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子 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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涓涓的流水从小镇穿流而过，河上零星的飘荡的几只敞篷小船，两岸是用青石板铺成的路，典型的江南水乡的样子。此时，天才刚亮，空气中仍带着淡淡水汽，让小镇显得有些朦胧。
"湘姨，我舍不得你走。"脆生生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声音中还带着些哽咽。一个穿着水湖色衫子的小姑娘站在码头，小女孩大约十来岁的样子，睫毛上还沾着泪水，显得楚楚动人。小姑娘嘴里的湘姨看上去三十多岁，体态轻盈，面容清秀，典型江南女子的长相。
"傻丫头，湘姨很快就会回来的。"湘姨宠溺的摸着小女孩的头，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更跟她素来亲近。
湘姨望了望眼前的孩子，叹了口气。大少爷心太狠了，一直都觉得小姐是个包袱，大少奶奶更没给过小姐好脸色，要不是大太太照应着，指不定回闹成什么样子。小姐这些年真是太苦了，要不是为了这个孩子，恐怕早就随姑爷去了。唉！如今大太太年纪也大了，小姐身体更是一日不如一日，要是哪天她走了，就没人能顾这孩周全了。要不是这样，小姐又怎会去求他们。
想到这里，心中一阵难过，好一会儿才柔声说："你娘亲身体不好，今后在家多多陪她，不要让她为你担心。"
"我都记住了，湘姨。"小女孩乖巧的应道，她知道母亲身体向来不好，这次看上去似乎更为严重了，湘姨却在这时候离去，实在古怪的很。她隐隐约约猜到一些事情，只是娘亲们不想让她知道，她也就不去问，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湘姨又看了小女孩一眼，这孩子长得像姑爷多些，性子也有些像姑爷，但愿他们看在你也是姑爷的亲生骨肉份上，不要亏待了你。
意识到时间不早，湘姨替小女孩理了理衣服，道了句："乖孩子，时间不早了，快回吧！"转身便想上船去，回头见小姑娘竟拉着自己的衣角，不禁又叹了口气。半晌，见那小姑娘仍是不动，便正色道："缘馨，你年纪也不小了，以后切不能这样任性，快快回家，不要让你娘担心。"说完便狠心的佛开小女孩的手，头也不回的上了船。
"湘姨、湘姨。"缘馨追了几步就被身后的丫鬟拉住，她挣扎几下，便站住了，望着船离去方向使劲的回收，直到船完全没影了，又看了会儿，方才离去。
缘馨随着丫鬟朝家的方向走去，刚能瞧见沈府大门，就看见一个女子站在门口张望。这人约莫三十多岁，面色苍白，一脸病容，相貌却是极为清丽。许是久病身子清瘦非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
缘馨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上前去，轻轻扶住女子就道："娘亲，你没在屋里躺着，怎么出来了？"
"不碍的，我见你许久没回，就想出来瞧瞧！"那女子柔声道，停了一下又说："你年纪也不小了，以后在不要这样莽莽撞撞，没有女孩家的样子。"不待话说完，就是一阵剧烈咳嗽，那声音闻得失声裂肺般的，让人心惊。
缘馨想替母亲抚背顺气，无赖个儿不够高，最后也只得在母亲的腰上面一截轻拍，待母亲咳完，便道："这里风大，我先扶您回屋吧！"也不待她娘亲答话，就搀着她像里走去。
"湘吟走了？"那女子像是自言自语，缘馨"嗯"了声，算是回答。两人一路默默无语，不一会儿就到了娘亲的房间，缘馨抢先理了理床，周到的扶娘亲躺下。
"今天的功课还没做，你且就在这里，我看着你做。"缘馨"嗯"了声，就去径直走向书桌，坐定后瞥了一眼母亲，就发现他又望着床头的画发呆。娘亲总是望着这画发呆：有时轻轻吟着画上的诗，眼中满是悲切；有时只是怔怔的望着画，眼神恍惚；有时也面带微笑，缘馨最喜欢这个时候的娘亲，总觉得她眼睛里装满了东西，盈盈的溢出来，连空气也变得份外温柔。
那是一幅莲花图，画上是一片开得灿烂的莲花，妙曼的荷叶下有几条鱼嬉戏，那荷花的尽头，露出小舟的一角，船头坐着一位体态轻盈的女子，面容清丽，手拿横笛，似乎能听到悠扬的笛声从画中传来。画上有诗曰：
惆怅凄凄秋暮天。萧条离别后，已经年。
乌丝旧咏细生怜。梦魂飞故国、不能前。
无穷幽怨类啼鹃。总教多血泪，亦徒然。
枝分连理绝姻缘。独窥天上月、几回圆。
缘馨记得那画上本是没有诗的，那诗是娘亲后来提上去的。缘馨总觉得画上的词凄凄凉凉，有些不应画的意境。倒是爹爹的那首五律《荷》更是应景一些：
鱼戏叶田田，凫飞唱采莲。
白裁肪玉瓣，红翦彩霞笺。
出浴亭亭媚，凌波步步妍。
美人怜并蒂，常绣枕函边。
想到这里，缘馨心中黯然。从小他就被人嘲笑是没有爹的野孩子，还说她娘亲是从婆家被赶出来的，为了这个，她不知道跟她的那些堂兄、表亲们打过多少次架。在这个家里，她看尽白眼，除了母亲只有湘姨和大奶奶真心疼她，她也真心对她们们好。特别是湘姨，母亲身子从来都弱，她几乎是湘姨一手养的，娘亲素来对她要求严格，而湘姨则给了她母亲般的关爱。
她从来没有见过爹爹，只知道他叫纳兰容若，是个大才子。从小娘亲就教她读书识字，对于爹爹的词更是要求严格，也极为耐心。
"馨儿"母亲见她怔怔的望着自己，扬声唤了她的小名，缘馨这才回过神来，开始翻书。时间在不知觉中悄悄流逝，缘馨做完功课，发现已经过了晌午，太阳透过树照门口的地上，叮叮当当的碎了一片。缘馨起身去交功课，母亲极为仔细的看了一遍，指出几个问题，最终满意的点点头。
"外面日头正好，我扶您出去晒太阳。"缘馨收拾好东西，又来到床前说道，母亲看了眼外面，道："那就去后院坐坐。"
缘馨让人搬了椅子出去，才扶着母亲出了门。后院不大，却也雅致，随处可以看出主人的玲珑心思。缘馨服侍母亲坐好，才在旁边的石凳子上坐下，这会儿正值初春，院子里的梨花开的正浓，花团锦簇，洁白如雪，微风过处，落英缤纷。不禁有些看呆了，恍惚中听到母亲轻轻吟道：
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
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
银笺别梦当时句，密绾同心苣。
为伊判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
缘馨识得这时爹爹的《虞美人》，回过头来看了娘亲一眼，果然神色凄凉，不由得也是一阵难过，可又找不到话开解，只得又往着梨花的方向，默默坐了许久，才转回头来，看见娘亲竟睡着了。缘馨听到母亲呼吸均匀，于是悄悄起身，进屋寻来毛毯给她盖上。回来时，看到母亲嘴角微微向上一扯，脸上浮出浅笑，不由得也会心一笑，心道：许是在梦中见到爹爹了吧。
缘馨捡了本《宋词》，坐在母亲身边翻看，直到太阳西下，也不见母亲醒来，扭头看到梨花，一片片优雅飘落。也轻轻吟道：
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
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
"现在倒是更应景了。"母亲的声音冷不丁的从身后传来，下了他一跳，回过头去，正对上母亲微笑的望着她，四目相对，脉脉不语。许久听母亲说了句"且回吧！"方才回过神来，扶了母亲回房。
几个月后，湘吟归来，老远就看见沈府大门上挂着白色的灯笼，不由得一阵恍惚。许久，叹息一声，到底她没能赶上，加紧步子向宅子走去。
才刚进门，就看见到处挂着白色的幔帐，心中不觉得一片悲凉，她十岁开始伺候小姐，小姐从来没有把她当丫鬟看待，倒是对她情同姐妹。小姐那么好的一个人，样貌好，学识好，可怎么就这么命苦。唉！也不知道馨儿怎么样了，想到这里，不觉得又加快脚步。没走几步，她就看到小琴急匆匆的朝她走来，不觉得心中一阵紧张，那是伺候馨儿的丫头，莫非馨儿也出什么事了？心中顿时一阵紧张，更加加紧了步子。
"您回了，可就好了，您劝劝小姐，她都在灵堂前跪了一夜，也不肯吃东西，老太太都劝不住。"还离着几步，小琴就急匆匆说道。湘吟听了，更加着急，几乎是飞奔去灵堂。刚到大厅，就看到满屋的白色幔帐，屋子中间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身孝服，楚楚可怜。
"馨儿"湘吟亲亲的唤了一声，小小的人儿抬起头来，一张白皙的脸没有丁点儿血色，银牙紧咬，似乎是在强制自己不要哭出来。不禁一阵心疼，真是个倔强的孩子。于是，轻轻揽过缘馨，柔声说道："傻孩子，想哭就哭出来吧，湘姨在这里。"
"哇"的一声，痛彻心扉的哭声从怀里传了过来。湘吟此时也是难过不已，也跟着哭了起来。良久，怀中的哭声渐渐变成抽泣，然后是呜咽，最后没了声音，竟是缘馨哭得睡着了。到底还是个孩子，湘吟宠溺的替缘馨拭去泪水，抱着她回房去了。
缘馨醒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挣扎的爬起来，刚一下地就一阵眩晕，幸好湘吟推门进来，扶了她一把。
"乖乖坐到床上去，我去端些清粥来。"湘吟叹息一声，转身出了门。不一会而就端了稀粥和些清淡的小菜来，看着缘馨吃完，才满意的收走碗筷。刚出门就瞧见老太太来了，一些日子不见，老太太仿佛又苍老了许多。心道：世上的悲哀，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女儿的苦，老太太一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于是，悄悄地带上房门，让她们祖孙俩好好说说话吧，这样的日子也快没有了。
第二天清晨，湘吟在小姐的房间找到缘馨，发现缘馨望着小姐房里的画儿发呆。还记得那天她陪小姐出游，小姐坐在船头，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荷塘，小姐吹着笛子，任荷叶轻轻擦肩而过，那画面她至今也忘不了。那曲子也很好听，宁静柔美，让人心情愉快，后来她问过小姐才知道那曲子叫《姑苏行》，表现的就是江南的秀丽风光。那天，他总觉得有人望向这边，一扭头便远远地看见一位衣着华丽的贵公子站在岸边，望向小姐的方向。后来，那人便成了他的姑爷。
"湘姨，你来了。"缘馨的话打断她回忆，湘吟"嗯"了声，说道："我有话和你说。"
"恩。"缘馨乖巧的点点头，"我们要去爹爹家吗？"湘吟不禁一愣，随即心中发酸，这孩子其实什么都知道，怕我们担心，假装不知道，真是乖巧可人。唉！
只希望这孩子以后能幸福快乐，不要再受这些苦楚了。
"好孩子，等你娘情的事办完了，我们就起程去京城。"湘吟把缘馨搂在怀里，柔声道。
"恩，我想去爹的坟前上香。"停了会儿又道："娘亲肯定也想，到时候我也帮她给爹爹上香，她一定会高兴的。"
"乖孩子，" 湘吟摸着缘馨的头喃喃道："愿小姐在天之灵保佑你，往后的日子都开开心心。"
娘亲的伤事告一段落，缘馨和湘吟匆匆收拾些行李和母亲的遗物，就上北了。数月之后，带着一路的风尘，她们到了纳兰家。
"可怜的孩子，你受苦了，快过来让太太瞧瞧。（满语里面称奶奶为太太）"老太太见缘馨长得竟有几分像成德（纳兰容若原名叫做成德），性子也乖巧可人，当下便真心喜欢。想到成德去世，这孩子才刚两岁，那几年成德病着，也没见这孩子几面，恐怕这孩子对他阿玛也没什么印象。成德去世没多久，宛儿丫头就带着孩子回了江南娘家，这一去就是八年，成德也走了八年。想到这里，老太太心中唏嘘不已。老祖宗有规定满汉不能通婚，当年成德带着宛儿这汉人丫头回来，自是遭到老爷的强烈反对，成德几乎是以死相逼，才让宛儿进门，成德去了，宛儿处境自是更是难过。老太太叹了口气，正是难为宛儿丫头了。
缘馨看到老太太，想起了自己的外祖母也是这般慈爱，恐怕是没有机会再见了，当下心中黯然。轻轻地"嗯"了声，走到太太跟前道："多谢太太惦记。"
老太太拉她坐在身边，一一向她介绍众人，又留她吃了饭，才让人带她回房歇息。
住了几天，缘馨总觉得这屋子、这院子似曾相识，好像她来过一般。她问湘姨，湘姨愣了一下，半响才说："傻孩子，你从小在江南长大，怎么会来过这里，不要胡思乱想了。"缘馨突然想起小时候她问娘亲爹爹的事情，娘亲只是愣愣的望着她不说话，她悄悄地问湘姨，湘姨只是叹息不已。
之后的日子倒也过得平静，除了老太太时不时的叫人稍些东起过来，其余的人对她表面上也算是客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