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歧途 ...
-
次日清晨,三人乘船连人带马一同渡江,沿着西北道继续南下。
西北道紧挨着边疆,而北玄的重点布防和守备除却直隶地区,其余大部分都在军都山以北。
玄萧一路走,一路将北玄边境如今的布防情况说与了巫铭听:“北玄军队守备京都,近年来多国摩擦不断,已经隐约有了开战迹象,东瀛骚扰沿海,北蛮在军都关常有寻衅,岐国禾国暂未有动作。”
巫铭疑惑:“我们眼下跟老鼠一样到处藏,你说这些好像对我们藏身没什么帮助。”
曲熵也附和道:“我们如今是朝廷要犯,可谓寸步难行,现在好像也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吧?”
玄萧不紧不慢解释道:“没必要藏,老夫说这些自然也是为了能够顺利到达目的地。”
“可我们也没有路引文书啊。”
“不妨事,我们大致沿着西北道走就是,暂且避开官道,走小路,等到了盛乐,就什么都有了。”玄萧瞧着并无半分忧虑。
他继续道:“北玄边境布防并不均匀,对于北夏这样的好战之国,自然是严防死守,因此走塞北道和东北道必然躲不开边境哨营盘查,到时我们还没到天门山,就该被捉去了。”
“相比之下,走边西北道南下,再东进路绕远一些,会慢许多,但是也更好避开朝廷的视线。”
“那你闭关那么久,怎么对外面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巫铭心生怀疑。
玄萧却道:“在黑市那几天,你就吃吃睡睡,不关心外面的事,自然什么都不知道,老夫若没提前将情况摸清楚,又怎会贸然现身?”
……
一路上,几人各怀心事,半个时辰过去都没有人开口说话。
巫铭望着外头的风景发着呆,他想起年少时与师父生活在泉山与秣陵镇上的时光。那时他每日练功劈柴,习文练字,休沐日便跑到山腰与山腰邻居家的孩子们玩耍,每个月最害怕的便是小师父游方回来抽查功课。没有权利纷争,没有阴谋诡计,日子充实又美好。
如今天下表面太平,实则暗潮汹涌,他如浮萍一般跟着玄萧四处游荡,不知归途。
“师父……徒儿好想你们。”巫铭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自语着。
马踢踏踢踏地走着,风声与车轱辘发出的吱呀声便是车厢里的人能听到的全部。
三个人都各自沉默,路旁都只是荒凉低矮的草木,没有什么好看的风景。
过了许久,还是曲熵主动打破除了马车行驶声音之外的寂静:“小友可否将此剑借予看看?”
巫铭一直盯着剑柄发呆,听曲熵要瞧他的剑,便将剑递给了他:“请”。
此剑银光闪耀却不失典雅,未加修饰却自带风骨,曲熵仔细端详着,蟒皮剑套封锁着宝剑的寒光,银剑柄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他抬头问:“此剑非凡,可曾赐名?”
“还未,还请先生替我想一个吧。”
“不妥,武者命剑不可轻率,只能你自己来。”
巫铭拿回剑,仔细思索后,握住剑柄,郑重道:“重生”。
又行了一段路,玄萧勒停马,巫铭下车就对上玄萧严肃的表情和意味不明的笑容,不过玄萧没有多说话,只看了他一眼,抬腿就往村里走,也全然不顾这村子里人们异样的眼神。
一行人来到一座大门前,这宅邸明显与周遭的建筑不同,看着就像是当地豪绅地主所居,从外看去,只觉得太过陈旧,围墙也有几处破漏,玄萧剑眉微拧,一种不详的感觉油然而生,加快了上前的脚步。
行至门前,玄萧不再靠近,曲熵则上前准备叩门,门环满是污垢,应当是被雨水打湿打散的蜘蛛网粘在上面,蛛网上还积了厚厚的灰。
曲熵见门环脏污,伸出的手滞在了半空,犹豫地收了回来,又将不情愿的目光投向玄萧。
“去敲门。”
“啊?我吗?”巫铭闻言看向玄萧,而玄萧也正看着自己,随即张口驳道:“你喊我去我就去?我不去!”
玄萧冷嗤一声,似不屑与他一般计较,便自己上前,抓着门环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果然无人应声,他收回手,取出一方手帕将方才触到污渍的手指细细擦过,直到擦得手指泛红才停下,随后掌心燃起一道火焰,将丝帕烧了个干净。
灰烬清风一吹便散了。
这座院子不大,但也算是在村中较为明显的位置,怎会空置无人管呢?除非是这座宅子的主人早已不在。
正在几人疑惑时,一群农人打扮的壮年围住了三人:“你们是干什么的?”
曲熵猜测这些人便是此处的乡民了,他正了正蝉巾,作揖道:“诸位,我等路经此处,见天色似要下雨,且一路奔波,想来寻个人家暂歇歇。”
这群村民手持农具,上下不断地打量着三人,眼里敌意掩饰不住。
玄萧早早就将那些有着显眼纹路的华裳收入芥子,此时一身素灰衫头戴风帽,加上一张看起来年轻又儒雅的俊俏面庞,此时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战斗力。至于那个抱着剑一脸傻相的巫铭,像是个半路出家学武的,也没什么战斗力的样子。
如此一群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按理来说是不该让村民如此忌惮的。
曲熵接住了玄萧递来的眼神,对领头的壮汉说道:“想必这家主人不在,我等确实非有意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这就走。”说罢,他将眼神投向玄萧,玄萧心领神会,不再多说什么,坐上马车便转身离开。
但他们并没有走远就停了下来。
巫铭满脸疑惑,不解玄萧何意。
玄萧瞧出巫铭的不解,笑道:“他们要拦着我们,说明他们已经知道那宅子里藏着的秘密了。”
“秘密?那里面究竟有什么?”巫铭更加疑惑。
“且先不管里面有什么秘密,现在外头有那群人守着,我想我们就算要进去也得费点功夫。看那群人的样子,虽一身农人打扮,可总觉得哪里怪异,好像……就好像他们不是农人一般。”
“你观察得不错,那些人的确不是这儿的村民。”玄萧肯定了曲熵的话。
“他们会是什么人呢……”巫铭一脸茫然。
曲熵继续分析:“这个村子太静了,寻常村子经过时常常能听闻猫狗家畜叫唤,方才穿过村子都不曾见到任何一只家禽,就连儿童老人都没有,女子更是一个不见,试问哪有个村子的都是青壮男人没有妇孺?”
“不止,你们可曾注意到,家家院落中晾晒的衣服,整齐规律,家家院落大门皆是统一大开着。”玄萧补充道。
曲熵细细思索:“像是受到过统一的训练,寻常村子院落晒谷子的,堆杂物的,晾衣裳的,门开着关着半掩着,而这怎会如此整齐划一?如此规矩,就像是进了军营一般。”
玄萧心中已经有了数:“还有你们可有注意到,方才那群人赶来时虽说拿着都是农具,可上头不曾沾上一点新鲜湿润的泥土,且这个点正是下地干活的时候。我们闯入他们的地盘,就算寻常村子排外,见到了生人,也当有叫喊声,人才会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赶来,可他们却集结迅速,来时也没有任何预兆,且大致都是从同一方向过来的。”
曲熵思量道:“那群人是兵?”
“极有可能。”玄萧道:“所以我方才选择离开,就是怕打草惊蛇,夜里再随我去。”
巫铭听到这,将审视的目光投向玄萧:“为何这里会有兵?是看那座宅子的?那宅子里究竟有什么?你一路行来不是单纯赶路,特地偏离官道就是为了来这?你究竟想做什么?”
玄萧并为直接作答:“我知你不信老夫,可你现在除了跟着我,还能做什么?”
“……”巫铭闻言一时沉默。
曲熵没管巫铭在想什么,他只细细回想刚才看到的宅子和村子,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你此行一定要来这的目的就在这宅子里吧?看样子已经被官兵盯上了,这里的生活痕迹很重他们像是已经守了一阵子了,若他们在这的目的就是这个宅子,为何一直守着,却一直没有动作?你确定你要找的东西还在里面,没被取走?”
玄萧毫不紧张:“这个宅子设了禁制,那禁制只有老夫能解,欲强闯则代价惨烈……虽不能完全保证他们进不去,不过看方才情形,若他们已经达到了目的,便不会干守着等老夫出现了。”
听到这句话,曲熵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这是你的分舵联络点吧?这个分舵看起来也算隐秘,连这里都被朝廷掌控,那其他……”
“未必是朝廷……”
玄萧想打断曲熵的话,可曲熵坚持要说完:“你叛国之罪,还是及时回头的好,既已是死人身份,何必又要纠结于过去?况且三年,你的部曲恐怕早已四散的四散被端的被端,想要东山再起谈何容易?”
玄萧闻言,一股无名之悲从心而起,声音不禁控制地有一点颤抖:“叛国……呵……是啊,老夫不过是乱臣贼子,败走的流寇,逃命苟活就行了,还管这些做什么?”老夫所为乃为了我北玄黎明百姓,为天下苍生,明知有些事是罪,可我在这个位置上,不得不为。
后半句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埋在心里,只因他也不知自己当年所为,究竟是对是错。
巫铭听了曲熵的话,抿了抿嘴,又看了看手中的剑,尽管内心有一丝纠结,仍旧对玄萧揖首道:“我只是个江湖人,不知个中缘由,上次你既救了我,我想我当谢过你。”
玄萧转身背对巫铭,也不回话,只心道巫铭的确应该谢自己,更该谢自己那颗心脏,否则早就死了。
巫铭好话说一半,下一秒却道:“但是你是害了泉山派的凶手,你我终究道不同,有朝一日,恐怕免不了刀兵相向,我想到了一个去处,我们就此别过吧,改日再见,你我就是仇人,剑我还你。”说罢,把剑放在马车上就向外走。
巫铭想着,自己与玄萧终究不是一路人,他若是跟着玄萧,难保自己不被玄萧利用,变成伤人的刀。再者,他跟着玄萧,却不能下手杀他,这便是对不起自己的族人,与其一路纠结徘徊,不如趁早分道扬镳。
“你能去哪……且剑既已认主,那便是你的了,我曾经也坐拥天下人三成财富,这一把剑还是给得起的,何来还字一说?”心脏在那人身上,玄萧便不能放他离开,若是巫铭被旁人杀了,他心口的元灵被人搅碎他自己也活不成。
巫铭刚走了一步,却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他回过头就看见玄萧摔倒在地,痛苦地捂着胸口咳嗽。
巫铭心头一颤,忙蹲下去扶玄萧。
“你……你怎么了?”
“阿铭,你是因为恨老夫,又难以下手杀我才走么?”
巫铭没想到他竟看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还没组织好语言回话,就听玄萧继续说:“你应当也瞧见了,老夫这心疾不轻,这病发的时候啊,真气便散了,内力也滞塞,要在此时杀我,易如反掌。”
巫铭听后的确有些想动手。
“要杀便杀,老夫,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给老夫个痛快。”玄萧眼里满是悲戚:“我的确该千刀万剐,可凌迟太疼了……老夫不想再受第二遍。”
巫铭听了这句话,愣了一瞬,他当时只将这人罪状公之于众,却没想到他最后是被判了凌迟,但他同时也疑惑,玄萧怎还活着。
玄萧猜到巫铭在想什么,他道:“傀儡移魂术替了我一命,我苟活下来只是为了完成一些必须完成的事,就随老夫走一次,可否?”
见巫铭不回答,玄萧又补充道:“最后一次,绝非伤天害理。”自从巫铭恢复记忆,玄萧便知道,留不住他了,若是强留,必会出事:“给老夫一个机会,老夫会给你巫家满门一个交代。”
巫铭顿了顿,回答:“那就随你走这一次,若是你要做任何对北玄不利之事,我必杀你。”
“好。”
在巫铭不注意时,玄萧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