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东方祁月

206、泉山

　　巫铭醒来时，枕侧的人已然没了踪迹，只瞧见自己的官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熏好，挂在屋内衣架上，桌上还有一条白麻布带。
　　早间玄萧嘱托过鹤霜梧，若巫铭问起他的去向，一定不能说他去了泉山。
　　鹤霜梧推门进屋：“师父去了落龙山，你不必忧心。”
　　“鹤大人……您怎么在这？”
　　她规矩地穿着官服，腰上系了一条白麻布，走到巫铭跟前：“穿戴好尽快走吧，今日新皇继位，莫要迟了。”
　　巫铭疑惑一瞬，他这样还能进宫？真去了怕不是要被扣下。
　　鹤霜梧瞧出他的疑虑，问：“玄辛梓昨夜不曾亲自追捕，只派了京营，你可知为何？”
　　“京营人多，可迅速闭城搜寻。”
　　鹤霜梧摇摇头：“他是在做给旁人看，他若真想捉人，派天狼卫就足够了，何必闹得满城风雨？”
　　巫铭顿悟，天狼卫尤擅追踪，自己那不成熟的把戏根本不够看的，但京营就不一样了，行动声势浩大，搞出的动静分明就是一种提醒。
　　“多谢鹤大人指点。”
　　“这是他对师父最后的宽容，此事过后，他们间的情义就是彻底断了，对你动起手来，他丝毫不会手软，如若你今日不上金銮殿，便是不打自招，届时落定罪名，他会将对师父的恨意全部转嫁在你的身上。”
　　巫铭没想到鹤霜梧会将话说得这么直白。
　　鹤霜梧从巫铭的眼神里看到了担忧，劝慰道：“他为你思虑好了十步，一年时间足够让婚约作废，眼下只有你在东都站稳了，你才有资格与沈家谈判。”
　　“我不会叫他失望的。”
　　巫铭穿好官服，束了麻布带，先行一步进宫去了。
　　鹤霜梧的马车走得慢些，快到宫门口时，忽然被人拦住，那人一眨眼的功夫就钻进了马车，鹤霜梧定睛一看，来人是山千仞。
　　“师父去哪了？”山千仞的神情不太自然。
　　玄萧离开前，除了巫铭，还特地交代过：“老夫始终觉着山千仞有事不曾和盘托出，我去泉山定瞒不住他，但他若找上你，还需你帮我多拖延一阵。”
　　鹤霜梧想到玄萧的话，面无表情回答：“师父既没有告诉你，那便是不打算让你知道，不要问不该问的。”
　　山千仞拔出匕首，抵在鹤霜梧脖颈上：“师妹，我劝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我耐心有限。”
　　鹤霜梧轻笑一声：“前些日子听说师兄又重新跟随了师父，现在看来，师兄的目的并不单纯。”她很清楚，山千仞绝不可能在现在对她下手。
　　山千仞顿时来了兴趣：“是么？我也好奇，我到底是哪里漏了馅，让你瞧出了端倪。”
　　“你比师父更迫切地想要玄铮死，而且这事你必须赶在巫铭成婚前完成，所以你必须在昨夜下手，这件事你不曾向任何人表露，包括师父。”
　　“不得不说，你直觉的确很是敏锐，可这跟本算不上什么证据。”山千仞十分自信。
　　“是吗？”鹤霜梧凑到山千仞耳旁：“皇帝是你杀的，奕逸只不过是被你放出迷惑师父的一道幌子，她梦术学得并不好，早在凫州我就有所怀疑，她的功力不高，根本做不到以虚化实的梦术杀人。”
　　山千仞听了这话，不由紧张。
　　就听鹤霜梧继续说：“你头天夜里故意找巫铭易容刺激师父，使得师父临时改变主意，让奕逸进宫揭发自己，如此一来，师父就只会以为，他安排的入梦弑君的人就是奕逸，而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那我也是在帮师父，可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
　　“可你隐瞒的东西才是关键。”鹤霜梧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你在向他隐瞒，你炉火纯青的梦术。”
　　山千仞收了匕首：“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我知道，你并不是想杀师父，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山千仞不屑：“你都有定论了，我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昧着本心劝巫铭的行为很是反常，你恨透了巫铭能得到师父的心，却还是促成了他们，你这样做，是因为幕后的那人已经有了新目标，准备把你卸磨杀驴，所以你才这么着急。”
　　“你……”山千仞气极反笑：“我从前真是小看你了，一声不吭，能查到这么多事。”
　　“师兄谬赞了。”
　　“你之前躲在翰林院，在灯下黑的地方养伤，师父遍寻不得，就是有那人帮你，否则以你在北玄的势力，根本做不到这些事。当初师父问你的时候，你隐瞒了他，说吧，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我不能说，就当是为了你的命，你知道了，就活不了了，但我可以承认，巫铭若是和沈家结亲就有了把柄，幕后那人已经不信任我了，等他控制住巫铭后我就没用了，到时他就会要了我的命，我还不能死，所以必须破坏这桩婚事。”
　　鹤霜梧沉吟，能叫山千仞这个化境高手畏惧至此的人，天底下怕是没几个，那人究竟有多可怕……
　　“那罢了，你设计让师父的刺杀计划提前是为自保，可你隐瞒自己梦术的事才是关键，你是怕师父知道什么吗？”
　　山千仞依旧不肯说：“这不重要，你只需要告诉我，师父现在人在何处，他没去玉栀，对吗？”
　　鹤霜梧一笑：“你真当师父一点儿也没察觉到你的不对？说不定师父已经朝你最担忧的地方去了呢。”
　　“时辰差不多了，我还得进宫，就不奉陪了。”
　　说罢，鹤霜梧就将人赶下了马车。
　　山千仞站在路旁逡巡了一阵，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当即朝泉山赶去了。
　　———
　　玄萧兼程五个日夜，终于在六天后到达泉山脚下。
　　他十几年不曾踏足此处，镇子与多年前相比，更加繁华热闹，大小也比十多年前扩了一番不止，布局也变化了许多。
　　唯独没变过的，就是小碧水渠上架着的那座石拱桥。
　　秋意寒凉，镇子上的人们已经穿上了厚些的秋衣，唯玄萧衣衫单薄，独自站在拱桥上。
　　石桥多年过去依旧坚固，只是石桥桥面光滑了许多。
　　他牵着马，离了镇子，徒步往山上走，走到巫家遗迹时，已满天星辰。
　　不知是因高处不胜寒，还是因中秋将至，一股阴森压抑的气息冻得玄萧几乎失去知觉。
　　踩在这片土地上，玄萧好像听到无数冤魂在挣扎着朝自己扑来，撕扯着自己。
　　“李篪，我到泉山了，这事我终归是要面对的。”玄萧闭上眼，进入了识海，与识海里的白色身影相望。
　　“那事先不急，且说我没骗你吧？只要你肯放我出来，莫说是治好腰腿，让你修为一夜复原也不在话下。”
　　“总归是有代价的，这事往后再说。”
　　“好吧，那你且先进去看看，这废墟能让你想起些什么。”李篪说完，又隐匿在了识海里。
　　玄萧睁眼，抬脚准备跨入大门，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头，与山千仞四目相对。
　　“师父，不要进去……”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弄离职的手续什么的，比较忙，6月25恢复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