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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双向暗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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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真被调到技术部的几天之前。
晚七点,江南大专的星河咖啡已是座无虚席。
隔开的卡座里,每一桌都摆上了精致小巧的香薰烛台。
氤氲的咖啡香气交织着荡漾的光焰,气氛梦幻而虚无。
欧隽铭面前的烛光映得他眉眼有些颓废的意味,然而高挺的鼻梁却带着点傲气,挽回了这张脸庞的精神。
对面沙发上,一个妆容妖娆、裙装裹臀的女生毫无顾忌的跨坐上男生的大腿。
刚巧落在欧隽铭的余光里。
“现在的00后比90后还不好管,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
他对面的督导严一山显然也瞥见了这一幕。
欧隽铭不置可否的笑笑,抿了口杯中的红酒。
酸甜口感,很合他近来的心绪。
一旁坐着后勤部主任王晋,嫌弃的摇了摇自己的杯子:“下次换个地方喝。咖啡厅里只有女人喝的酒,喝起来没劲。”
欧隽铭按下手机侧屏的按钮,又反手披上大衣,起身:“那改天聚,我先走了。”
王晋拉住他,眯着醉眼,玩笑的口气道:“我家有个母老虎我都不急,你没老婆的急什么?你走了牌怎么打?对了,你老婆真待在美国做生意不回来啦?”
欧隽铭被他硬拉,又坐下来。白他一眼:“是前妻。”
王晋往嘴里倒了一大口酒,“以前的老婆不还是老婆嘛。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还固执。怪不得你老婆跟老外搭上。对女人嘛,不能太认真,你太认真女人就不认真了。恃宠而骄你懂不?”
王晋直往郦铭身上歪,举着手机:“你瞧,二十个未接来电。都是我家母老虎打来的,我就不接。男人还不得有点男人的自由嘛。”
严一山见不得王晋那个歪歪倒倒的样子:“你别胡说八道。小欧的女人缘还是很好的嘛。之前外国语学院刚离婚的那个,张薇,大美女,看上了他让我做媒,他倒回绝人家。小欧,你说说,哪点看不上人家?”
欧隽铭淡淡一笑,目光停留在桌面玻璃上,不言语。
王晋转向欧隽铭,他虽嫌红酒是娘们儿喝的,酒量却实差,几杯下肚脸已是通红:“你们文人就是假清高。”
严一山忽然想到什么,紧蹙的眉毛展了展:“对了,庾幼真......”
听到这两个字,欧隽铭原本停在玻璃桌上,清清淡淡的目光,忽然聚起了一点光亮,深黑的眸子瞬间抬起,急促的投向咖啡厅门口。
王晋已然半醉,见郦铭神色不同寻常,也撑起胳膊,随之往门口扫视。
什么都没有!王晋失望的在欧隽铭的肩上猛拍一下,嘲笑他道:“行啊你。听到美女名字这么激动?我知道嘛,就是你们馆那个小美女,我去前台借书好几次都是她给我刷的。那姑娘长得有点儿像宋慧乔,就是不爱说话。有点爱答不理的。老欧,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就喜欢这种不爱搭理人的?”
“你别胡说八道。”欧隽铭把他往旁边推了推,“庾幼真还是个小姑娘。”
“我原本也以为这个小庾是个小姑娘。”严一山说,“你看她那个样子,娇滴滴的。没想到是个有货的。前两天我去听课,刚好是她的课。讲古文讲得真是好,像个讲了好多年的老教授似的。”
欧隽铭轻描淡写的“哦”了一声,他没想到会在严督导的嘴里听到关于庾幼真的事。
心脏被一股强烈的好奇和奇怪的快乐冲击得抖了一抖。
但他的自制力又把这股好奇的热情给压住了。目光仍是淡淡的,停留在烛台的焰心。
嘴角却忍不住在昏暗的光线里,暗暗的扯开了一个甜蜜的弧度。
在别人嘴里听到有关暗恋对象的消息,表情立刻就会出卖你。
欧隽铭见严一山没有继续说下去,心里却强烈的想知道详细的情形。忍不住道:“我看她平时少言寡言的,她倒不怯场?”
“有督导听课,看得出一开始有那么点紧张。”严一山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不过啊,她一讲起文学,就好像自带那么一种气场。是你跟着她走了,被她讲的东西吸引。看得出基本功是很扎实的。你见过那个季虹念古文没有,念一句,想一句。庾幼真是滚瓜烂熟的程度。打个比方,就是中国方言牌英语和纯正地道的美式英语的差别。那天季虹被我批了,我说你上了这么多年,你还不如一个小姑娘。”
欧隽铭听到向来挑剔的严一山如此的称赞幼真,心里有种微妙的欢喜。
同时又感到点微妙的醋味,很多的学生老师一定都像严一山一样,见识过庾幼真的魅力了。
似乎她静静的坐在图书馆里时,才是属他一个人欣赏的。
喝完酒出来天已经全黑,欧隽铭没有马上上车。而是站在车前幽幽的点燃了一支香烟。
烟头那点子火星映在他深沉的瞳底。
他以惯常的姿势,缓缓的吐出了一个悠长的烟圈。
他不知道,幼真心里早给几个站在馆前抽烟的男性排了名。
张伟、白大同他们都是“民工抽烟”的姿势,唯有欧馆长是一个“思想者”。
隔着门玻璃,能看到大厅深处图书馆前台的灯光。
不知今天是谁当值。但欧隽铭却没有勇气进去看一看。
欲望如鲠在喉,被烟呛到,呛得他忽然咳嗽了几声。
八点四十,巡第三次馆。
庾幼真原本很讨厌巡馆。最近她却勤于巡馆。
二楼狭长走廊的尽头,欧隽铭办公室的门里黑着灯。
尽管知道里面没人,她每次经过那里,心里也会有种说不出的柔软。
欧隽铭感冒总不好的那几天,她甚至于产生了一丝冲动。
那就是借着夜间巡馆的机会,往门把手上挂些感冒药,或者一条围巾?手套?一只热水袋?
他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承受压力生病的。
她似乎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偿还这份庇护。
可是馆里会不会有摄像头?万一再被王荣发现?关心一个已婚男性似乎不妥当。
太多枷锁捆绑着她,因此这份好意只能止于思想。
九点半,图书馆的关门铃“嗡嗡”的响起来。
庾幼真早在九点二十就做好了下班的准备。
关好电脑,按掉各种插座,拉下大厅的灯闸。
在羽绒服外面再裹上一件超大号羽绒服,戴好口罩耳罩围巾手套各种防寒装备。
经过门口时,她不由得向欧隽铭常常站立吸烟的角落望了望。殊不知一小时前,欧隽铭也站在这儿向馆里望来着。
从前幼真在前台,总是低着头看自己的书,或者上网。对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丝毫不感兴趣。
可自从欧隽铭帮了自己之后,就仿佛大门口有某种吸力吸引着自己似的,总是控制不住眼神向那里飘去。
早晨八点,欧馆来了吗?没来。
十分钟过去,又十分钟过去。
欧隽铭穿着锃亮的皮鞋,白衬衫领子翻在灰蓝色羽绒服外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慢悠悠的进来。
后来幼真掌握了欧隽铭到馆的时间,大约是八点十五到二十之间。
于是更管不住自己飘向门口的眼神。
可假如这时欧隽铭也向前台眺望过来,幼真就会立刻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下午四点,欧馆会准时下来到馆门外抽一支烟。
有时候站在正对着幼真电脑的位置,有时候站在她看不见的位置。
无论看不看得见,庾幼真知道他在那里吸烟,就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要知道她从前最憎恶男人吸烟的。
可是那天在欧隽铭办公室里,闻到他身上清淡的薄荷烟味混着棉布的净香,她就觉得烟味也可以很温暖不刺鼻的。
一出馆门。幼真就看到了沈小喜的电瓶车。
沈小喜扁圆的脸庞从羽绒服宽大的帽子里探出来。手里提着奶茶纸杯:“我来送点喝的。”
憨厚的笑容在那张圆脸上弥漫开来,使那张大脸看上去更为喜庆。
沈小喜是庾幼真的相亲对象。论哪方面两个人都说不上匹配。
沈小喜个子不高,却也没跌破170底线。脸上肉多了些,衬得五官愈发的平庸。可也称不上多丑。学历普通二本,用他自己的话说,读大学时六十分万岁。
工作是市政府合同工,工资仅有幼真的一半,用他自己的话说,本人胸无大志,得过且过。
市里人,父母工人退休,不过宠儿子的强度也不亚于那些公务员家庭的。
庾幼真与沈小喜交往无非是因为他性格还算随和,沟通还算顺畅。
最主要的,是自己已经过了三十岁。
沈小喜还算是最近相亲对象里综合水平尚可的一个。
现实就是这么夸张无奈。
幼真接过奶茶说谢谢,吸了几口。然后去开自己的电瓶车。
到了一定年纪,爱情理想算个狗屁。还不如冬夜里的一杯热水来的实在。
路上,沈小喜开在她左侧,他开车时驼着背,冬天人又畏寒,下巴贴着帽领,愈发显得有些缩头缩脑的。
“幼真,最近那个女的还拦你上课吗?”沈小喜问。
“是啊。真烦人。”幼真说,扭头看他,开玩笑:“不然你帮我去教训她一下吧。”
“那...那可不行。我可是打不过任何人的。”沈小喜吓得连忙往帽子里缩了缩,“何况我妈不许我跟别人打架的。”
“你怕什么?我只不过是开句玩笑。”庾幼真似笑非笑道,心却沉了又沉。
“照我说啊。她针对你就是因为你有本事上课,她没本事上课呗。要不你就别上课了。上课多累啊。每周都要备课,耽误我们谈恋爱。你要不上课,我天天都能跟你出来约会呢。”沈小喜自顾自的说,丝毫没有察觉到幼真的不悦情绪。
“嗯......”
“真的。你太认真了啦。人文系的那个老师为啥不通知你,就是妒忌你讲得好,抢了她的风头了。不然你就别备课,也跟她一样,上去念念书。你要学我,我在单位就随大流。你这样鹤立鸡群,当然别人看不惯了。你的烦恼都是太优秀的烦恼。你看我什么事都得过且过,不求上进,不是也活得好好儿的。”沈小喜对混日子是很有一套心得的。
“嗯......”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高兴吗?”
幼真似乎想反驳沈小喜的话,转念一想,在沈小喜的角度,那些话也没什么错。只是自己作为听者,听完更加疲惫了。
要把自己的想法解释给沈小喜听,似乎又要说上一大篇话。
若是再没表达清楚,引起沈小喜误会自己宁愿上课也不愿跟他约会,就更麻烦了。
夜班就够累了,她也不乐意多费口舌。
“没有不高兴,下了夜班有点累了而已。”幼真轻描淡写的说。
欧隽铭回到家中。
整间屋子空荡荡的,若是自言自语也能听到回声来。
儿子跟妈在国外念书,一年能回来的次数也有限。
这屋子的镜子、玻璃、地砖都能照见他的孤独来。
然而无论在单位还是父母面前,他都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孤独。
他相信自己的理性,能帮助他很好的伪装和消化这种孤独。
因为一个连孤独都能被人看出来的人,也太可怜了吧。
他丢下外套,换上一双柔软的绵毛拖鞋。往床边一坐,然后顺势倒了下去。
席梦思的软和温暖瞬间瓦解了四肢和脊背的坚硬。
在这瞬间的软化当中,有个影子又趁虚而入。
那天庾幼真的眼泪,就像这张床的温软,瓦解了他伪装出来的理性。
严一山口中的幼真,是能在上百人大教室里,气定神闲的传道授业的女先生,不是被学生欺负,讲不出课的小姑娘。
在自己面前,她却悄无声息的掉眼泪。
她的委屈是一面镜子,照见了他的脆弱和孤独。
她落泪的样子,像一个定格镜头,反复出现在欧隽铭的头脑里。
他想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可最终还是落荒而逃。
他已经过了快半辈子了,知道人生这滩浑水的深浅。知道什么是浮于表面的快乐,什么是永劫不复的万丈深渊。
有的情感深渊,到了他这年纪是不能随便涉足的。
幼真是未婚女孩,而自己是一个离过婚有孩子的男人。
像庾幼真那样光芒四射的女孩,是该要配一个天之骄子的吧。
天之骄子?脑海里的影子身边立刻出现了一个阳光帅气,高大英俊的小伙子。
欧隽铭不由得把脸深深的埋进被子里,光是这想象就让他抓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