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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言良的故事 He ...
这是一对甜蜜的情侣。他们相恋已有三周年,且预订于本周结亲,日期定在本周三,倒是寻个吉利对子。
新娘不是完全算得上是本地人,她是从小县城里考学上来的,本家倒还殷实,同新郎差不了多少,因而也称得上是门当户对。
家里是早早就见面,谈妥了的。这年头,结婚早晚不看父母媒妁,倒全是自由式恋爱,结不结,什么时候结,长辈还得看小年轻的脸色。
在大四毕业这年,这对佳人终于领了证,开席,办了婚礼,亲家两方零零总总一堆子,凑了个大圆满,在济南算是撑足了面子。
新郎姓王,名正,小字言良,家里世代书香,祖父母、父母亲都是从文从医的,独出了他这么个独苗,偏偏逆着来,偏要去从军,这不,大学就是当兵入伍。这同新娘整了四年异地,能修成正果,毓秀天赐良缘,属实不易。
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们,虽然热恋期早过,男女朋友同丈夫妻子,称呼总是不一样的。也会有几个月的新奇感。
王言良一碰着自己兄弟朋友,不免总是,要唠唠两句,我家那个,咋样咋样。碰巧要是张雪宁在,便作着一副端端正正,贤夫典范,小心揽着新夫人的手,满脸幸福,微笑着:“这是我的妻子,张雪宁。你认识的伐?”
不论狐朋狗友,还是兄弟同学,在这时候,总是通人性、识大体的,忙回笑:“唉!”不是“嫂子好”便是“弟妹好”,一口一个带祝福,好像真的希望他们九九,好像真的可以幸福一辈子,携手一生。
“那位先生好像是从利马来的,是拉美人。”
“哦?是吗。”王言良笑了笑,又回着她:“这我倒是“门外汉”,晓不得。哈哈。”
王太太瞅他那样,不由噗哧一笑,“我也就随便说说,哪里懂得那么多。”
一句两句夸赞话,是良言每天必定要出口的,这可以使一位花季少女,羞涩一笑,也可以让他可爱动人的太太,拥有一整天明媚笑颜,开心一整天,同样,他也可以获得同样的快乐。
王良言去同他的朋友,去陪那个“拉美人”,一尽地主之谊,朋友陪老外,是为了生意,而他陪朋友,则是人情。
人生在世,岂非有很多人情要你还?岂非有很多人情要还给你?你来我往,熙熙攘攘,这才算得上是,基本入社会了。
现在虽然不似上世纪,或者说是古代,太太同太太之间,也要应酬交际。
但恰巧王良言的朋友,是他的大学同学,而朋友的妻子却和她不仅是大学四年同学,还是高中三年同学。
浅了算,两个夫人也算得上是青梅。关系可以称得上是铁闺蜜,不错中的不错。完全不会有谁拐跑了谁丈夫的担忧。
不必要的。
下午三四点,正是日头渐落,欧阳倩同张雪宁约好了一同出来吃饭,商量着是吃海底捞。
人一但快到三十岁,尤其是女人,总会想着别人应该对她怎样怎样,自己仿佛必须多受点服务侍候待遇之类的。
当然了,才二十出头的姑娘们绝不会是为了享受这种,她们仅仅是因为喜爱,很多事情,从来不会想那么的繁复,只要你喜爱,那就是顶好顶好的。再没有的。
去吃海底捞,就仅是喜欢吃而已。
四宫格,清汤、牛油、冬阴功、番茄,四个格子四个味。姑娘喜欢各样的,各味的,点了一大篓子,碟子上了退了又上。
欧阳情一双小鹿眼张的大大,忽眯缝了下,“宁儿?你看那。”
张雪宁疑惑偏了偏头,不明所以。
“喏,就那谁,日本老妪。”
张雪宁顺着她眼色溜过去,斜对角,韫黄绉布帘下,一个装扮家居的妇人,帘幕给灯光掩了一半,暖色系光点汇聚成线,散射在她半侧身子,格外温馨。
她默看了一会,不稍时,细听,便发觉那女人正在打电话,并且对话用的日文,只是带着蓝牙耳机,又散着头发,看不大清。
下午三四点钟,人不是很多。张雪宁低下了头,周匝渐渐热闹了起来,是又有人来,她漫不经心地一下两下玩弄着手上新做的粉红水晶甲,指甲尖划出点零星音色。
也许只有盲人能听得见,眼盲的人,别的器官总会额外发达些。
对面的欧阳倩像是默契似的,也一言不发,面前四宫格里热汤水咕噜咕噜沸腾着,斜后头的电话似乎终于耗完了电,即将告罄。
欧阳情切了块西瓜,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刀片与盘底发出碰撞的刺耳声。
“你说,她在这干嘛……不会还是想—”
张雪宁忽然噗嗤一笑,抬起头来,一双桃花眼咪成月牙状,活像一只成精了的白狐狸。
“这里也没写咱名字,谁不能来?谁想来就来,不是?”
“倩啊,有的事总不会再来,我也不会放着,菩萨慈悲,总不会见得邪东西上了台。”她说着说着自己不住发噱乐起来,“何况这是什么年代了,啊?二十一世纪,啊?”
人总是要见人的,就算不出门,也常常是要见人的,要见人的脸的就不能不要,不仅要,还要顶漂亮秀丽的。
熄了火,小口咽下一块瓜,张雪宁微微擦拭唇角,提上印着Prada的黑色皮包,与欧阳倩略一点头,这是要走了。
黑色镶珠低跟,在平滑橡木板上,发出噔噔响声,猝然,像是感受到什么,张雪宁退步回身,走到韫黄帘前。她的声音衔着温和贵气,仿佛渲上世纪古电影中,洋人中富家小姐气息。“请问这是您的吗?”她手心里平放着一只红宝石粉手镯,雪白的肤色衬着那粉更亮眼了。
那妇人寻声看来,脸色忽然变得很奇怪,她只瞟了一眼就匆匆收回,目光带着点慌张。开口的声音也有些不稳,但是是中文,仔细一听,便会发现她绝非什么“日本老妪”,一口地地道道中国话,穿着也是再普通不过的一身休闲服。
“…你,何必—”
“何必什么?阿姨,我看你东西掉地上了,特地回头来替你拾起,免你还得急回来找。”
张雪宁白嫩脸庞,露出稚气天真,一双桃花眼睁得大大。
妇人不作声了。
张雪宁定了一会,突然倾过身来,靠在她耳畔,咬文嚼字,一字一句,“李霞,我告诉你,你就是个贱货,烂大街的没人要的玩意。”
“有的人啊,总是要认清现实的。”
话毕,双手握紧了,昂着首迈着碎步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李霞身子僵着,脸上似乎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许久,她叹了口气。
张雪宁其实在高中时并不出众,甚至又壮又胖,是个近一百五十斤圆鼓鼓的大胖姑娘。
她和王言良是在高一认识的,那时候他们并不相熟,王言良甚至还有个从小青梅竹马的小女朋友。
可惜走的并不是甜宠剧本,不是从幼儿园一路到户口本上盖章,也非什么世俗纷扰、狗血虐恋。很简单,不过妾有意君无心罢辽。
王言良算是半个官圈半个富圈出身,家里叔伯都是在江浙一带从事商业,大姑是省教育局副局长,大舅在省政务厅也能说得上话。
王家家风清明,讲究的“求学上进”“勤勉清廉”,良言自小在文墨渲染下,名画笔砚,名家珍藏,更看得是司空见惯,不以为意。
因而到没有什劳子富家子弟的不良习风,再加上长相清癯俊秀,唇红齿白,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十分阳光开朗。十分招女生注意。
张雪宁当时只是万千女学生中默默关注他的一名,她甚至都没有和他说过话,想靠近,可是女孩子家的自尊心又不允许。
看着他和他的青梅竹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上下学。当时并没有觉得有多么大不了,有多么难过,只是感叹,带着点江淮梅雨节潮湿,淡淡的忧愁。属于这个年纪姑娘们青春期的青春疼痛,不知不觉,却延留了很久,刺刺麻麻。
晴天白云下,小山坡脚下,篮球场上。
“哇!帅,良哥哥啊!!!”
“许烨加油!许烨加油!”
烈日阳光下,挥洒着汗水,身着一身白色运动衫黑色短裤,王言良轻松绕过两个高个,双脚轻轻一蹬,修长一手向着篮筐抛了过去。
碰!三分!
一个标准的三分投篮,王言良同许烨击了个掌,扑面而来的阳光照得他脸,白皙得不像个人,若穿上个古衣,说是神仙也绝不会有人反驳。
“走了。”王言良急着要去买水,王夫人经常告诫他,不能随便接别人的水,尤其是女人的水。
许烨翻了个白眼,一把拽过他,漫不经心地朝人群那一指,带着点幸灾乐祸:“大少爷,你家那位姑奶奶搁那等着呢。”
王言良忽然感到太阳穴突突的疼,他遮了遮眼,带着点不爽气,大步走过去,将“姑奶奶”从人里摘了出来。
扔下句“跟上”,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唉,良哥哥你慢一点啦,等等人家啦~”
“宋玲,我同你讲了几次了?不要再这样做作的讲话,自然点,我不喜欢这样。”话毕,良言感觉全身泛起了一股疲倦感,应付女人,尤其是多事又娇气的,简直比打了三小时篮球还累,累,心累。
宋玲耸耸肩,歪过头瘪了瘪嘴,语气算是恢复正常了,“那谁叫你跟我分手的。”说着不免带了点委屈和愤怒,“说要在一起的,是你,到头来,先说放手的也是你,怎么我宋玲就这么贱,倒贴不要去犯贱啊?你就是当我好欺负,但凡换了别家姑娘,你敢这样?你敢让伯父伯母知道?王言良,我丑话讲在前头,以后别再来我家假惺惺的,你不嫌累我他妈还隔应恶心!”
“分手了就是没搭,做不成朋友。我的心量很小,只装待我好的人,其余你说我做作也罢,一概不论。”
王言良叫她这番话砸的一愣,停在那,喉咙里干涸地,心里却忽然有点茫然的宁静。
他脑中不知为何浮现出他同她初初交往时的模样。
他们两家是世家,三代相交。他和她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识得了,大概还是胚胎时隔了一层便见过许多次了。从幼稚园到中学,从不会走路到带她骑车兜风,一幕一面,每一个画面,自己的每件事似乎都有她的参与。她之于他已经不简简单单是人们口中的名词“青梅竹马”,也不是兄妹,而是一种远胜过友情、爱情的,有点奇怪,却又很重要、习惯了的、难以割舍的存在。
其实和她在一起也并不是没有过恋爱的快乐,他和她是高一在一块的,初三同学聚会,刚刚毕业正处花季的少男少女们,点了点酒,算是破了“戒”。
王言良和宋玲就是在灯红酒绿,醉眼朦胧,懵懵懂懂在众人的拥簇下在一起的,分不清是谁先开的头,格外青涩带着桃汁酿甜味的吻,两个孩子稚嫩脸颊红的像映上了一层淡橙红夕阳胭脂。
手牵着手,踏着仲夏夜里一轮“笑眼”弯月,七月中旬,正处流火,习习凉风徐徐拂面而来,顺着相连的影子,一直走到温河凉路的尽头。
好像可以一直一直长长久久、永永远远的走下去。可却未料人心如此易变,转眼,长大,似乎总是要带着点变化,加点什么,留下什么。
人心岂非不都是这样的?
王言良此时并没有认识到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这个年纪的男生,所有的细心体贴似乎一股脑丢给了篮球游戏书本,很难体谅到女孩子流水般柔软脆弱的心。
起因是王言良嫌宋玲缠得太紧,导火索大概就是宋母来向他蕴藉劝诫,叫他体谅体谅她做父母一番心,也是望女成凰。王言良初中特别喜欢看日本动漫,到了高中直接转学日语去了。宋玲正处恋爱初期过渡去了的热恋期,初初在一块时,不免有些羞涩,有点距离感,忽疏忽近,让自己体会一下思情,那也是分外的有“距离美”,毕竟往往人们理想中的要比现实美的不是一星半点。但是头几个月一过,本来他们就是相熟已久,这下娇生惯养的宋小姐,更是三步五步的粘着言良,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把他变作个钥匙扣,随身“携带”。宋小姐主权意识十分强烈,看来是绝不会做卖国贼,可喜可贺国家又少了一个不法分子。
言良在她一日复一日孜孜不倦的纠缠下,终于爆发了,那是一个难得的雨天,在大北方山群里。
雨来的没有半点预料,是急骤雨,很大,就像是一个个一寸的晶莹珍珠,闪烁从天而降,疏疏落落,个个分明。
砸在了王言良的头上,脸上,身子上,却落在了一旁人的心上。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何其可叹!
“碰—”
“斯—我去”言良揉了揉被砸的鼻子,这已经是本周在课上的第三次走神了,就算是他平素最喜欢的日语课,也没有任何例外。
讲台上的老师,细心关照到了这个平素就比较出彩惹人注意的男生,外貌好看成绩优异,平装本言情小说标配的。
人们总是嚷着众生平等,可自古至今,模样端正的在不知不觉里,总是会受些优待的。你不能说他不公平呀,一旦有了思想,自然会有善恶美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等一下王言良同学,你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王言良摸了摸头,温柔笑了笑:“老师,不好意思,您办公室在哪?”
那时还是四五年前,李霞刚刚大四毕业,左不过二十四五,为人行事还十分稚嫩,加之其模样本来稍显幼小,平时若是穿着帽式休闲装,说是高中生也绝不会有什么奇怪。
双行楼405外——日语教研组。
不过三十平米左右,内置三张檀木办公桌,白漆墙面上吊挂着两面大红锦旗“优秀人民教师”,正是大课间休息,窗外打闹嬉戏不绝。
李霞上半身着一件米白色风衣,带着无框系黑边椭圆眼镜,手支着下颏,半眯缝着眼,似是小憩又好像在思索。
思索什么?王言良敲门打报告进来后,就静静默站在她桌前,会不会是在想着说我的事?他自己摇了摇头。
没过两分钟,李霞便睁开了眼,似是从来没有闭过,抬头乍一看,眼中带着三分迷芒四分不解,随即恍然大悟,眼睛里涌现了光点。
她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言良同学,是吧?看我这记性!没等太长时间吧?”
王言良回:“没事没事,老师,我这刚来不到一分钟。”话毕,略带迟疑地看向了李霞,眼神带着分明的询问意味。
李霞嗓音温和亲切,关切问道:“言良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呀?老师看你上课没精打采的,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同老师讲的。”
言良成绩优异,各科排名前三,总排名长居年级第二。长相清秀俊朗,一表人才,现世君子也。
王言良眼中落寞一闪,像只焉了的柴狗,勉强笑了笑:“谢谢老师关心,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最近有点失眠,没睡好。”
李霞转了转眼珠,心中了然,粲然一笑,温声道:“好的,恰好我最近也失眠,这里有一袋助眠的花茶,送你啦,拿回去泡了喝喝,放轻松,睡前也可以看一些书,可能会对你的睡眠有帮助。”
话锋一严厉,“但是上课也要打起精神啦,认真听讲哦。”
四四方方的长廊,白漆墙面,水泥制的平滑地板,王言良白皙修长的一只无名指,正拎着淡粉茶包上镂空小口子,一下两下地绕着圈圈,周匝阵阵人声随着上课铃声渐渐弱了,只剩下零星人气。
天还是很蓝,云还是很白,老槐树黄色花蕊散发出的一缕缕清香,仍是跟着风断断续续地飘散着,风一程,香一道。
王言良思绪就渐渐迷失在这股淡淡芳香中,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迷惘,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又一股忧郁的气质。
世界岂非每天都会出现各式各样的烦扰?
言良的父母想回北京,而他的祖父母却如同大多数的老一辈恋故乡,守故土,不肯从生根地里离开。而言良一向又是个顶孝顺的好孩子,自古孝终难全,祖母今年八十又六,是某侍父母之日长,孝祖上之日短。心中已下定了注意,可是为什么会这般忧愁恍惚?在这个年纪的孩子们,不都是想要脱离父母的唠唠叨叨,向往一个人自由,何况是中二期的少年们?
可是养在温室里的花骨朵,真的能够经历白棚外的雨打风吹?
每日回到空荡荡的偌大房子,没有父亲对学业的考问和一起对时事的讨论,没有母亲温柔的慰问。祖父母年近耄耋,自二战结束至七八年改革,廿岁以来从教,满腹经纶,属实算得上是文化大学究。可是人老了,总是会和时代脱节的,代沟使得言良每天回家无聊,遇到一些事心中也无处宣言。
可又不得不早回家,以免祖母担忧。那时是2013年,智能手机的功能,远远还未有那么多样普及。
小公子的烦扰总是与别人很有些不一样的。
伴着茉莉茶花香,言良渐渐放松,没一会便睡着了,似乎有梦,梦里似乎有花香。
言良和李霞的关系,由一包茉莉花茶拉近了,是师生,更胜似朋友。
现在若问言良同学最喜爱的老师是哪一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回答,日语教研组的李霞老师。
李霞生性是个居家温柔的女人,性情温吞、处事细致,模样小家碧玉,总之是个男人女人见了都不会讨厌的女人。太过温和,而没有危险性。
是日,午上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然午下直转狂风骤雨,似一寸大的珍珠砸下,疏疏落落、粒粒分明。
也是赶巧了,言良祖父母今日恰同隔壁宋家老辈一道去“游学”,明着打算上午看博物馆、下午去仲家吃个流席子。这会四五点钟,大雨倾盆,估摸着今晚是回不来了。
言良不仅没人接,更没带伞,端着一厢绵雨离愁,又想着几月未见父母,思亲之情有然满溢,在孤灯夜雨下,形单影只,不禁潸然泪下。
他只默默流泪,并不出声。男子汉流泪本就是一件极留脸面的事,他又是个极好面子的
人,所以也不愿让人知晓。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偌大校园渐渐空了。
“…啊,是言良同学吗?”
这一出声将言良猛地吓了一跳,一种慌乱感袭上了他的脊背,脸乍的一红,用袖子胡乱擦拭了下,偷偷微抬头瞟了一眼,又急匆匆低下了头。
他轻咳了一声,试图调整自己因为悲伤情绪,而倍受压迫的喉咙,然一开口,声音还是有些低沉沙哑。
“李老师…”
雨下的很大,覆盖了他的声音,李霞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只笑了笑:“家长没空来接吗?雨下的这样大,可能不太好回去吧。”
静了半分钟,李霞脸上的笑微凝,心中有些疑惑,刚想低头看看这孩子是怎么回事,遽然间,言良抬起了头,带着点委屈和小心翼翼:“老师,我,我今天可能回不了家了,我……”
李霞了然,只顿了一瞬,便扬起明媚笑颜:“这有什么,可以到老师那里去啊,你知道老师家里住在哪里的吧?就在这教师公寓楼,刚好呢,我们言良明天也不用赶一段路再来学校了。”
言良没想到她会是这样回答,他怔了一怔,默默呆呆的不知作何反应。
“对了,言良有家里亲人的电话吗?总得打个电话报备一声,先问问家里人的安排。”女人在某些小细节上总是理的很清楚。
言良忽然抬起眼来,直直看了过去,面对着她的眼,她的脸,他去打了个电话,结束后向李霞表示家里是完全同意的。
李霞本就是个极为热心肠的人,这次机会让她一逮住,忙领着他回公寓楼,他们的公寓楼是按学科分配的,E栋共六楼,大多是教外语和文史的,一中有英语、德语、日语三个语种,学英语居多,但近几年随着互联网的普及,日本动漫广泛传播,改学日语的学生也渐渐越来越多。
E304。
每层楼是由一个U型长廊组成,近半尺漆白栅栏,连成一条长线外头套一层乳白色赛璐珞硅胶的晾衣铁丝,上面零零散散搭晾着几件衣裳,夜还未深,每个房子里透着韫色暖光,倒是稍稍缓解了这莫名的空旷寂寥。
李霞开了门,招呼言良进来。她手上才放下包,换上鞋,又开了冰箱,拿着一大堆食材,也不超言良看过去,口中随意:“言良现在沙发那里坐一会儿,老师下个面哈。”
言良呆呆有些好奇地打量周匝,一间四室,墙面家具看上去很新,像是刚买没用过多久,沙发帘子桌布清一色的暖色系,黄色、橙色、粉色,看上去或许有些庸俗,却很温馨。
李霞半倾身子,抻着脖子,开口问:“言良同学要不要葱姜蒜呀?喜欢西红柿鸡蛋还是酸菜肉丝?”
王言良条件反射,当口即答:“不要蒜,要西红柿鸡蛋。”
李霞比了个OK手势,示意知道。
言良开口的时候,纯粹是信口一说,连脑过都没过一下,话毕,就感觉特别的尴尬了。其实平日里他同这位李老师并没有太多交流,一周日语课只有三堂,平时除了开口背背课文回答问题,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半点交流。
但就在那一刻,在他抬眸望进她眼里满满几乎要溢出的笑意那一刻,忽然浑身如一阵清风挂过,压抑许久的情绪突然便被轻而易举之间给解放了。
死火山上拂过一缕清风,几百年甚至几万年前的死灰得到了几秒的复生,好像回到了远古时期,它还是一片片湿粘厚土。没有经历雨打风吹,没有遭受过火山爆发。
所以他忽然就想来看看,忽然对这个女人产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感,绝对不是学生对于老师的那种,说是好感,可却又谈不上。
“谢谢老师。”言良十分乖顺地接过汤面点了点头。
空气中泛着西红柿鸡蛋面的香气和热气,烘暖着他因寒风略微僵硬的脸颊。
看见言良的神情,李霞似是顿了一下,然后柔声笑道:“我今天不太想吃酸的,所以就没有煮西红柿了。”
言良了然点了点头。
言良吃面很快,却并不急,十分斯文,几口解决完了面之后,他眼珠向四周望了望,心中思量,同李霞搭讪了起来:“老师…家里是这的吗?”
李霞愣了下,点了点头。
“老师您大学是学的日语?”
“啊,说是也不是。其实我大学本科上的历史,后来……嗯…就转专业转了了日语。”
言良见她口语略不自在,便没有再问下去。
又小聊了一会后,稍作拾到,言良便在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天际微白,昨日他睡得并不是很安稳,但精神头似乎还是较好。
一来二去,他们之间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很好的朋友了,亦师亦友。实在难得。
那也是一个有些阴霾沉沉,日头不算怎么好的一天。北操场西南处,金黄杏树下,立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银杏叶随秋风簌簌而下,像是下了场金黄色的雨,断断续续的,寒秋飒风,总归是个伤感的季节。
男的身形颀长,目测有一米八五,背着身子倒是看不太清,女的低着头,神情莫测。
言良愣愣地站着,他第一次认识到人从来不是只有一面,平日里的李老师同此刻冷清着脸、面无表情的人,完全不是一个。他手里好呆呆地拎着一杯“慢时光”咖啡,正准备送给李霞的,特地打听了许久的,似乎是心情忐忑的,但此刻只剩下不清不楚的迷惘。
(我一直挺相信一句话,你没有和一个人在一起十年,那你就永远没有资格说你了解他。说你对他一清二楚,从你嘴里说出那些所谓的你以为你了解他的话,不过是信口开河。)
风将住,原是模棱人声渐渐清晰。
“我说过了一万遍,还是那个意思,你不用弄得这么没意思。”李霞的声音里一分感情不带,在略带寒气的秋日里,像在冰箱里保险过了似的——冷,只剩下寒气的冷。
男人似是被逼到绝境,崩溃自暴自弃,“你明知道我是不想的!我怎会那样?你为什么不为我想一想?你觉得是我要这样的?从在一起开始,我对你怎么样你扪心自问,有半点不顺你?”
李霞轻轻笑了下,她的眼里带着男人可能永远也没办法明白的情感,这种情感太复杂了,或许可以追溯到许久以前,在高中或是更早。
她的眼里带着点暖意,语气很轻:“斯礼啊,我有没有同你说过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最好看的人?从我少年时,就一直听着你的各种事迹传说,映湖路一眼定情,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真的,就像是从动漫里走出来的男主一样,好像闪着光。就这样晃到了我的眼里。”
再到心里。这是万千少女心事中,毫不起眼的一桩暗恋心酸往事。
暗恋有时或许会成真,在大二时,一次偶然性的相遇碰撞,李霞和宋斯礼认识了,经历了一些人一些事,然后在一起了。这其中又有多少人为的努力呢?在大二下学期,李霞破格申请转专业,从历史系转到了日语系,只为了和他再近再近一点。后来是怎么会分开的?误会?还是别的是什么?
李霞叹了口气,或许是累了吧。经年累月的追逐着一个人,周而复始的做着这一件事,一直一直的喜欢一个人,唉,真的好累啊。
若是从一开始便知道这是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那你还会再坚持,再坚持一下吗?其实喜欢一个人从来就不是要求一个结果的,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很奇妙的,它不能说的上是有多么样的绚丽纷彩,也不能敲定说它全是踩着了苦柿子,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人本身这件事情就会给你很美好很美好的感觉,那种感觉你若是从未经历过,只光光是是看电视小说是完全没办法去领会的,亲身体会这个词不是凭空捏造的。
天色快拉下帘幕,两人就这般静静站着,似乎要这些经年累月的情爱痛,所有的全部都撇弃掉,而言良也就这样傻傻呆站着,放学铃早已响起,而他也就这默默的,为什么呢?可能这时候连他自己也没能明白。
“我送你。”
宋斯礼微怔,默了默,沉声:“好。”
大多数情况下,似乎都是男方接送女方,可李霞第一次见宋斯礼便是她送他回家,再轰轰烈烈的恋爱分手的时候也要体体面面。
有始有终。
人已走了。
“咔嚓”树叶的声音,李霞闻声回头,只见言良正一脸不知所措的惊慌,他结结巴巴开口解释:“老师…我…我”
刹那间,李霞脸上变得尴尬,她语气带着点不自然:“啊是言良同学,你…你还没回去?”
言良不知作何回答,只顺着点了点头。
两人十分尴尬的面对面站着,李霞张了张口:“…嗯…”“言良同学还没吃饭吧?”
话毕,李霞头一回有一种想抽死自己的感觉,她咬了咬唇,迟疑地看向言良。
言良觉得老师此刻心情应该不是很好,嗯…应该需要…需要有人,有人陪!李老师平时对自己这样好,知恩图报是乃人之常情,所以当然是…
“老师!”
“……”
“我们一起去吃麻辣烫吧!”
李霞想扶额,神他喵的麻辣烫!
于是她委婉地开口:“斯…言良同学啊”
“老师!我在!”
生活不易,李霞叹气,无奈投降:“先和家长说一声。”
言良立马应了声好。
四四方方的宫格里冒着雾似的热气,熏的李霞不得不摘下了眼镜,她也是典型的桃花眼,微眯缝着眼,显得一双眼更似小月牙儿,微微笑起来颊上梨涡一出,使得人不自觉朝这个浑身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生侧目而视。
“哇,快看!你看她,真的好可爱嗳!”
被叫住的男生向这边睨了一眼,随即扯着女生走了,从李霞他们这刚好可以听见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人家有男朋友了,正主搁那对面坐着呢姐,我说你这眼……”
着实有问题,李霞心里点了点头,不过是你。李霞现在已经十分淡定,这点小波涛根本不是啥事ok?
一股气之后,言良现下又十分尴尬、不自在,特别是在之前服务员问他们能否吃辣时,李霞那自然的语气“当然可以了”,小男生的自尊心开始作祟,声音很足,语言略结巴,“当、当然可以!”
李霞手持白竹筷子夹着一个鱼丸,鱼丸是特大型的,她小口咬了一半,颊上鼓鼓的。
“言良同学啊,你…怎么不多吃点?”
言良一愣,脸色有点发白,这是个川菜馆,麻辣烫里的辣椒不要命了的加,火红火红的,他向来是不怎么吃辣的,一时的逞强真的害惨了自个。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小心拿起从“万抹红”中夹了个看上去最为“洁净”的鹌鹑蛋,怀着忐忑的心情试探的伸了伸舌头,“斯”好烫,又辣又烫嘴。
什么嘛,老师怎么会喜欢吃这种东西。
“言良同学快吃啊!”
“好的…老师。”算了,豁出去了。
一身白领黑裤服务员小哥哥,手托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置着几杯酒,有杯托的、有高脚杯的,五彩缤纷、形状不等。
小哥哥音色柔和低沉,惯蛊惑人心似娓娓道:“小姐,这里有鸡尾酒、啤酒、红酒,如果小姐和弟弟不耐酒力,也有果酒。”
言良唇上又麻又辣,好似有几只蚂蚁在顽皮啃食,他微张开口,“你、你给我拿一杯红酒。”
言良当然是喝过红酒的,平时回北京在家里总是免不得要开个“亲戚会议”,父母亲认为他高中年纪还小,不能喝酒,又不好驳了他人面子,故而只准他喝些度数不是很高的红酒、果酒。
微凉的暗红液体入口,甜凉甜凉的,小镇里酒吧的红酒品质不是上程,但也算是稍稍缓解不适辣意。起码自己没有想伸舌头的蠢狗行为了。
他稍缓过神来,朝李霞那瞥去。
李霞手里正拿着一个高脚杯,里面液体蓝白蓝白的,杯上有一片薄荷叶和几片柠檬,里面插着个高硼杯玻璃吸管——是一杯莫吉托。
言良松了口气,还好度数不高。
还没开口,他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醉了,不然老师桌子那的一连串各色酒料是怎么出现的?
言良不敢置信地反复看来看去,他声音迟疑且不解:“老师,那些酒都是你点的吗?”
李霞眼睛亮闪闪的,声音清脆响亮:“是呀,都是些果酒,没什么度数不要紧的、啦”
言良:——
虽说度数是不大,但积水成渊、水滴石穿的道理老师应该不用学生来讲吧,天哪,言良一眼扫去,足足有十几杯。这是向服务员要了几个托盘啊?
言良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也不打算折磨自己了。
勉强不来,吃不了的辣,也不会变成甜的。
人的喜好往往是与自己生理相结合的,有的人喜欢芒果,可是因为对芒果过敏,只能被当成“啊他芒果过敏—那他就是不喜欢芒果”,谁还会管你喜不喜欢呢?
相反,同理亦即是。
“老师…你是醉了吗?”言良半蹲着身子,抬头看着李霞,她的脸红红的,他的脸红红的。
言良怔了下,脸上后知后觉有点烧烧的。真是的是、是服了啊,火锅店干嘛还要卖酒,小心我告你们没有营业执照!言良心中十分气愤。
天空黑蒙蒙,林下间或几盏长杆路灯,灰白色与暖黄色交织,配着来往车辆五色车灯,倒是五彩缤纷。
言良背着半醉不醒的李霞,打了辆出租,回了学校。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言良不太敢带李霞回家。
他余光瞥了眼手表,20:17,挺晚了,教职宿舍楼一片寂静无声,只时不时传来电视播放的声音。
他轻轻拍了拍李霞,“…李老师?老师?你钥匙放哪了啊?我开门送你回房。”
李霞烂醉的很,她低垂着头,哼哼了几声:“…嗯…钥匙?在…”
“在哪呀?”
“…在包包里。”她声音闷闷的。
于是言良就这样哄小孩子似的把李霞送到家。
这是他第一次照顾人。
送到卧室,开灯,替她脱鞋,盖上被子。
想到酒醒后可能头疼,他出去翻看冰箱,还好,蜂蜜柠檬水是能有一杯。
五六分钟,言良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甜解酒水进来,他一只手小心拿着,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李霞的肩膀。
“…李老师?你醒一醒,喝一杯醒酒水会好很多。”
李霞胃里翻腾,头晕作呕,闻这清甜气味,一霎恍如头清目明,慢慢饮下一杯。
“…谢谢你。”
难受减缓,宿醉后的安逸袭来。
言良见她半天无动作,想着应是无事,便打算离去。
正当他起身准备走,一只手抓住了他校服衣角,灯光下照得雪白。
那人手上力气很小,出口声音也断断续续:“…能、能先别走吗?”
言良看着她不说话。
“…我、我是有一点、一点,一点怕,就一点点的。”
言良的声音听上去很平常,“是吗?老师竟然怕黑,我竟不知此事。”
李霞心里砰砰的,手心热出了汗,她无声张了张口:“……我”
这要一个老师如何开口?
就算闭上眼完全陷在黑暗里也没办法。
半晌,言良见她不回答,又开口道:“老师既然怕黑的话,开一晚上灯的话想来也就没什么事,学生就先告辞了。”
他毫不留情的将衣角扯出,带来一缕清风拂过她的脸。温柔又缱绻。
她大概是有些贪恋。
在言良踏出半步时,拦他在门前,快速走向前猛地抱住他。
门受此撞击,碰的关上。
灯光下,安静祥和的没有一丝声音。
静默良久,有人深深叹了口气,“老师啊…”
^^^
某会所。
一男一女正在争执。
男的面无表情言语不带半分情绪,丝毫不受女子影响。
女的却已近崩溃,声肠寸断,泪流满面。
“为什么我要这么喜欢你啊…?啊?为什么啊?都怪你啊王正,全都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呢?”她的声音渐渐沙哑哽咽,泪已经流不尽了,无数的泪洗不尽她内心的痛苦煎熬。
为什么不让我就这样的活下去呢?
她本是个生性凉薄之人,对所有的情——亲情、友情、爱情、国情,所有的她都不在意关注,从很久很久以前,她就从无数的书籍中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在世上会有七情六欲,会被各种情感所困扰,甚至是致死亡。
直到她亲眼看见父亲出轨□□,看见母亲的软弱无能,看见母亲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把我送进“怡红院”,看见了太多太多她这个年纪不该懂得的事。
家庭的残酷不幸,使得她过早的认清现实。割去了她身上人性本善的一面,她不择手段用尽一切来武装保护自己。有一段时间,她几度认为自己应该已经要死了,然而死神并没有眷顾她,人没死,就得活着,就得端端正正、人模人样的活着。她毕生最厌装模作样、衣冠楚楚之人,可她偏偏只能成为这样的人,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为了一口气,跟老天爷争这生来不公平的一口气。
这口气,她存了多久?从她十三岁年,从她被这个残酷世界抛弃的那一年,再到遇见王正的那一年,而今已有十年,不是一年,二年,五年,是整整十年。
可是他的出现,全都变了。为什么要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呢为什么?你懂不懂她为什么装睡啊?因为她不想醒。
你不明白,因为你是天之骄子。
你是天上月,是眼前人。
如果爱忘了,
不能给我的,那就请你给她。
^^
今天是张雪宁结婚十周年。
她和丈夫预订于12月5日本周五,办一次纪念宴会,两人都是体面人,即使老夫老妻也十分讲究仪式。
张雪宁今年已经35岁,不再年轻,却风韵依旧。
小儿子今年满六周岁,大女儿也有十岁了。
儿女满堂,公婆良善,夫妻和睦,委实幸福。
张雪宁一直觉得自己挺幸运的。也是,一个女人一辈子要能遇见一个像王言良那般的男人,一生也是无憾。
至于丈夫从前有几段情,不重要了。若是二十五岁的她还会闹一闹,可现在的她已能一笑置之。
管你曾经如何轰轰烈烈,我只要结果拥有。
“宁宁这里!”
“来啦。”
这篇没什么意义不用纠结结局算是烂尾?灵感源自我的现充室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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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言良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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