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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跟踪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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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节夜课。时钟上的指针划过八点四十。
阶梯教室里顶灯的光线似乎越来越晦淡昏暗,直到那点子灰蒙蒙的淡黄色诡异的跳闪了几下。
仿佛同上晚课的教师一般,用光了最后一点力气。
庾幼真回过神来时,这偌大的教室里居然只剩下自己一个。向讲台下放眼望去,只觉空荡荡的。
方才被几个备考专转本的学生团团围住,咨询大作文的写作要点。由于手边没有材料,她只好现编现卖,耽误了好一会儿功夫。
这会儿学生散去,她才匆匆忙忙的开始收拾书包,准备下班。
投影仪缓缓上升,光线在她清丽的五官间投下阴影。侧颜线条秀美,睫毛卷翘,乌黑的瞳仁此时却有些黯淡。
多教几年书,包你两眼无光,浑身班味儿。女教师间常这样调侃。
哗啦——
庾幼真东西还没收拾完,忽然两眼一抹黑。头顶上的灯灭了。
身处一片黑暗之中,她这才想起,主楼的楼管大叔总是过分尽职,心急如焚,到点就拉灯。每每总有倒霉的老师被遗忘在楼里。
这不,被自己碰上了。
她摸索到了手机,亮起电筒。这才找着了U盘的插口,拔了下来。
教材可丢,U盘和教案丢了那可是万劫不复。
她好不容易把宝贝U盘和教案拾掇完了,拉上包包的各种保险拉链。又借着手机的微光,撤出教室去。
一片漆黑的主楼里,幽暗的楼道里飘荡着淡淡的霉味与粉笔灰尘混杂的气息。
走廊另一头是通往附楼的一条通道,而此刻看去像一个四方形的洞口,洞的另一头暗不见物。
那里还摆置着一面高大的,供教师们整理仪容的镜子。
忽然像被什么摄住了似的,庾幼真浑身为之一颤。
一片黑暗中,心脏抽搐了几下,心底的恐惧浮涌而来。
有东西在镜子里?!
庾幼真定睛一看,整个后脑勺都麻了。那光滑的镜面里居然......出现了一个带着白色帽子和口罩的男人。
白色的口罩裹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个对视,庾幼真撞上那眼底凶戾的寒光。
她没命的向楼梯跑去。后面“噔噔”的球鞋拍打地面的声音就跟了过来。
幸好只是三楼,庾幼真步伐错乱的抓着公文包,一口气冲出了主楼。
呼吸到外界凉爽的空气,尽管是在夜色下,她心下稍定。
壮着胆子回头一看,帽子眼镜男却无影无踪。
莫非是幻觉?她自问。
偌大的校园里惟有图书馆还亮着暖黄的灯。
图书馆二楼。
欧隽铭修身环臂立于窗前。
他将办公室的两扇窗大敞着,使得冰凉的夜风飕飕的灌进来,方能稍许缓解他胸中的郁结。
夜色底下,如从地面向二楼窗台望去,欧隽铭的侧影仿佛是一尊石膏雕像。
有一种忧郁但诱人的风度。令人联想到雨果小说里的克洛德神父。
他在窗前俯视下方,冷白的皮肤仿如透明般毫无血色,嘴唇也苍白。
透过镜片,低垂的眼眸被黑压压的眉及浓密的睫毛虚覆着,仿佛暗夜的丛丛芦苇半遮着深邃的湖面,泛着细碎的幽光。
欧隽铭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变态。
八点四十。主楼的铃声响过一阵。她就会经过。
婉丽的身姿落在眼底,摇曳的裙摆掠过他的心头。
随着她经过,有一阵巨大的、滚烫的洪流,如山呼海啸般的冲击、席卷过他的胸腔。一阵战栗自背部的脊椎发散至全身。再留下令人长吁短叹,呼吸凝滞的温热余波。
他的心脏像一块海绵,浸满了苦水,任凭这余波的冲刷,却无法再渗进滴水。
死去一次,再死灰复燃。
只一眼,便可保温数日,维持短暂的思念和想象的温度。
而后因为害怕彻底的冷却,下回再等一眼。
欧隽铭心中百味杂呈,重复刺激使他痛苦到了极点。
却也习惯于反复刺激,甚至有些依赖于这种刺激。
他已经厌倦了反复经历的打击、折磨、挣扎、煎熬、期待,却仍然无法获得他想要的。
或许永远无法获得。
欧隽铭的眉蹙成川字,眼底流露出痛苦的悲悯。
他长吁一声,抬头对着天空吐出一个烟圈。深暗的天空被大朵诡异的红云染遍,
天上开始丢雨点。
雨点越来越大。
庾幼真抱着包和一大叠作业,步履匆促。
以防雨点打湿学生的作业,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遮挡着那一摞纸,而任由冰冷的雨点打在头发和身上。
她没带伞。欧隽铭的心脏莫名痉挛,她跑的着急慌乱,好像随时有跌倒的危险。
由于居高临下,欧隽铭视野宽阔。
庾幼真身后远远的,还跟着一个人。她快时那人便快,她慢时那人便慢。
是在跟踪她吗?
欧隽铭拿了墙角搁着的一柄伞,便快步下楼去。
怎么又来了?
庾幼真余光里也瞟见了身后戴帽子和口罩的男人,对方的步伐逐渐急促。
心脏噔噔的好像快跳出胸腔,她在雨里打了个寒颤,内心恐惧到了极点。
低头抱着一堆纸张向前疾走。
一片阴影从头顶笼罩过来。
她撞上了一个人。
笔挺的黑色西装,浓密黑发,修身玉立。
雨伞下的反光使她可以清晰的看到对方的脸。
欧隽铭头发被雨淋过,前额上搭着一绺。
眉蹙如川,面庞上布满忧郁的神情。眼镜在高挺的鼻梁上微微右滑,眼底都是压抑。
真要命,逃避了多久,又要重新面对。
白天要在各种职场关系中表演云淡风轻。
而在这暗夜里,欧隽铭的脸上清清楚楚的写着谜底:他爱她。
被跟踪的恐惧又加上一层,不知如何面对欧隽铭的慌乱。
庾幼真移开目光,抱着东西拔腿就走。
欧隽铭跟上来,尽力将伞挡在她上方:“你等等。”
许久不见之后,他的声音也令人沉沦。真可怕!
庾幼真躲开那柄伞,冲进雨里,撒开腿向车库跑去。
她正转动车锁,一个黑影从车棚后面冒出来,那个戴口罩的跟踪狂,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别过来!”庾幼真惊恐的大叫。
对方只径直向她走来。
“你是不是申金秉?”她害怕到极点。
回复她的仍是沉默,庾幼真看见他手中有一根木棍。
木棍扬起。
正在庾幼真吓傻了的时刻,有只拳头狠狠砸向了跟踪狂的脑袋,帽子口罩一起脱落。
这时她看清楚了,是申金秉。
申金秉受到突袭,来不及反应,眯起眼睛,正要用胳膊去挡,欧隽铭却向他猛扑过来,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用力的摔向地面。
申金秉眼睛周围立时青了一圈,摸索到脚边的木棍,晃悠悠的爬起来,奋力向对方头部劈过去。
欧隽铭的额角渗出血来,直滴到他满含杀气的眼睛里,笔挺的西装领上。
他似乎对疼痛和鲜血毫无知觉。
反手夺了申金秉的棍子,一把抓过他衣背,提溜着领子,将他按倒在自己的车上,咬牙切齿的抡起拳头挥去。
庾幼真已经吓得目瞪口呆。预感要出人命。
“欧馆!”她冲过去拉住欧隽铭。却被对方回头的眼神给震住。
欧隽铭像被激怒的公牛,两眼布满血丝,眼底凝聚着愤怒、哀怨还有.......爱意。
申金秉趁这当儿,半求饶半威胁的大喊:“我只是跟踪,又没干什么。打死我你要偿命!”
欧隽铭转身来,直勾勾的瞪着他,面部凶戾已极。
紧绷的肌肉抽搐,牙齿几乎咬进肉里。
攥成团的拳头落下去,申金秉脑袋旁的车面立时有一个坑凹陷下去。
欧隽铭这才松手。
申金秉被这架势吓得屁滚尿流,于车面上打了几个滚,好不容易站稳,连滚带爬的想溜。
欧隽铭杀气正盛,如何肯收手。焦躁在原地来回踱步,忽然瞟见不远处有一个可回收垃圾桶。
他气势汹汹走了过去,扬手提了起来。
庾幼真有种不好的预感,快步上去拉住他:
“欧馆你干嘛?不要再打了。”
欧隽铭回头,两眼紧紧盯住她,眼神有些瘆人,如利剑般穿透她心底。
忽然他眼底潮湿了。
庾幼真心头随之一动。眼神出卖了她。
欧隽铭脸上有种在绝望边缘徘徊却终获拯救的快慰:她爱他。
“他是谁?”
“一个变态跟踪狂。几年前跟我相亲过。”
“该死的相亲!”欧隽铭又一拳砸在身后的车板上,他背过身去,竭力平复内心的起伏,
“你最近过的好吗?”
“没必要告诉你。”想到之前,庾幼真的口吻倔强起来,
“您不是跟王主任一伙儿的吗?想必我调走了,你们就能合作愉快了。”
“你说什么?我们一伙儿?”欧隽铭面色铁青,异常严肃,嘴唇却在颤抖。
“早该知道你们是一路货色!”
幼真口中虽发狠,眼眶却发热。
欧隽铭整个人被淋得透湿,血水混着雨水染红了右肩。
“你既然跟王荣一伙儿,一开始为什么揽我的事儿,怎么戏弄别人很好玩吗?”
她话刚说完,就见欧隽铭脸上露出种奇异的神色,仿佛要跟自己同归于尽似的。
庾幼真还来不及判断欧隽铭要干嘛,嘴巴就被狠命的封住了。
欧隽铭额角的血水流到唇边,吻里带着血腥,猝不及防涌堵进来。
片刻缠绵。
欧隽铭忽然放开,垂着眼帘,有些压抑犹豫的舔了一下嘴唇。
他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做禽兽之举,犹疑的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想松开她。
却被某种魔力钳制,横下心再次吻上来。舔舐啃咬,牙齿狠狠的撞在一起,他几乎是要吃了她。
庾幼真只沉醉了半秒,就立刻意识到得赶紧抽身。她狠命的推他。
对方似乎失了本性,一心沉迷其中。
被折磨了这么久,欧隽铭只想享受这一刻,“我爱你。”
唇瓣间的滚烫瞬间传导至身体各部,直至心脏。
庾幼真隔着西服,也能感受到眼前人整幅骨骼、肌肉乃至胸腔内的剧烈震荡与挣扎。
更可怕的是,这震荡似乎也要传染到自己。
这样绝对不行!
她奋力的推开欧隽铭,给了他一记耳光,眼镜被打掉了。
心脏猛烈的颤抖着:“欧馆,你在干嘛?”
严厉的斥问使欧隽铭清醒过来,顿觉怀中虚空,心下骤冷。
幼真抽身出来,向后退了几步。
欧隽铭怀抱骤空,一脸凄然的望着她。欲罢不能的力量遭遇障碍,化作灼灼欲染却凝滞的神情,竟有种难言的性感。
他鲠着脖子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