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心会有的》兰艾珑

13、为什么与温柔点（下） （1）

　　（1）
　　莫问“为什么，”问就是“温柔点。”
　　“换药。”看着这两个字，甜心都不用打草稿，腹稿就可以写个长篇。跟着老师出门诊，有时候也去门诊转，倒是做了很多换药的活。
　　“哥哥！”
　　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不是眼前的这个人掉的，是我身上掉的。
　　眼前的韩剧女主角双手抱着旁边的长腿欧巴的手臂，长头发掉下来，遮住微低的头，让人看不到她的眼睛，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就是那么娇糯的声音，把我看韩剧的厚脸皮喊成了薄脸皮。
　　甜心回忆着，自己不动声色地无奈，默默等了女主角一分钟，再次拿起手里的双氧水棉球朝她的伤口拭去。果然，“哥哥——”几乎响彻云霄，医院的一座楼应声倒塌。偏偏旁边的欧巴还宠着，无声地上手安抚。
　　这新时代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换个地方上演就好了。两只蝴蝶缠缠绵绵到医院，我不该在这里，应该在换药车底。
　　漫长的韩剧，悲情、宠溺、反转、纠结以及恶毒女二，就是我，女二等到杀青，看到女主白裙飘飘美美地站在门外，抱着一个大大的咖色长发白裙娃娃，娃娃挺像她，画面莫名岁月静好。
　　甜心想起刚才欧巴说的一句话：“她怕疼，不好意思啊，你温柔点。”
　　甜心温柔得想翻白眼。有这么疼吗？我很怀疑，疼痛的根源难道不是因为他在吗？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撒娇的女人有人疼。
　　（2）
　　这小小的写照，算不得什么。没有奇葩，配合也就失去了意义。
　　某小孩喊着“救命啊！”拳打脚踢，全家老小上阵按手按脚，更有甚者，出口慰问祖宗十八代，喊着“我要杀了你。”
　　某人想和你扯扯家常，“你是哪里人呀？”然后不知不觉肩负起月下老人的责任来，“你结婚了没有呀？给你介绍个对象呀……”最后说，那个完美的对象就是他儿子。还好，不是他自己。
　　当然还有默不作声一语不发的，问他一句反正也是一问三不答。毫无表情，不知道是伤口疼痛还是生活更疼痛。只得把关心、疑问、惶恐各种爆发的引线统统掐灭，扔进沉默的空气里。
　　在科室的换药室有时也会碰到罗贤君。甜心开玩笑说：“你看自从你来了以后，换药室的门怎么突然就坏了？嘎吱嘎吱响的。”
　　罗贤君嘴角微微一牵：“自带BGM。”
　　看他有时候端着换药盘收拾残局，甜心会觉得自己某些方面也有比别人做得好的时候。果然每个人都有擅长的风格，行云流水般的细节操作也是一种天赋吧。甜心过两天就要出科了，不知道他还要在这待多久。
　　罗贤君说：“刚才有病人拿手机拍自己的伤口。你要注意，有些人拿着手机乱拍，不要让他拍到你。”
　　“肖像权。隐私。你可以直接说出来，拒绝。”他接着。
　　甜心想，对哦，现在手机越来越多了，以前还只是什么大哥大、Call机、诺基亚，现在手机花样百出品牌如雨后春笋，买手机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了，手机的价格也越来越便宜，便宜到甜心也想买一个呢。
　　“确实，医生不太喜欢病人拍自己诊疗的情形。断章取义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甜心说：“我会注意的。不过手机还是挺方便的呀。大家都变成摄影师了。”
　　（3）
　　出事了。
　　“我老师最近深陷麻烦，你知道他为何又成了被攻击的对象。”
　　“必然性暴露，概率性倒霉。”整形也像流行时尚，美丑天道循环，双刃剑而已。甜心说：“不过我看他笑得还是挺开心的呀。和女朋友说说笑笑的。”
　　“都是活的钉子，被锤打得还不够多吗？像你，心比天大，且行且忘，挺好。”
　　嚯，胡萝卜加大棒的意思呀。
　　“好像赞美与攻击对他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影响，最近我都听说他在争取医院的救助金给经济困难的病人。果然还是形象代言人啊。”
　　没有批评，赞美也就失去了意义。
　　出事了。
　　不是我的老师，也不是他的老师，是其他的老师。
　　一个孕妇怀孕六个月，他院转送过来的，因为阑尾炎做急诊手术，最终还是没能保住孩子，流产了。结果就是家属闹得要打官司，手术前百般哀求，“怎么样都行。”“多少钱都可以。”现在突然武力值暴涨，带领一大群人兵临城下了。
　　甜心说：“我看那个主刀老师眼神犀利，身经百战。敢接手术，不知道经过多少磨练呢？”
　　“他不接也有其他人接，总有人去接吧，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罗贤君也有点低落。“谁能把理智与情感分开了，尤其是一个医生。”
　　“嗯。”甜心吱一声，无语。
　　一次两个老师在就这件事情讨论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实习生在旁边，便小声悄无声息了。大家很谨慎，生怕多生枝节啊。连实习生都要提防的。现在的医疗环境，连甜心都隐隐不安。都说不是自己错了，是世界错了，到底是世界错了，还是自己错了？
　　医院显得都不那么安全了，医疗事故总是越来越多，纠纷没完没了。没有了医疗纠纷，医院就失去了意义？和平就失去了意义？地球就失去了意义？
　　罗贤君说：“我们实习也要小心一点。不能乱说话。也要学说话。”
　　“嗯。”甜心无语，吱一声。
　　出事了。
　　啊，幸好这是一件小事。这天两人在换药室给病人换药，甜心结束仰天出门去，罗贤君还在里面给一个病人换药。甜心出门的时候，突然听到那个病人问了一句：“为什么感染了？”
　　门在身后嘎吱嘎吱，没有关闭。甜心回看一眼，果然这个问题又问倒了一个人，想来罗贤君要说的可以很多，但一时也不知到底该说哪个。
　　那扇门还在身后嘎吱嘎吱，一瞬间开合了很多次，那句话在时空里闪了又闪，一瞬间回响了好多次。哈哈，天道好轮回，谁又在接受洗礼？
　　谁又不是在绝望的搞笑边缘，保持尴尬的激情，难得糊涂地清醒前进呢？
　　（4）
　　因为生活太沉重了，所以甜蜜就有了意义。所以，没有沉重，甜蜜就失去了意义。
　　关于甜心成为某人的“老婆”这件事，甜心本人就听到几种不同的版本，真是吃瓜吃到自己家。
　　陆娇娇说的“爱人版。”她家那位说的，某人在宿舍吃饼干吃得津津有味，吃独食，日食状态护食主义，理由是“饼干味道的好坏取决于谁送的，爱人送的。专属而已。”
　　孟欣说的“女友版。”其他学校的实习生有手机拍的甜心的瞌睡照，并大言不惭地说要追这个睡美人。某人笑笑，“我看看。”边笑边删，删了个彻底，说：“我的——同学——我的——女朋友。”
　　甜心窘，难道是看书流口水那次？怎么被拍照了？那人是变态吗？幸好删掉了。
　　肖潇说的“老婆版。”肖潇找到某人的时候，不容否定：“你们以前的圆舞曲不错，我们中秋节要排练一个节目。”某人犹疑：“你是指‘老婆’圆舞曲？”肖潇肯定：“医学院的传说舞曲。时间紧，我们不能丢学校的脸。”
　　“你的意思是，就算丢脸也得上——他答应了？”甜心阅读理解满分。
　　“必须的。”
　　甜心回忆，圆舞曲啊，传说啊……
　　（5）
　　排练ing。
　　骨外科将主导中秋晚会。果然还是骨外科财大气粗，所有的实习生都上，肖潇和老师一提，好像就从哪个学校借来了演出服装。八个女生四个男生，肖总本事大，又借来了四位男生。吴芳摄影，拍点花絮，演出时几位会化妆的女生再给各位倒腾收拾。
　　“你们放松点，是跳舞还是打仗？”吴芳拍照时不满地大喊。
　　“看看那两位，眼神拉丝。”吴大摄影师硬是不放过低调站在后排躲着的两位。
　　大家果然放松一笑，男生女生七嘴八舌。
　　“学不来，人家眼里是胶水，我的是泪水。”
　　“围观一下，洗洗眼睛。”
　　“人间清醒大变煮夫啊。”
　　“靠颜值，不如靠结婚。”
　　“眼神都结婚了，来自单身狗的愤怒。”
　　这边某人嘴唇抿着，嘴角眼角渐渐翘出越来越不优雅的弧度，倒是显出一丝羞涩。甜心最受不了的是，明明是他在笑，却好像把别人的心动挂在他的脸上。轻轻一笑，为什么还会扯出让人沦陷的笑纹。脸边莲，菡萏花开，风拂来去，都是美好的人和事。
　　甜心把脸埋在掌心里，大家跳舞的热情像夏天里送炭，她却要在冬天里吃冰，需要好好地冷静，把南极北极的空调统统调到冷风嗖嗖。
　　（6）
　　罗贤君两天没来排练。
　　再见，甜心发现他右手掌多了块纱布贴着。哼，连受伤也要这么凑巧吗？
　　甜心这两天没去科室，正好是出旧科转新科的时候，就借着排练偷懒了。这两天倒是一个人转了很多圈圈，转得头晕目眩似的。
　　甜心自然握手轻搭肩，眼睛问了句：“怎么？”
　　“没事。”那边脑袋侧侧无声回答，跟随大家的节奏，松手牵手让甜心借力又转了一个圈。
　　肖潇拜托带教老师找了艺术学院的老师，设计了简单的动作，指导了两天，剩下的靠自由发挥。虽然大家发挥得依旧离谱，但好歹踩脚的频率越来越低了，音乐一起，大家似乎领悟了双腿如圆规般的顺滑、简单、活泼。
　　仙女们在宿舍莺飞燕语时，有人搂搂抱抱练习，有人抱着拖把转圈圈打碎了玻璃杯，有人在厕所啊哈哈科学发声美声轰鸣。
　　虽然甜心以前在自家班里打过酱油，但仅限于僵硬地打过酱油。甜心每每跳得杀伐果断的时候，便想想猫和老鼠滑冰的画面。甜心这么说的时候，罗贤君问：“谁是猫谁是老鼠？”甜心一时语塞，论身高当然他是猫了，可是论战斗力，她似乎也不是老鼠啊。
　　（7）
　　小写一下心疼，你还活着——
　　“我这么一大靓仔，啪一下摔地上，你想想……”
　　“场面很乱，你老师都上了……”
　　“又很搞笑，他们占领了办公室……你老师的鞋飞到一个人的脸上……”
　　“……警察、保安，我们报警，他们也报警……”。
　　“……大家挤在配药室上班。”
　　嗯，他饿了。
　　甜心看他吃东西，说话断断续续，忍不住脑补一下。
　　一大靓仔，啪一下摔地上，抬头一看，从臭脚丫到黑色裤管直接到下巴，自己一只手磨在地上，一只手扯着别人的裤腿，再尴尬地趴下去，尴尬的就是这个眼前人，他的裤子已经掉到尴尬线了。
　　我老师？已经是主任了。可以想象主任的“拖孩”飞出优雅的弧线，“啪，”一个幸运贴面吻，鞋面上的“奔驰”Logo低调地闪耀。
　　办公室的椅子腿断了，配药室里挤着的各位沙丁鱼还在病历纸上沙沙沙。护士姐姐不时嫌弃：百无一用是医生，舞刀弄枪蜡样头。
　　“不急。”甜心示意罗贤君慢点吃。真该庆幸，战后，你还活着。
　　菜场，夜宵，流行老歌，手提利刃的老板娘。甜心偶尔张望，因为自己已经吃饱了。以前他等她慢慢吃，现在她听他慢慢说，在这种夜色氛围，杀人放火不怀好意会变成褒义词，甜心悄悄打量，掩藏她欣赏得明目张胆。
　　原来他是个睫毛精，睫毛长长，像风吹来的门帘，门帘后映着光，星星的光，火焰的光，还有人的影子。甜心感叹，眼睛的折射率真好哈。
　　罗贤君夹点菜心，“给你，”“再吃点。”
　　“以前高中物理实验考试，小孔成像，考官夸我做得好。”甜心没来由的。
　　“还有生物考试，考官夸我标本取得好。”甜心夹起菜心，小小咬一口，炫耀满满的叶绿素叶黄素。
　　罗贤君仰起脖子喝水，咕嘟咕嘟。
　　老板娘休息下来，调一调她的音响。“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旋律忽然重复起来。
　　“给你。”罗贤君给甜心碗里再夹点，他笑起来。
　　“哈？”甜心吸口气，吃惊看他，觉得自己像爆破的气球，憋不住笑。
　　对面的人淡定自若地笑，一抬手，一根筷子无意夹到了耳朵后。某人顺势吹一口气，哦，似曾相识的仙气，甜心感觉自己笑到胃抽。
　　近距离看那张脸，柔软的黄皮肤，深邃的眼睛，致命的是他的声音，磁铁般的声音，南极总能准确无误吸引北极。若能再听听他读书，那声音就更好听了，像回到了古代，树影婆娑下的诗人，唐诗的余韵穿透光年而来。
　　甜心觉得自己是圆的，是软的，是柔和的、温暖的，是天上的白云，总在最好的蓝天，惬意地漂浮，那时候总有最好的自己，最好的你。
　　回去的时候，小雨，微微雨珠，从哪个风口逃出来的，一个一个扑面而来，它们轻轻地砸过来，暴虐而温柔。坠落的雨神，把人砸成了重伤，布着千千结，连上了宇宙的力量。
　　光与光交错着丝丝网，甜心看着路上她和他的影子。
　　他们踩不上眼前的影子，牵手的影子，斜斜的时深时浅的影子。迎面，雨珠旋转，飘一飘，又荡向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