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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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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等待,在千年的风尘中吹拂,时光缠绕着我的发,我甚至感觉它们同样的脆弱而疼痛,然而我的执着依旧。百转千回的梦境和千年不变的容颜,在我的指尖,一点一点的回转。
我是晟敏。
千年前的记忆如梦靥般在我命运的轨迹里轮回了一世又一世,始终如一的不肯放开,于是我依然记得千年前的烛光,还有哥哥的微笑,清晰的都好像就在昨天一样。
我的哥哥对我说,喝过孟婆汤的灵魂会淡忘自己的前世,于是我问,如果不喝孟婆汤呢?哥哥说,那是因为前缘未尽。
我的哥哥讲给很多很多的故事和传说,是我前世漫漫的寂寞里唯一的慰藉。待到过往的时光终于褪去了色彩,那些年岁里沉淀下来的,只有和哥哥的温暖相伴。直到我遇到那个同时给我带来光明和黑暗的人。
我记得哥哥总是喜欢抚着我的长发对我微笑,他说这样美的发,晟敏啊,全天下的人都会为你而痴狂。可是最终牵绊住你的,又会是怎样的人?
我也记得战争,记得我和他的初遇。我看到千军万马向我涌来。天空阴霾,我惊恐的不知所措。隐约记得一张戴着青铜面具的脸向我俯下身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我轻轻跃上马背。耳边是隆隆的马蹄声,我仓皇的回转身,身后青铜的面具缓缓掀起,恍然间便看见那莲花般的容颜上面,笑容如同三月清和的春风一般,徐徐绽放。
一种温柔的触觉,轻轻地握住我的心。
我说惊魂未定的问他,你是谁?
他的眼眸温柔婉转,里面有满含笑意的涟涟波光。他说,晟敏,我是贤。
那个瞬间就这样地被定格。我白色的衣袂同我的黑色的长发在风中纠缠。阴霾的天空里有大片的暗云堆积。那如莲花开落般的容颜。还有他对我说,晟敏,我是贤。然后一切都归为寂静。
直到千年后的今天,记忆的脉络依然清晰的毫发毕现。我的灵魂依旧是晟敏,有着一如千年前的容颜,然而世事却早已千回百转物是人非。我等了两千年,我依旧记得贤对我说过的关于来生的承诺。可是贤,两千年的时光辗转而过,现在的你却在哪儿呢?
千年前我抚琴的手指已然苍白寂寥,千年里日复一日的疼痛虚枉,千年后的晟敏已快要化作一株苍凉着等待的植物。这两千年的温柔怅惘的等待。
我曾经居住过的宫殿,如今已被翻修一新,成为这城市中一座典雅复古的博物馆。里面依然金碧辉煌,只是少了千年前帝王式的恢宏。而我也早已不是千年前那里的皇子,我是这城市中一个寂寞平淡的灵魂,望眼欲穿的等待。
我走在红色柔软的地毯上面,博物馆里的灯光让我恍如隔世。两边有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陈列柜里的展品散发着似曾相识的气息。我开始分不清楚时光。
我在一个陈列柜前停下,里面是一个青铜的面具。我听到导游小姐清晰的声音。
她说这种青铜面具在古代是用于作战的。请看这个面貌凶恶却做工精良的面具,传说它是古代一位将军用过的,因他相貌精致而柔和,所以不得不带这种面貌凶恶的面具来威吓敌人…
一种凛然的痛觉瞬间传遍全身。我俯下身,仿佛看到那个面具又会轻轻掀起,只要他的一个微笑,就可以让我的世界归于寂静。我看到玻璃窗上隐隐地投下我寂寞的身影,想起千年前我的长发,烈烈如同风中的旗帜。刹那间,我看到了我的苍老。
我记得那是在千年之前一个三月初的春天,流岚尚在空中莲步轻移犹绝美如舞步,记忆里那样的风浅云淡。
我在他的马背上沉沉睡去,他的手臂温柔而有力,让我在隆隆的马蹄声以及绝望的厮杀声中亦如此安定。直到我在他的军营中醒来,空气里弥漫着炉火和熏香的味道。他站在我面前目光如水。忽然展颜而笑,他说你醒了,晟敏。
忽然间温暖涌遍全身,我想这温度一定和季节并无关联,春天怎么会来得如此迅速。
千年之前,我是瞾江国的王子。我在荒芜人烟的碧心岛长大,碧心岛的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水泊。我生活的地方很美,孤独小岛犹如一叶扁舟荡漾在浩荡的湖心。小时候哥哥笑着对我说,这湖应当就叫做晟敏湖吧。
我住的木质阁楼造型空灵,每年到了花开的季节,屋檐下便会开满了抚子花。而每年春暮的时候,碧心岛上的桃花谢了,花瓣便纷纷落下,惨烈而决绝样子,就像每日的黄昏里湖光天色中如血的残阳。
我衣食无忧的长大。哥哥说我出生的时候也正值那一年的春暮,所有的桃花花瓣纷扬着洒落,空气中都仿佛晕染着粉色的烟岚,落日的光芒印在我的额间,明月的清辉落入我的瞳仁,浊霰星的辉煌揉进我的发,天空中云彩都带着奇异的色彩。
哥哥传奇式的讲述总让我诧异疑惑,但他却从不愿讲下去,关于我身世的故事便如断掉的琴弦一般戛然而止。我只记得他瞬间便会神色忧愁,会抚着我的头发幽幽的叹息。我不知道我出生在哪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娘亲在我身边,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在这了无人迹的岛上一住便是十五年。
我在碧心岛度过了十五年的孤寂时光,我的正洙哥哥便是我全部的世界。碧心岛的桃花一年一年的开,又一年一年的谢,寂寞如我。那时候的时间过的仿佛无比漫长而迟缓,我习惯每日都坐在窗口遥望湖面和天空相接的地方,默默的想象,那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在那些漫长而寂静的时光里我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对着湖水抚琴,听哥哥凄婉的箫声,或是让哥哥帮我梳理长发。哥哥常说我的发已如丝缎般光滑。哥哥说,我的发将会牵绊着世人的灵魂。
十六岁的那一年,哥哥突然对我说要带我离开碧心岛,回到京城去,他说京城便是我出生的地方,他说战争将一触即发,而碧心岛的居所不再隐秘,我们必须要尽快离开。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碧心岛外的世界那么大,和京城的距离那么遥远,我们所到之处都是荒芜人烟。我们一边颠沛流离,一边要四处躲藏,因着追兵锲而不舍的追逐而惶惶不可终日。我问哥哥为什么,哥哥第一次那么认真的看着我说,那是因为你,晟敏。天下的战事便是因你而起,我绝不可以让你落在他们的手里。
我们就那样流离了两年,两年之后,我十八岁。我十八岁那年的三月初,寒冬的凛冽色彩渐渐退去的时候,我们所有的随从终于都连续死去。哥哥握紧我的手说晟敏,就快要到了,就快要到了,京城已经在不远的地方,我几乎已经能看到那恢弘的殿堂之上琉璃色的砖瓦。只要回到那里,你便是安全的。
然而哥哥终于也离开我。我记忆中最后一次的逃亡,他被追兵的残箭射中了胸膛。他颓然的倒在我的怀里,精致的眉宇已然失了神采,口中的鲜血喷薄而出。哥哥说晟敏啊,你要到皇城去,你不可以落到蒙宣和枝妍人的手里,因为你的身上有着王室的尊严和命运。
他的眼睛里忽而升起如夜间寒星般的光辉,哥哥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我的手,他说晟敏啊,你注定会遇到你生命中让你等待的人,我不知道如果回到京城等待着你的命运会是什么样子,可是我是多么希望你能够活下去…
我还记得哥哥的手最后一次抚在我发间的温度,我泪流满面,心里的恐慌和疼痛几乎把我淹没。我在黑暗中隐约感觉到命运的轮盘在沉重的开启,它的力量竟是如此不可抗拒,更亦无法逆转。
远处传来阵阵马的嘶鸣,我感到大地的震动。我的长发同白色的衣袂随着破空而过的塑风,烈烈如同塑风中的旗帜。千军万马向我涌来,我看到青铜的面具,缓缓地掀起。
我旷日持久而万劫不复的梦境,也缓缓的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