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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梦魇 ...为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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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稠的夜如同掀翻的墨水渲染天际,酝酿着晦涩心绪。
紫绫府,陈洛的府邸。
屋中卧在的榻上少年喘息拂去额头的湿热。
又是梦魇,永无止境,无法醒来。
噩梦开端总如鲜亮的荔枝透着丝丝缕缕的清甜,勾人心甘情愿沉溺于此,不愿挣脱。
浑浊的血充斥着鼻腔,揶揄谩骂声刺进耳膜,内体痛到麻痹,脑子肿胀到昏厥,
他磕着眼,浑身施不出力,眼前是人影堆积重叠的黑,嘈杂聒噪。
直至春光挤进阴暗的狭缝,照亮少女眼下明艳的痣,压在身上阴郁伴随着吵嚷一同逝去。
那人抚上他染血的面庞,呆愣着打量他的脸,无厘头地说了句:“喜欢。”
陈洛费力睁开眸,少女的脸庞清晰映在他暗淡的瞳孔。
江慕。
他蓦地失神了一瞬,抿着唇却发不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定在原地,他只能挣扎着伸出手攥住她的衣袖,生怕她消失。
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恐惧这人,毕竟好端端的人绝不可能忽然不见。
思索间,他抬眸便看见少女朦胧的脸似落了滴刺目的血泪,他面上的温热也悄然褪去。
再恢复清明时,他已跪地双手接过父皇赐下他与她的婚约圣旨。
陈洛也说不出心中情愫,但他不厌恶,甚至掩着丝隐秘的幸喜。
当江慕盛着双清亮眼,拉上他的衣袖道:“二殿下,为了往后的好日子,你该与我培养感情。”
陈洛觉的自己该拒绝,毕竟他这般不幸的人无法给她带来夫妻间的“情爱”。
而事实是,他极度自私地应下了。
违背内心叫嚣的良知,抛却外表包装的清傲。
这梦实在美好与真实,望着怀中女子乖顺的睡颜,感受着她清浅的呼吸和那股若有似无的茉莉花香。
陈洛情不由衷吻上她的唇,糕点的甜香漫进口腔唇齿,心脏不受控兴奋地悦动。
江慕如往常一般因被打搅休息而气恼地推开他,低骂着他:“小洛子...臭太监不准...”
他的爱人性子千奇百怪,就爱将他视作奴才趾高气扬地对待。
对此,他又是作何感想的?
这是恩赐,他该纵容她。
于是他遵从本心,轻握上她作乱的手,放在心口。
“暮大人,小洛子错了。”
十几年的恨与痛好似在与江慕相爱后不复存在,他好似懂了娘曾经描述的迷离感觉。
陈洛愿一梦不醒,永陷在缥缈的虚幻。
透亮的汗珠滑落浸湿枕套,渗进苦涩的梦境中。
恍惚间,他看到面前人惺忪的眼再次落下滴无由来的血泪,那张洁白的脸不该被破坏,他伸手想替她抹去。
可他擦不掉,甚至触摸不到。
手心拼命想要替她拭去的泪,蓦地塞入枚剔透的玉戒,晶莹的雪花落在他微颤的睫羽,还未反应过来,这具身躯已驱使着他将戒指戴上她指腕,玉戒装点她常年练剑略显粗粝的手,她的笑颜在素白寒冷的冬日格外美好。
他听到自己说:“此戒可让你我心相连,亦可替你承担苦痛,有了它,往后你的思与痛我皆可感知。”
江慕好笑地抚着光润的戒指道:“你是傻子嘛,这点苦难还轮不到你替我承受。”
“我好歹也是个将军,哪至于半点苦吃不着啊?”
陈洛恍惚站在雪地里,几息后才回神想起所以,现如今他已放下往事的仇恨与执着,决心与她共赴战场,护佑家国。
他垂眸忽略掉突如其来的变幻,与她在雪夜中十指相扣。
没什么好担心,她还好好的在自己身旁。
然而余光却不可控瞟见那滴血红渗透进玉戒中,江慕不见了。
只有那砸在白雪中的血珠一点点膨胀变大,演变成他掩盖不住的血流,寒凉的雪花刺激着他的皮肤,映入眼帘的是,倒在他怀中失了生气的江慕,她曾经皓亮的眸添着抹褪不去的悲哀,惨白的唇翕动传入他耳中。
“...为什么...背弃我...我好恨...”
没有酸涩的哭腔,那是种平静的怨恨。
好奇怪,明明他们还相握着彼此的手,她却好似已不在自己的身边了。
陈洛该忏悔和痛苦的,可他的心如同一潭死水,死寂空洞。
仿佛经历了千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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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是液体砸在地板的声响,陈洛从荒谬的梦中醒来,不可置信抬手擦下唇角的粘腻,他呕血了,因为这个毫无根据的梦。
银白的发丝垂落遮盖住眼底的惊疑,接踵而至的是左手心莫名的刺痒,被刀刃陷进皮肉的疼。
脑内画面随着痛感一同袭来,挤压着他衰弱的神经。
梦中陈洛的意识被分化成两个人,如今刚触碰到冰山一角的他,和知晓一切怀揣秘密的他。
疼痛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背部生出被烈火烧灼的痛,他被刺激地滚落在地,上齿刺破了唇肉,与口腔中的血相融。
陈洛日夜重复做着无端的梦,尽管他不愿相信,但身心的痛楚都告诉,这梦中所发生的是真实的。
细密的如同被群虫啃噬血肉的剧疼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吞噬掉他妄图窥探真相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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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将军?”
李玄德出声唤回江慕打量手心的目光,她强逼自己忽略霍然滋生的痒意,合拢五指不再将注意放在其上。
“先生继续,您发现了许弦音被他人附生后如何行动的?”
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发现江慕的心思,李玄德眼神沉闷地看了他一会没在意地继续道。
“我仍然心存幻想,等她借口离席时悄摸摸跟了上去...”
“许弦音”没去客房,而是且退侍女独自游逛着花园,见四下无人,李玄德才哽着嗓音现身:“阿音。”
如往常亲密的呼唤却带着几分试探。
女子的背影僵了瞬,而后面如桃花般回身娇声道:“渊哥哥,你可算...”
“许弦音”的话语止在看清他的面庞时,她甜美的脸上替换上他从未见过的嫌恶神色道:“你是何人?”
这绮丽的花园中明明只有他们二人,李玄德却觉的她不仅仅是在问他。
来不及回话,眼前人的低语就印证了他的猜测。
“李-玄-德,是吗?”
带着无可言状的审问态度,连他心底的最后丝火苗也熄灭了。
不是计划好出逃离开这吗,怎会出现这样难以预料的变数。
也许只是他多虑,好些时日没见许弦音在跟他置气。
“阿音,你怎么了,连我也不记得了?”
李玄德只觉眼睛发酸,难以置信地上前一步,却被女人眼眸中烦躁楞在原地。
“李玄德你能有点眼力见吗?你不会真以为我要抛弃好好的公主身份与你私奔
吧?”
“跟你腻在一起的日子我已经厌倦了,比起逃出宫我已有了更好的法子。”
“得到...齐渊王,与他成婚,得到他的庇护,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说话间,这人已贴上前,食指轻点着他胸口,视线留恋在他俊朗的面容,似乎还算满意他的皮囊,转而整个掌心覆上攀至他的下颌,红唇微动似调笑几句。
没料到李玄德不识趣推开身,神色淡漠开口:“你不是她。”
琴筱不耐地嗤笑声,懒得掩饰,讪讪收回手:“装什么忠贞,我确实不是,如何呢,杀了我?”
如此嚣张的承认,李玄德努力抑制情绪,镇定思考。
“你用了什么妖术?你们互换的魂魄还是别的什么?”
“哈?”
如同听到天大的笑话般,琴筱毫不遮掩地嘲弄。
“可能要让你伤心了,你朝思暮想的许弦音恐怕连魂魄都没有了呢~”
“什么意思?”
“很难理解吗?没有就是没有咯,就是等我不稀罕这副身体的时候,才可能大发善心还给她。”
“可这身体本来就不是你。”
也许是因为自小信仰神明的缘由,李玄德很快接受这堪称戏剧的事实。
“现在是我的不就行了。”
“你简直...”
身后传来革靴踩碎落叶的“沙沙”声,瞥见那人绛紫衣袍,她压低声警告。
“你别碍事,要是妨碍我,你们我一个都不放过。”
无视李玄德的忿气,她掸掸衣裙,理理发髻,轻步上前亲昵挽上男人胳膊。
“渊哥哥~你可算来,等的我腿都酸了。”
齐渊王冷硬的面上划过片刻暖容,纵容地抚着她的发顶。
“被灌了些酒,委屈阿音了,话说这位是...”
男人方才还柔情的脸瞬间阴冷,看向立在近处的李玄德询问。
“一个不认路的下人,渊哥哥不必理会,我今日琴抚的如何,你最初还不信我。”
琴筱详装不满地拽拽身旁人衣袖,将他注意拉回自己身上。
“既如此,就退下吧。”
齐渊王没多在意给李玄德,只是怕他嘴不严实败坏两人名声,提醒几句,挥袖屏退他,才放软声音回应她。
“是本王有眼无珠了,阿音想要什么奖赏?”
“我想要...唔渊哥哥我的手臂好疼。”
“怎么回事?这伤...你还骗本王他们没欺辱你。”
......
阿音?被隐没在疏林间的李玄德呆愣听着两人的对话,心被绞成团,呼不出气。
所以他们之间在用着另一个人的身体...缠绵?甚至还叫着许弦音的小名。
至少许弦音得到了保护,不再受欺,不如成全...不不不那人不是许弦音...
李玄德感觉自己脑子要炸开了,尤其在目睹这般景象后,还能勉强冷静的弦彻底断裂。
哈哈哈疯了吧,这怎么可能?
李玄德觉的一定是做噩梦了,这么离奇的事情为何会不偏不倚落在他头上。
怎么做呢,去大闹一场,指着她说许弦音被换壳子了,会想他疯了吧,会死的吧...
于是,他极为窝囊地逃了,只要不看见就都是假象,他固执地认为阿音还在宫墙外的那棵枫树下等他。
真正的许弦音定是怨他没仔细听她的琴跟他闹别扭。
李玄德就这样聆听着簌簌风声,自欺欺人疯疯癫癫地狂奔回曾经相约好的枫树下,倚在厚重的墙壁上,闻着熟悉的草木香。
他终于扬起笑,风情的眉眼却莫名落下止不住的泪。
鲜甜的水痕交杂着漫进口腔,他肩颈颤抖地回忆起家族灭门的惨案,这天地间竟又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也不知呆了多久,直至意识消沉,迷蒙的梦寐中,他好似见到了真实的许弦音,她枕在自己的膝头哭,说自己不想和那个男人在一起,说想离开这里过想要的生活。
曾经骄傲不屈,无论怎样都坚执的许弦音在梦中露出目所未睹的脆弱模样。
他感到哀戚,如果可以,李玄德希望永远看不到这样的她。
他听到他回,我会帮你,带你摆脱所有。
可有些承诺注定要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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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然后啊,我被侍卫踹醒了,遭了顿毒打和训诫,便跟你一样去找逼出侵占阿音魂魄的办法。”
李玄德讲到这忽地停了,喉咙发哑,抿口酒囊势要缓缓情绪。
故事中的肆意少年被苍老的音色替代,蓦地让江慕感慨岁月变迁,再鲜艳的过去最终都会衰退,她也会如世间人一样带着自己的痕迹死去。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陈洛,很多个时刻她都强硬忘却忽视他,才能往后毫无顾忌挥剑杀了他。
可听到琴筱提到那所谓的“换命”,她还是做不到不在意,前世他行为的诸多矛盾,多年的感情怎么会是虚与委蛇,如果当真变心为何还要救下她府中人,如果当真要诛杀她又为何要抱着她落泪,可恨的是这些她都无法求证,总不能找那个没了记忆傻不拉几的家伙吧。
江慕觉的自己在自欺欺人的方面比李玄德还精湛,她心底就这么难以承认陈洛背弃了她。
尽管痛骂自己那么多次,江慕还是咬唇问出憋了跨越前世的问题:“您可知她提到的‘换命’是什么?”
李玄德微磕着眼,沉吟了会才道:“...他用自己寿命和灵魂换来了你的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