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篮子啊》思暖知寒

16、«拆东墙» 打从李少景

　　打从李少景上学起，所有人就都明白，这小孩儿没啥出息了，将来偷鸡摸狗都算小事，不违法犯罪，他妈都得给祖宗烧高香。

　　他小学班主任姓周，教语文，刚开始还愿意教，只当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多数都调皮，好好教总会好，却没想到就因为同桌不给他抄作业，他就要逼人去厕所给他下跪，同桌告到老师那儿，差点没把周老师心脏病吓出来，这不妥妥校园霸凌吗？小小年纪就这样，长大还得了？

　　周老师把家长叫来说明情况，刚开始对方家长还很生气，但李妈妈亲自给小孩儿和家长道歉，态度又好，还又是买水果牛奶，又是玩具画册，就只是跟周老师沟通后让自家孩子换了位置，没再追究。周老师本来想跟李妈妈谈谈，但她却只说孩子还小，不是故意的，看着她看似明理却护短的模样，周老师只能无奈的摇头。

　　到了初中，李少景因为所谓的兄弟义气跟人打架没打赢，胳膊上的石膏吊了三个月，才安生了一段时间，那时他班主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姓方。方老师对他印象不好，所以在最开始安排座位的时候就直接将他放在了角落里，各科老师都不怎么管他，李少景自己缩在角落里也落得自在。

　　当时知道他因为打架受伤，也是把方老师吓了一跳，但家长和学校都没来找她，她总算放下心，还以为这次李少景受了伤就会长些记性，总该安分一点，结果，手臂的石膏没拆多久，就又被教导主任抓到他在厕所抽烟而叫来了班主任和家长……

　　中考李少景考了三百多分，刚够上中专。他妈还为此摆了升学宴，刚开始李妈妈还想着请一下方方老师，李少景不愿，“就这点分，她教不教我，我都能考到。”

　　最后李妈妈还是给方老师发了信息，但对方也只是回了条祝福的短信，说出门旅游了，就不过去了。李少景看着信息冷笑，“看，说了没必要请，人还不乐意来呢。”

　　在中专学校里，李少景认识了张胖子，班里就他俩关系最好，俩人上课一起睡觉，下课一起蹲厕所抽烟，期末一起挂科。

　　等到了实习的时候，学校联系的工厂，让学生去拧螺丝，李少景干了三天就说腰疼，直接回家躺着，后来学校查出来要记过，他妈跑到教务处哭，说孩子身体真不好，不是装的，是她店里太忙，忘了给孩子请假。

　　当时学校也都知道他家这是什么情况，带班的老师和政教也懒得再跟这种学生计较，反正实习完能不能找到工作，跟学校都没啥关系了，只是看着这个头发已经开始有些鬓白的老太太，总归有些不忍心，就想跟学生再聊聊，可李少景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烂泥扶不上墙的摆烂模样。

　　等李少景中专毕业之后就没正经上过班，当初不停逃任务的工厂肯定不可能留他，他干过最长的活儿是在小区门口当保安，干了仨月嫌人家管得宽，拍拍屁股回家了。后来他妈托人给他找过超市理货员、快递站分拣员、驾校教练助理，最长的一个干了俩礼拜，最短的那个上午去的，中午回来吃了个饭就再也没出过门。

　　“太累。”“老板傻逼。”“同事排挤我。”“那活儿压根不是人干的。”李少景每次总有他的理由，而问题永远出在别人身上。

　　李妈妈拿他没办法，后来也就想开了，养儿子就当养了个宠物，反正李少景也不出去惹事，只是不想干活，家里这个小面馆，还是养得起她们母子俩两张嘴的。

　　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着。李少景每天的生活轨迹极其固定：睡到中午，起来吃他妈留的饭，下午打游戏，傍晚出门溜达一圈，去小区门口的彩票站买两注。

　　李少景在彩票站认识了陈老六，当时他还感觉两人相谈甚欢，相见恨晚。

　　这样的日子，李少景满意极了。

　　那天好像是礼拜天，外面有小孩儿没去上幼儿园，吵吵闹闹的，李少景照例睡到日上三竿，实在被尿憋的没办法了，才冲着窗户外骂了句，然后趿拉着拖鞋往厕所走。

　　路过他妈卧室的时候发现门还关着，餐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留饭，李少景心里还嘟囔了一句“今儿怎么起这么晚”，以前周末生意会比较好，她妈总是起大早去店里收拾的。

　　等他再回到卧室躺下，窗户外面已经没有小孩儿的吵闹声了，李少景满意的再次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两点，李少景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妈”，没人应，想着他妈还在店里没回来，就打算起床去店里吃碗面，可等他换好衣服要出门时，才发现店里的钥匙还挂在门上。

　　他这才觉得不对劲。推开门一看，他妈妈闭眼歪在床头柜旁边，手里还攥着个药瓶，瓶盖没有拧开。

　　李少景哆哆嗦嗦的去找手机打电话，救护车来了，医生看了看，摇摇头：“心梗，人早没了。”

　　李少景站在那儿，脑子嗡嗡的。他第一反应是，那我今晚吃什么？

　　丧事是他大舅帮着张罗的，李少景全程跟个提线木偶似的，人家让他跪他就跪，让他磕头他就磕头。身边人有人跟他说话，他就呆呆的应，像是傻了般。

　　等亲戚们散去，李少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头一回觉得这屋子怎么那么大？他去他妈的房间转了一圈，没人，又在客厅转了一圈，只他自己，最后打开冰箱，里面他妈包的饺子整整齐齐码了六盒。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妈给他准备的晚饭，晚上店里总是收店晚，他妈怕他晚上饿，就总在冰箱里给他准备了饺子，等他饿了就自己煮一盒。

　　李少景抱着一盒饺子，站在冰箱边好半天，最后慢慢蹲了下去，抱着膝盖开始哭，他甚至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哭。

　　他妈走后，李少景刚开始的生活还算正常，他会煮饺子，他妈给他准备的那六盒饺子，他吃了四天，饺子吃完了，李少景拿着面馆的钥匙开始开门做生意，这个面馆店是他爸留给他妈的，现在，他妈留给了他。

　　可他不会啊，开店卖面，不是在家里自己下点面条撒点盐就行，于是，这店再也没有生意。

　　李少景开始愁，他要吃饭的，没钱怎么办？正愁着呢，陈老六找上了门，他说他有比买彩票更快来钱的路子，于是李少景接触到了赌。

　　刚开始，陈老六带着他还能小赢，后来越赌越大，越赌越输，李少景开始不服气，他妈给他的存折里有十万，他想也没想就取了出来，等输完了，老六说：“景哥，你妈不还给你留了那个面馆吗？反正你也不打算做厨子，那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卖了，咱下一把指定就回本了。”

　　于是，面馆没了。

　　再后来，房子也没了。

　　贷款公司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李少景不敢接，房子天天被高利贷的人堵门，他早就不敢回家了。

　　李少景蹲在马路牙子上，兜里还剩最后两百块钱，他买了瓶二锅头，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闷头灌，天已经黑了，路灯晃得人眼晕，车来车往的噪音嗡嗡地响。

　　他想不明白，他怎么就变得无家可归了？

　　他想起他妈那张脸，想起他妈在他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时候，指着他鼻子骂：“我上辈子欠你的”，眼泪混着酒往下淌。

　　喝完了，他把酒瓶一扔，晃晃悠悠站起来，打算去对面便利店再买一瓶。他根本没看红绿灯，也没走人行横道，就那么横穿马路。

　　第一辆泥头车司机老远就看见他了，狂按喇叭，刹车踩得冒烟。可那车满载着沙子，惯性太大，根本刹不住。“砰”的一声，李少景被撞飞出去七八米。

　　还没等围观的人反应过来，第二辆泥头车从另一个方向开过来，司机低头看了眼手机，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咯吱一声闷响。

　　第三辆是辆小轿车，司机本就被前方的事故吓了一跳，方向盘一歪打算躲过去，却没想到直接从李少景腿上轧了过去。

　　三辆车停下来，司机都懵了。围观群众越聚越多，终于有人认出了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是什么。

　　交警来了，拉了警戒线，几个司机蹲在路边，脸都白得跟纸似的，

　　那天晚上李少景他大舅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去认了尸，然后给殡仪馆打了电话，约了个最便宜的套餐。

　　当时李妈妈的骨灰盒花了八百多，是她弟弟挑的，说姐姐这辈子不容易，临了得用好点的。这回轮到外甥，他却挑了个最便宜的，不就一个盒子吗？贵的便宜的，又有什么区别？

　　后来，建设路新开了一家面馆，味道很好，生意还不错，老板是个很随和的中年妇女，还总给客人送小菜。

　　来吃饭的人多爱闲聊，便说起了这店的从前，听说这店以前也开的面馆，就是上个老板手艺不行，煮的面出来都成一坨了，没滋没味，比他妈差远了。

　　店里正随机播放着歌，没一会儿，客人间便又换了新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