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东方祁月

214、泠泉 玄萧倒

　　玄萧倒下的一瞬间，意识被李篪强行拉入了识海。
　　“李篪！你要做什么？”识海中的玄萧身形残破，摇摇欲坠，而曾经被束缚的人正居高临下地制住了玄萧。
　　“你问我做什么？不只是你的身躯，就连你的元灵都在一次次的重伤下削弱，我可不会和你一样，尽拿我们的身体干些辱没神格的事。”
　　玄萧不肯就这样屈服，他挣扎着，试图重新控制身体，可四肢就如同被大山压住一般，饶是他如何挣扎反抗，却始终动弹不得。
　　“我是不是说过，别让凡人碰我们的身体！天道始终与我相通，你囚我至此，自己做了多少蠢事自己心里没数吗？你非得让我们万劫不复你才罢休吗？”李篪说着，指尖在玄萧心口游走，一路向上，最后捧住了他的脸。
　　玄萧与李篪意识相通，谁也瞒不了对方真正的想法，也正是这样，玄萧挣扎愈发剧烈：“你不可以这样做，如今浮洲大灾将至，不要再让更多人为此牺牲……”
　　玄萧感应得到，李篪并无献身准备，他一贯高傲，千年前他将自己的本体斩了拿去补天，如今他已不愿再死一次，裂魂补天，可会比当年痛苦数倍，且若这么做了，他们便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他怎愿意放下神祇的力量，成全这如蝼蚁般的凡人？
　　听到玄萧的话，李篪怒意骤起：“够了！封印也是你主动打破的，若无我的力量，你不也得眼睁睁看着浮洲毁灭？我们已经为自己的过错付出过代价了，这一次大灾是迦楼罗与封独树在背后捣鬼才引起的！凭什么用我们的命给他填窟窿！”
　　“天道的灵谕只说要阻止浮洲之大灾，可没说要用什么法子，能拯救浮洲之上更多的凡人，牺牲区区几千凡人又算得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玄萧摇着头：“这与当年的你我最错误的选择有何分别？”
　　“可是这样我们才能活……”李篪捏紧拳头，又缓缓松开：“你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吧，封独树愿意助我，迦楼罗不也很信任你？我想，我的计划可以一试。”
　　“不可！”玄萧挣扎着起身，伴随着丝丝缕缕的碎裂声，元灵上又多出一道口子来：“你不能这样做……”
　　李篪沉下脸色地加重了对玄萧的束缚：“世人失去神明的指引已经太久了，凡人需要信仰，只不过是许诺封独树永生而已，换这治世之权，有何不可？”
　　“你这是在与虎谋皮，你疯了？”
　　“够了……玄萧，我已忍你太久。”
　　“此方天地如何，本就该由我们制定规则，该活的，不能叫他死，同样该死的，也不能让他继续活。”
　　玄萧闻言苦笑了一声，他几乎已经疼到动弹不得，只有眼眶中一双干涩的眼还在转动，他将眼睛合上又睁开，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嘲弄：“看来天道的权柄，在我们手中已经沦为了满足你我私欲的工具……”
　　“你不是李篪，其实困在识海中的你，一直都是李业吧？”
　　还不等另一个自己接话，玄萧又摇头否定道：“不，李篪死了，李业也死了，过去每一世的我都死了……复活桑伦是执念，想杀巫铭的也是执念，你是李篪的执念，是李业的执念，也是我的执念。”
　　“哈哈哈哈……我是什么不重要，因为，我就是你。”眼前的身影在听到玄萧的话，兀地笑了。
　　他笑得愈发癫狂，笑声几乎要将玄萧的意识绞碎：“我就是每一世的你，每一世作恶时为自己开脱的借口，这一世也一样，你不愿意杀的人，让我来杀……”
　　它笑着，嘶吼着化作黑色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的朝识海中最后的一星光点扑过去，渐渐地，与玄萧融合在了一起。
　　玄萧眼睁睁望着那扭曲的影子与自己彻底合二为一，自己最后的意识也被吞没，在被吞没的那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
　　他所行之事，总出于作为天道执剑人的傲慢，出于对生命的漠视，而他这百世轮回中所受的一切苦难，都只是自己作为天道执剑人冷眼旁观一切，甚至助纣为虐的反噬。
　　玄萧意识得到自己在醒悟和改变，可已经太晚了，从千年前他决定利用自己天道执剑人身份开始复活桑伦开始，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让它来代替自己，也好。
　　———
　　残日饮血，烧得粉墙通红，玄萧是在泠泉别馆再次见到的巫铭。
　　“十六年，受够了，人言可畏，十六年，尝遍了，辛酸炎凉……”
　　玄萧踏入庭院，戏台上正敲打念唱，他抬眼寻人，没有看到巫铭的身影，就在他抬脚准备进内院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快落幕了。”巫铭兀地出现：“我已在此等你多时。”
　　玄萧回过头去，与眼前人对视，望着眼前几乎占尽了自己视野的人，他张口想要说什么，可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这里是泉山，有他们两人最不敢回望的过往。
　　“我本以为，我已放下族仇，我们也把过去揭过，现在看来，从前是我太天真了。”巫铭眼里尽是玄萧读不懂的情绪：“我想与你一道分担一切，可这已经是你第三次抛下我了。”
　　“我有我的苦衷，就算你饶恕了我，你的族人也饶恕了我，我也饶恕不了自己，如今我能做的，只有保护好你。”玄萧并无明显的情绪，只平淡地吐出这句话。
　　巫铭闻言，苦笑出声：“我受够了你一厢情愿付出，把隐瞒与欺骗当做对我的保护，可你是不是从不觉得我能为你分担？你受劫难，我明明可以和你共同面对，可你却一次次支开我，推开我，难道在你心里，我就只能与你同甘，不能共苦？”
　　“我……”玄萧哑然。
　　“就最后一次，不要再推开我了，让我帮你，无论你有什么计划，我恳求你，告诉我。”
　　两人目光交汇在一起，玄萧很快落了下乘，他着实无法在巫铭炽热且纯粹的目光中掩藏自己的心。
　　“若我说，我将设局斩杀天下高手，你可愿帮我？”
　　“我愿意。”
　　“那我不想再仰人鼻息，意图谋反，你可会拦我？”
　　“我不会……”
　　“那我要拉着你你陪我永堕地狱……”
　　“嗯，好……”
　　“不，我不许。”玄萧怒意顿起：“这两件事，任何一件和你扯上关系都够你遗臭万年！你应该是清风朗月的侠客，不该陷在这泥潭里！”
　　“我不要这虚构的无暇。”巫铭不自觉地退后半步：“我不是任何人捏造的神像，寄托不了你们那么多的期许，纵是塑我金身无暇，内里依旧是泥胎尘土。”
　　“人们不需要一个整日被称颂的王，天道盟逆命阁也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与其叫我去平你为造这一尊神像所作的孽，不如你我共赴深渊。”
　　“哈哈哈哈……”此刻的玄萧才猛然发现，巫铭的磊落光明是他灵魂深处固有的，自己自以为对他的好，到头来却是在逼他成魔入障。
　　“你笑什么？”
　　“看来老夫从一开始就选错了人，你根本就不可能按照我心意成事。”玄萧敛笑，眼中杀气骤起：“既如此，我便先斩了你这个变数……”
　　说着，他手中凭空多出一把青黑的剑来，朝着巫铭天灵盖就劈下去。
　　“小心！”
　　一个极快的身影将巫铭向后拉拽开来。
　　临归与奕逸异口同声：“师弟，他已经不是玄萧了！”说罢，两人便护住巫铭，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巫铭冷静非常，他绕过拦在身前的两人，径直上前，用双指夹住圭臬的剑尖：“玄萧，泠泉别馆不是打架的地方，若你还敬先人遗骨，就收起你的剑。”
　　玄萧眼中杀意燃烧，闻言虽有不甘，却还是将剑收起。
　　他望向巫铭，又看向他身后警惕防备的两人，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随即一跃而上，踏空而去。
　　而临归与奕逸望着眼前的一幕，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踏空御风，这是传说中踏入虹境的仙人才能做到的……
　　不多时，一道夹着灵力的传音在秣陵泉山城内炸响：“本座玄萧，今向天下贯境化境武者递下战帖，泉山武者巫铭你若也肯应战，七日后落龙山，你我一决生死……”
　　车水马龙的闹市在这道声音响起时，不约而同地静默了一瞬，随即街上顿时炸开了锅。
　　巫铭三人回过神来：“他……踏入虹境了！”
　　“所以国师究竟怎么回事？”奕逸心底积压的疑惑此刻终于问出口来。
　　临归叹了一口气：“我从道垣道长那得知，与我们相熟的国师并不完整，而他身体里还有另一半元灵，而那元灵产生了旁的意识，且似乎并不受他控制，想来他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反常与攻击都是因为他已经不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玄萧了。”
　　“原来如此……”奕逸若有所思。
　　“不，他就是玄萧。”巫铭坚定道：“既然他想叫我去落龙山，那我就奉陪到底。”

作者有话说

　　铭：既然你不愿意和我同甘共苦，那我就甘苦你（小声b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