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东方祁月

21、太乐令

　　巫铭一步步靠近高台，走到了公子莲面前，公子莲仿若未闻，还是低着眉弹奏着琵琶，口中还在唱着什么。
　　他蹲下身子，这才看清了它的脸——一张与玄萧有八分相似的脸！只是玄萧眉目有三分狠厉，而面前这乐师却是一副忧郁相。
　　巫铭“腾”地站起来，指了指那公子莲，又把目光投向玄萧。
　　“梦由心生，你莫不是在想老夫？”玄萧挑眉笑道。
　　“你……”巫铭一时竟红了脸，不知道说什么了。
　　“好了，死人梦境没什么好看的，不像活人梦，还可以在里面和幻象推牌九，无聊的紧，老夫可不想多待。”说着，就想以力破梦。
　　玄萧心里有鬼，只因这个梦，是他百年前的遗留，换句话说，他玄萧便是今日这梦阵的梦主。
　　一旦巫铭发现了这个，造成什么误会，那他玄萧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玄萧暗骂一声，这个百年前布下的破梦阵怎么会如此之巧合地就非得在这个宅邸里呢？
　　他入梦之时，不小心把巫铭给放进来已经头大了，他可不想让人深究自己的过去，谁想被人扒个底朝天的？
　　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说着话，玄萧就急着动手，生怕巫铭在里面多待一刻。
　　可巫铭却先一步拦住了他的蓄力：“等等，既然这一切同时发生，说不定其中有什么关联呢？这个梦他为什么突然开了，梦的主人到底是想告诉我们什么？还有你忘了，先前说进不了宅邸就是因为这个梦的存在，还有那个什么易寿阵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而非别处？”
　　玄萧愣神间，巫铭就已经在梦境投影出的宫殿里乱翻起来。
　　玄萧来不及阻拦，就见巫铭大叫着：“你看我发现了什么，书架上其他书籍都没字，就这一本有！”说着就翻开来。
　　听这一喊，玄萧暗暗叫苦。
　　巫铭兴冲冲地抱着书跑到玄萧身边。
　　“是太乐令俞莲的生平，别看了没用。”玄萧瞟了一眼就知道了。
　　巫铭翻开，果然如玄萧所说，是公子莲的生平，从他入太常寺到他死都记录在上，只是接近末尾处有几页纸被撕了，那几页恰好记录了公子莲的死亡或者离开。
　　“看样子不像是本身残缺，被撕的面还有毛边，应该是最近被撕了的。”巫铭仔细观察后说：“这里肯定还有别人来过！”
　　“外面就是易寿阵，你说会不会就是这个公子莲其实没死，是他本人撕掉了这两页，不想让人知道他的秘密？其实这个公子莲就是凶手。”巫铭分析得头头是道，向玄萧求证：“如果是这样，这一切就说的通了。”
　　“这很明显是个死人梦境，如果梦主是活的，不该如此。”玄萧那一世已经死得透透的了，他每一世轮回之后都是一个全新的人，每一世的羁绊并不深。
　　玄萧记得当年作为俞莲的他造梦只为两件事：一是算到数百年后能借梦阵见桑伦的残魂一面，第二件事则是他把梦术的最后一篇心法“化蝶引”藏在了这里头。
　　但显然现在这里的发展已经不受这一世的玄萧控制了，巫铭居然破开了梦障进到梦境，伪作公子莲生平的“化蝶引”也被未知的闯入者被人撕走，也就是说，有除了他们两人以外的人进入到了这里。
　　当玄萧看到被撕掉的书册纸页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这个封锁了数百年的东西终究是重见天日了。
　　想到这，玄萧苦笑一声，自己要拦的人没拦住，不该出去的东西也出去了。
　　至此，玄萧对未曾露面的敌手有了一定的了解，那人一定知道自己身上的轮回秘密，而化蝶引的丢失只是一个开始，今日之事，算是一种无声的宣战。
　　说不定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就躲在暗处，注视着他玄萧的一举一动。
　　玄萧烦躁地一挥衣袖，梦境瞬间土崩瓦解，两人看清周围后已经站在土墙里面了。
　　巫铭抬起手，想要挡住飞扬的尘土，可一眨眼的功夫，方才手上握着的东西已经没了。
　　就在虚实转化的一瞬间，巫铭好像觉得自己找回了什么，一些模糊的场景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听到了各种声音，但是也只有一瞬，随后大脑一片空白，再想不起来刚才脑海里的画面。
　　玄萧见他脸色不太好，上前扶了巫铭一把，当他手指触碰到他手肘时，玄萧有一瞬间的错觉，悲伤不舍愤怒悔恨的情绪瞬间冲击了自己的识海……
　　他忙地松开手，这一瞬间让玄萧想到三年前天门山一战，当时也是同样的感觉，自己明明马上就要把巫铭打败，可他突然发疯，收了那致命一招，反噬了自己，以至于最后满盘皆输，这种情绪是他千年来几乎没有的，或许有更古早的情绪，只是他忘了。
　　梦境破了，彻底消失不见，原来这个梦境里还藏着几百年前的那个玄萧的一片神识，如今梦主归来，它也回来了。
　　凡是人皆有灵魂，灵为元灵，是赋予生命的一口气，魂魄则为喜怒哀惧情感记忆，元灵死去后，魂魄情感不散单独留于世间，即为“心神魂识”亦可简称为“神识”。
　　“我似乎想起来了一些什么……”玄萧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神识不全，对曾经的经历就会有情感缺失，他虽然有记忆，但是神识是记忆的精髓。
　　当这一片神识回归他本体时，他想起来他俞莲这一世，从大乐署太乐令，未朝第一乐师在国破家亡后沦落胡塞，颠沛流离客死他乡的那些事……
　　虽然玄萧知道他每一世都不得好死，但是当这些活生生的记忆回到他脑海时，他古井无波的眼还是溅起了水花。
　　“你怎么了？”巫铭发了一阵呆后发现玄萧也在发呆，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玄萧回过神来：“你刚才说你师父带你来过此地，还取过血，现在你再入此地，御梦显形，这个梦阵才也被人发现……”
　　“你怀疑我师父？我师父素来光明磊落，岂会与你一般？”巫铭一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玄萧似是想到什么，看着巫铭愤慨的模样，又顿时觉着自己有些多疑了：“嗯，我不该疑他，那时他是不是知道你要上天门擂了？”
　　“是，我在城外也是想起来师父说过，若此战侥幸能活，可来盛乐城当初采血的宅子，直到方才我双目恢复，才发觉当初他带我来此就早知我有今日！”
　　玄萧叹息一声：“你强行提境与我死战，反噬得极重，这里有我的神识残留，多少能帮你分担一二。”你胸口里那颗心脏本不与你身体匹配，因此神目滞塞，取你血与我神识碎片融合，助你突破这一层隔阂壁垒，这才是他取你血的目的。
　　还真是老夫的好仪使，为了自己徒弟能活，竟这么对自家阁主，可他既做了，人也死了，为什么还要用婴儿案引起自己注意，引自己来？莫是在嘲讽他这个阁主无能？
　　这些话玄萧没说出口来。
　　巫铭突然后腿了几步，面露惊惧色：“该不会……该不会让你说中了，真是这阵让我恢复了眼睛？”
　　“这些婴孩，难道是因我而死？不……不可能，师父不会干这样的事！”
　　玄萧听了嗤笑一声：“恢复个眼睛而已，不至于用到这么麻烦的阵法，这我能肯定。”玄萧心道这确与阵法无关，但现在问题在于布阵之人为何要将梦术与阵法叠在一处，这让他十分隔应。
　　玄萧还没回答，巫铭又自顾自地分析起来：“既然不是我的问题，那问题就在你身上了，你神识在这，阵法也在这，这未免也太可疑了，你老实说，这和‘易寿阵’是不是你自导自演的？”
　　“呵，这梦境依我神识碎片而存在，你非要将造梦的和布邪阵的人扯到一起未免也太牵强了，我还怀疑是布阵之人进入梦境偷走了纸页呢，再说，谁会给自己造个梦，再等上个三百年再在自家梦境上布个晦气的邪阵？”
　　“你说得也有道理，那我们现在线索断了。”
　　“不算断，能闯入这个梦境，想来闯入者是会些梦术的，这是三百年前的高级梦境，能入这个梦的，梦术境界定然不低，盛乐城里，不可能有这样的能人，步这个阵的人很可能与凫州的一个门派有关系，等我取回破妄，我们可以下凫州查下去。”
　　说着，两人回到了院子里。
　　鹤霜梧在废墟中搜索了一番后才看到站在门口处的玄萧，她走到玄萧身边疑惑道：“师父，方才您去哪了，我找半天都没找到您，那个梦境怎么样了？”
　　方才她踏入院子时，并没有进入师父所说的梦境，而身边的两人踏入院子后一并消失了，于是她便在院中自行察看起来。
　　“已经处理好了，你在这里转完可有什么发现？”
　　鹤霜梧引着玄萧来到一个残破的柱子前跺了跺脚，闷闷的木板声响起：“师父，一把火什么都烧没了，可这木板地出现的可太突兀了。”
　　话不必说完，大家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