给他打剑？”
　　“他算不得是和尚，你按我说的做便可。”
　　邹匠也不多问，只淡淡道：“行吧，等着，七日后来取，亲兄弟也得明算账，这是私事不是公事，记得带足钱。”
　　“知道了。”
　　玄萧又带着巫铭到处逛了逛：“先前说带你买衣裳，这里就有好衣裳，走去看看。”
　　无明嗯了一声，跟着玄萧走进成衣铺子。
　　黑市中的衣裳材质不凡，有些衣裳看起来形是普通的衣裳，实际上却内有乾坤，有些是软甲，有些是符衣……
　　巫铭看上的是一些青白相间的寻常衣裳，那衣裳既不是软甲也不是符衣，可玄萧见了，却是暗叹这巫铭眼光不差，只因他玄萧也从不穿软甲符衣，此等外物常是用于补足武者御力不足，他这种境界的高手穿着，着实丢份儿。
　　巫铭选中的这衣裳普通人没有品阶不得私自穿戴，玄萧他叫摊主包了起来，又叫无明继续挑：“这料子，你若无官无职就穿出去，未免太引人注目，先给你包上以后穿，再选。”
　　无明“哦”了一声，这次他挑的事劲装，也是青白的，染青花的染料乃是从青金石研磨出来的群青色，贵得很，很受东都富家子弟喜爱。
　　“眼光不错，那件，你瞅瞅。”
　　“你不是说你没带钱嘛？先前还偷人铜板。”
　　玄萧被他提这事提得心烦“没偷，老夫堂堂国师，取人两铜板怎么能叫偷？那是老夫将不穿的珍珠衫拆了，一粒换一铜与人换的。”
　　“前些时候还说是偷，怎么现在就成换了？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和尚怎么嘴里没一句真话？”
　　玄萧表情不屑，也不再争辩，只是捏了捏巫铭单薄的衣裳说：“还有，别顾头不顾腚，冬衣也备点。”
　　玄萧发现巫铭不喜欢艳色的绫衣，便又照着无明的款式喜好给他挑了些厚实的青绒冬衣。
　　黑市内有银两交易，玄萧没有带银两但他芥子袋中却有不少价值连城的东珠，过去他是太子少师，御上赏赐不少，特别是大东珠，皇帝就喜欢送他这个。
　　玄萧用东珠代替银两买了衣裳。
　　“我……”巫铭看玄萧一下给自己买了那么多东西，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你算算价钱一共多少，我以后一定都还给你。”
　　“那你最好给我立个字据，别哪天又忘事失忆。”
　　巫铭当即就要找店家要纸笔。
　　玄萧将人拦下：“几件衣服罢了，远抵不上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不就是挨了你一巴掌，你出手这么大方，其实多挨几次打也不是不行……”
　　玄萧被他逗笑了：“就这么几件衣服都能收买你？”
　　无明道：“遇着你之前，我好几天都没吃上饱饭，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跟着你有吃有喝，还不错。”
　　玄萧：“这会不怕我伤天害理了？”
　　无明：“……如果我想起来自己是谁，该去哪里，我就不跟着你了，你不是自称是我朋友么？你就不能告诉我我是谁吗？”
　　“不告诉你，等你自个想起来。”
　　无明：“……”
　　逛至闭市，两人终于停在了一结界处，他一挥手，二人身旁场景迅速变化，随后便出现在一座豪宅面前，这豪宅与那黑市中心的拍卖场一样，十分高大华丽，只是在另一个结界里了，和黑市早已隔绝开。
　　只听有洪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贵客光临，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快请进。”
　　门自动打开了，二人信步上前，直入正厅，市主已经坐在厅上，怀中还搂着一位病恹恹的公子。玄萧笑道：“师弟真是好兴致。”
　　“有事直说。”说话的是会客厅主座上的男子。
　　玄萧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二位，好久不见，老夫今日的来意，想必你们该猜到了。”
　　元悟瞪了他一眼：“玄萧你什么意思？就算你我再熟，你若拿不出天道盟或者三国批令，我也不可能……”
　　“可若我以逆命阁阁主的身份要人呢？”玄萧冷下脸来，很是严肃。
　　“玄萧？”巫铭这才意识到，这人之前告诉自己的“延觉”是假名，顿时心中有些不快。
　　“没骗你，那是我从前的法号。”玄萧压低声音，面不改色。
　　白衣公子推开元悟，低低地笑了几声，扶着桌案颤颤巍巍站起，小心翼翼地来到堂下，跪在玄萧面前：“全凭大人做主……”
　　无明不解，靠近玄萧拉了拉他的衣袖：“这究竟怎么回事？”
　　玄萧道：“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