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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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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大的雪。”
宋时鸢坐在亭中,拥着手炉,微微歪着头去看一树红梅。她说话的声音,就散在寒风里。 “从天上落下来,比这大的多,也美的多。只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娘娘又在想从前的事情。”身边的宫女看着这个鬓边已有霜色的女人,回了话。
“人上了年纪,便爱想起这些事来。本宫少时只想往以后看,如今却只想往从前去。”宋时鸢摇了摇头,将视线移到宫女身上:“迎夏,哀家再未见过那样的雪了。”
迎夏微微弯腰,规规矩矩的答:“娘娘日后时间还多,总有一天会见到的。”
宋时鸢笑着拍拍迎夏的手,她的笑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似是怀念,又像是怅然,迎夏说不准,但却记了很久。她遥遥的看着远方,但是远方只有出不去的宫墙与飞雪。“那是哀家在母国看到的雪,如今,哀家已远嫁五十七年了。”她站起来,迎夏便搀着她:“娘娘慢些,雪天路滑。”
宋时鸢点点头,让身后跟着的人别追太紧,换了话,只说些别的,同迎夏慢慢往回走。绕过几处,有五六宫人带着小姑娘嬉戏。宋时鸢便止了闲谈,低声问迎夏“那是谁?”
“那是九公主,前些日子还给娘娘请安呢。薛贵妃的女儿,陛下也喜欢得很。”迎夏记得清楚,也慢慢讲给宋时鸢听。那边的宫人听见响动,看清来人便停了嬉戏,带着小姑娘上来请安。宋时鸢免了礼,细细瞧着面前的小姑娘。五六岁的年纪,粉嫩的很。宋时鸢嘱咐两句宫人,也就离开了。
这一路上,宋时鸢未开口,迎夏便也不开口。只在进嘉宁宫时,听见句叹息。
“本宫当年,也排第九……如今…,还有谁会知道本宫当年排第九呢。”
迎夏将宋时鸢扶进殿内,屋内烧着地龙,身上的落雪皆化成了水。早有人迎上来接过手炉和大氅,亦有人捧来巾帕铜盆。宋时鸢洗了手,取了干帕擦手,迎夏刚想上前帮着擦去宋时鸢鬓边雪水,被宋时鸢轻声叫了停。“你们也去擦擦头发罢,莫要着了凉。这儿还有人,不急。”迎夏便同方才一道出去的人退下去了。宋时鸢的手炉新加了银丝碳,重新递到手上暖着,鬓边雪水也干了。让小丫头叫厨房煮些姜汤,给大家去去寒气。
暖气熏得人困意起来了,宋时鸢也不让人跟,独自进了内室,便和衣睡了。
旧事重提,终不似当年。
待再醒来时,身子便有些沉。
迎夏听见了声响,敲门轻声问道:“娘娘,起了么?”
宋时鸢身上乏得很,也没起身,就让迎夏进屋了。迎夏瞧她面色,上去探了探,额上有些烫。“娘娘身子本来就不好,今早还要出去。外面冷的很,回来就病了。奴婢去让人请太医。”宋时鸢起身卸钗环,听见迎夏在外面让人去叫自己用惯了的陈太医。她对着铜镜,慢慢的把发中金钗取出来。伸手碰了碰鬓边白发,不忍再看,便往床边走。迎夏进来,后面还跟着个端托盘的小侍女。迎夏帮着宋时鸢换了衣服,将托盘上的汤碗捧给宋时鸢:“娘娘把这姜汤喝了罢,发发汗,好的快些。”
宋时鸢接了,端着碗想起什么,看着迎夏:“姜汤都分下去了吧?”
迎夏点头应答:“都分下去了,不仅仅是跟您出去的人,殿里的人都有的。”宋时鸢已经喝完了姜汤,将碗直接放在了小侍女的托盘上。“那便好,今年冬天倒是怪冷的。”
太医来的快,为宋时鸢把了脉,写的方子宋时鸢也没看,直接让他给了迎夏去熬。
药喝了几日,病却一日日的加重了。宋时鸢就着迎夏的手喝完了药,她闭眼算着,这碗该是上次开的最后一顿。
“明日,就不叫陈太医来了。喝的人嘴里发苦,既然好不了了,何必去浪费那些药材。”
迎夏慌得捧着碗跪在地上:“娘娘是有福气的人,日子还长着呢,何必说这些话。人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慢慢调养才是正经道理,哪能就不喝药了。”
宋时鸢示意她起身,到自己身边来。“人,大限将至的时候总能感觉到的。”宋时鸢握住迎夏的手:“我若不在了,就放你出宫。这座宫城,本宫一生也没出去。又何必把你拘在这朱墙里。”
迎夏反握住宋时鸢的手,那双手保养的很好,但也没有往日温热。“太后娘娘何苦说这些话,迎夏还要侍奉太后娘娘很多年呢。”
宋时鸢咳了两声,用帕子按按唇角:“生死之事,哀家看的开。放你出宫的话,也和皇帝提过了,他允了。放你回家呢。”宋时鸢轻轻的重复:“回家呢……”
迎夏已经在哭了,宋时鸢叹:“和我一同来的人,都留在这儿啦。余我一个,孤零零的。乡音都难听到一声了。罢罢罢,夜深了,哀家也乏了,让哀家歇着罢。”
迎夏应了声,吹了灯便掩门退下了。
次日晨,宋时鸢没有被迎夏叫醒,也不会醒了。
太后宋时鸢,于安平十二年冬日薨。追封庄宜皇太后,葬入东边先皇所修陵墓。
她将朝着她回不去的故乡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