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芒》寒之亦

6、第 6 章

　　老张的办公室在三楼，这个时间点基本上没什么人，吃饭的吃饭，下班的下班，楼道里也很安静，景煜跟在老张的后面进了办公室，刚进办公室老张就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了他。

　　“看看吧，学校最近组织把学校里的流浪猫狗分批次送进动物医院做绝育，号召各个学院的学生都积极参与，咱们班我报了你跟罗逸，熟悉一下流程，今天也听了裴教授的课吧，明天就开始行动。”老张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看着景煜，期待他的回答。

　　景煜接过这份红头文件，眉毛瞬间打了结。

　　“张老师，我胳膊昨天受伤了，抓捕流浪猫狗这么刺激的事情就不要带上我了，罗逸可以，他身体倍儿棒。”

　　景煜是真的不想去抓流浪猫狗，平日里给它们喂喂吃的还行，但是要让他把它们抓起来去做绝育，还要进行殊死搏斗，想想就头皮发麻。

　　老张看景煜一脸嫌弃的模样，学院有什么活动景煜都是最积极的那个，如今这么抗拒，蹊跷。

　　“拉倒吧，不想去就不想去，给我扯什么胳膊受伤，我看你上课枕着那条受伤的胳膊睡得挺安逸的嘛，也没听见你喊疼啊，麻利儿地给我去，听见没。”老张从饮水机给杯子里接了点儿热水。

　　“老张，还有一个月ACM大赛就开始了，我这加紧练习都来不及呢，你让我去抓流浪猫跟流浪狗玩呢。”

　　景煜搬出了老张最在意的比赛，希望可以躲过这一关。

　　“你景煜是谁啊，你可是计算机天才，老师知道这次的比赛很费脑子，但老师相信你一定可以圆满完成任务，这次参加流浪动物绝育活动利用的都是周末的时间，术后需要至少观察一周没问题才可以放归的。动物医院人手不够，裴教授跟他的团队周末也没得休息要去动物医院工作，都很辛苦，体谅一下哈，还有这次活动是计入学分的，你的奖学金又多了份保障，何乐而不为呢？”

　　景煜抬手挠了挠头，老张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了，小嘴叭叭的，哎，终究是逃不过。

　　“好好好，我去行了吧。”

　　老张听到景煜说好，脸上立马展露笑颜。

　　景煜离开老张的办公室后看了眼今天下午是否有课，结果是没课，刚好，江童一直喊着让他把文身洗掉，刚好有时间，就去洗个文身。

　　景煜低头，看了眼右手手腕那一串字母，当时弄的时候贼疼，那也是他第一次弄文身，没想过会那么疼，额头一直冒着汗，最后成图的时候，他看着那一串黑色的字母笑了半天。

　　景煜跟文身店老板打电话预约了时间就去了店里，这是一家个人文身工作室，分上下两层，老板叫张超，熟人一般叫他超哥，是位整天扎着满头脏辫的三十岁大叔，负责大图满臂，满背这些，其他两位是他的徒弟，负责一些局部的小图，每天上门的人贼多，不预约根本排不上号。

　　只是老板跟景煜是旧相识，景煜有次去成都玩的时候认识的驴友，超哥为人大方重义气，知道景煜在上海上学，就让他没事儿可以来店里玩玩，一来二去俩人就成了朋友，但来之前还是要先打个招呼。

　　景煜到店里的时候，超哥正低头在操作一台机器给一位二十出头的男生纹个半臂，看起来正在做收尾工作，超哥听到门铃响，瞥了一眼景煜，嘴里咬着笔，声线稍粗“先坐一会儿，我这边马上好。”

　　景煜点着头坐在了沙发上，前台小姐姐看见景煜后赶紧端了茶水过来，放在桌子上，景煜笑着给小姐姐说了句谢谢。

　　胳膊被砍的时候没感觉有多疼，被裴溪云处理伤口的时候也没多疼，如今舒舒服服地躺在这里，伤口就像又重新裂开了一样，又疼又痒，景煜很想去挠，但耳边却响起裴溪云说的那句让他按时吃药的话，他当时看起来有些不开心，但语气还是尽量温柔，这样的人，自控力是真的好。

　　景煜在沙发上躺了近半个小时，睁眼的时候超哥刚好在身边，冷不丁还真被吓了一跳。

　　“超哥，弄好了啊，可以开始了？”景煜揉着眼睛，哎，才熬到一点就这么困。

　　“准备好了，进来吧。”

　　景煜坐在一把矮脚椅子上，放在他对面的是一台挺大个的机器，超哥说那个就是待会儿给他洗文身用的。

　　超哥从桌子旁拿了酒精喷壶在景煜的右手手腕处喷了几下，等它自然风干，说完，就开始操作机器，在景煜的手腕处敲敲打打了。

　　超哥一边敲打嘴里也不闲着“怎么，分了？”

　　超哥的声音不咸不淡的，也不像刻意要打听什么，只是顺口问，每天在这家店里纹文身的，洗文身的，大有人在，所以说文身这个玩意儿如果没有想好，真的别图一时的脑热就去纹，洗的时候哇哇大哭的也大有人在。

　　景煜很少在外人跟前提他对象的事情，但江童却是他唯一一个介绍给他朋友认识的对象，想过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但没想过他的未来，没有江童。

　　景煜低着头说了句嗯，身体的灼痛感让他也没时间想太多感情的事情，这种事情太让人捉摸不透。

　　超哥看着景煜的额头上渗出的汗珠，眉心轻轻皱了一下，随即散开“当初你纹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让你再想想，别冲动，你不听，这才一年就要洗掉，我告诉你啊，洗这玩意儿还要两到三次才能搞干净，也就是说你还要再疼两到三次。”

　　“我知道。”景煜的头一直低着，没有去看那砰砰作响的机器。

　　“知道还犯倔，不听话。”

　　超哥比景煜整整大了十岁，他俩的对话就像哥哥对弟弟一样，嫌弃的同时又多了几分关心的意思。

　　文身这东西本来就很容易让人冲动去弄，有些人会想着把偶像的名字刻在自己身上，爱人，好友，世间万物，任何想往身上安的东西，通过纹身师这双手还有机器，就可以慢慢完成。

　　纹的时候有多激动开心，洗的时候就有多痛苦。

　　超哥知道景煜痛，但他只是不说话，忍着，也好，让他吃点儿疼，下次看他还会不会轻易把别人的名字往身上纹。

　　“七到十天伤口不要碰水，不要吃辛辣刺激的食物，伤口结痂需要三到五天，不要手贱去抠结痂，到时候留疤不要找我，好了，滚吧。”

　　景煜收了手，看着手腕处由黑变白的字母，貌似还更明显了呢。

　　“好嘞，谢谢超哥，钱我微信转你了，拜拜。”

　　景煜说完就颠着大长腿跑了。

　　景煜离开文身店后去了趟校医务室处理了一下伤口，看了眼时间，就骑了车子去了动物医院，刚停好车子就看见裴溪云倚在门口的栏杆处发呆，他没有戴口罩，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脸庞，灰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银色的光，使他个人看起来很通透，又添几分落寞。

　　“裴教授下午没课吗？”景煜上前打了招呼。

　　听到景煜的声音，裴溪云缓缓地抬头，从他的世界醒来。

　　“嗯，没课，就过来医院看看。”他的手依然扶在栏杆处，这个时候看到景煜，他也很惊讶，这个点也正是上课的时间，莫非他逃课了？

　　“那个……昨天那个心衰的狗狗怎么样了？”

　　景煜抿着嘴，问了他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

　　“十分钟前，走了。”

　　裴溪云的声音很轻，景煜没听清，又挪着身体往跟前凑着，问了句“走了？”

　　“死了。”

　　“啊……怎么这么突然，昨天不是已经抢救回来了吗？”景煜的瞳孔突然放大，询问中夹杂着一些质问。

　　“已经五年了，并不突然，你好像对它很上心，你认识它？”裴溪云身子也往景煜这边挪了挪，问他。

　　“不认识，那，狗狗心衰不能做心脏移植手术吗？”好奇宝宝景煜上线。

　　裴溪云没想过景煜会问他这个问题，从医十年，接触过的心脏病很多，有些处于早期，有些已经处于终末期，但他从来没有从宠主的嘴里听到过心脏移植这四个字，主要是国内技术还不成熟，一切都处于懵懂状态，在人医上已经习以为常，但在动物上，就目前还没有成功的临床报道。

　　裴溪云有次跟一位宠主提到了心脏移植被那位主人骂了半个小时，说他为了钱什么馊主意都出，换什么心脏，年纪大了，本来还能熬个一年半载，如果再这么折腾它，它可能很快就死了。裴溪云看到主人情绪这么激动，也不好继续往下说。

　　“在动物上的心脏移植手术目前还停留在实验阶段，没有临床数据支持，预后更不可控，宠主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宠物冒这个风险，另外关于手术的费用会非常昂贵，一般的家庭负担不起。”

　　裴溪云抬眼看着景煜，觉得他好像对心脏病很感兴趣，昨天提到心衰他好像情绪就不太对，但基于两人关系并不熟悉，裴溪云也没问太多。

　　“那个，我进去看看小苹果的情况。”

　　景煜沉着脸进了医院，等他看完小苹果出来的时候裴溪云还在外面站着，景煜觉得裴溪云像是把很多情绪压在了心里，想说又不能说，老张说他周内在学校上课做实验，周六周末还要在医院上班，那他平日里就没有休息的时间嘛。

　　景煜伸手轻轻地拍了拍裴溪云的肩膀，看到景煜时他的眼神微微愣了一下，将不知何时飘在额前的头发挽到了耳后，漏出浑圆的耳朵，笑着问“怎么了？”

　　景煜觉得他挽头发的时候也太好看了，一切就像慢动作在脑海里回放，景煜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敢出。

　　“裴医生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想请你吃个饭。”小苹果治病不管贵不贵的，既然开始治疗了，应该会花不少钱，裴溪云既然不让他付钱，但这个人情还是要还的。

　　“吃饭？”这是裴溪云没想到的。

　　“嗯，请你吃饭，没别的意思，你就说去不去吧。”

　　景煜还想说什么，电话突然响了，从包里取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江童他爸打过来的，皱了下眉，按了接听键，转身往更远的地方走着，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裴溪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