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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梦里,我生了种怪病。
我站在广阔的大地上,大海是一望无际的。
沿着宽敞小道,浪白滚在脚边,胆怯又害怕的波涛又漫回了深海。
身上那件病号服映在水波里,我顿时思绪全空,只觉得脚边轻飘飘的。
一阵阵耳鸣在耳畔敲响,一声声的呼唤让我听不清叫的是什么名字。
我捂着耳朵,只觉得太吵,想让它立马停下。
手拍打着耳框,一下又一下的刺痛感让我下意识地甩头,一双空洞地眼映上四周的漆黑,耳鸣声消失了───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98.
栩栩凉风穿过明窗紧拥余温,仿佛一丁点温度都不肯为我留下半分,都将被寒风吞噬。
阴凉病床内静躺一人,周旁漆暗,无一人在身。
深夜大地凉风如旧,外头似乎飘着白雪,空气掺杂寒冷气息,我全身无力,似乎将在这并不讨喜的黑夜闭眼离去。
97.
医生是我朋友,来说是高中同学。
彼此见面没多大动作,就连招呼我也没有。
对于我来说,他是谁?
是医生。
而我,是病人。
不管是冥思苦想,还是努力回忆。
记忆里───
并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我端正坐着,从保温杯里看清容貌面样,尽管今天涂了口红整体看起来依旧沧桑。
我一直在想,满头白发,松弛下垂的皮囊一定不会在二十几岁的景惋身上发生。
可如今,我走在大街上同样会被认为是年过半甲的老奶奶。
我垂眸发笑,泪水在眼里打转,却始终未曾落下。
手在眼前轻挥,那人脸颊挂上淡笑示意让我回神。
他说:“还记得我吗?”
我一头雾水,下意识地回答:“什么?”
“十三附中。”他道。
惊慌脸颊下,虚汗像断了线的水痕,仿佛下刻便能立马流淌出来。
某刻,脑子里的那根弦也崩断了。
他是怎么知道附中的。
一八年,附中移迁后来改名为十三中学。
我撇开目光,似疑地看着他,思绪绕上一句话,“这人靠谱吗?”
“是不是有啥毛病啊。”
“年纪轻轻就搭讪小姑娘。”
“更何况……还是在医院。”
“………………”
掌心被扎得发疼,无名指上的戒指让我怔愣。
我结婚了。
我结婚了?
我也不是小姑娘?我是有夫之妇!
我的丈夫是谁。
他叫什么名字?
我的丈夫是哪几个字───
我正想着,耳鸣声又来了。
我甩了甩头,目光再次回到男人身上。
这种突如其来的打招呼方式───
未免也太过时了吧。
男声嗓音明亮,几段话下来他讲的不是病情,而是围绕着一个人。
他───
自身。
我紧锁眉间,硬是没想明白这人到底想干嘛,我没好气地想,“这人没事吧?”
“该不会是某位精神病患者,闲着无聊跑这穿起白大褂…………”我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当起医生了吧?”
男人嘴声不停,不同字音在氧分子里跳动,字符将要肆意扩散在这并不宽敞的密闭空间里。
骨节分明的手,细长的指尖,他翻动着屏幕页面,向我投来目光。
很快,瞳孔映上一人,清澈眼底酷似泉水那般,甚至一丝杂念泥污都没有。
我有些晃神,脑海莫名浮现出一个场景。
他牵着一个人的手走在沙滩上,天边的落日很美,他低下头,很突然地张开手去吓唬站在身后的姑娘。
我看不清他们的容貌,我使劲地揉搓眼睛,依然看不清。我想靠近,他们却离我越来越远。
他们是谁?
他牵着的又是谁?
脑海里浮现出的这些片段又是来自哪里?
小说?
电影?
还是现实……………
现在的我,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想不出来,我摸着日渐消瘦的面庞,望向了无名指上的戒指……到底是谁?
男人的声音让我缓过神,他比同龄人来得都要冷静,他说话不急,铿锵有力、又无声匿迹。
我形容不出他的声音。
只觉得熟悉。
他不似精神病患者。
或许,他真的认识我。
只是我记不记得他了。
男人眸中泛上光彩,指腹紧贴机屏视乎很想让我过去看看。
相册里静躺着一张褪色无光的毕业照。他指着相片,眼朝我投来,“有印象吗?”
那双惊奇眼里,我看到几分诚恳,我茫然点起头。
好像,有那么…………一点印象吧。
96.
回头那一刹那,竟发现身后有扇很大的落地窗。
窗外微风徐徐,日光见影,满片密林,光彩怡人。
手抚上玻璃隔层,人朝外探。我闭上双目弯唇轻笑,猛地吸上一口凉气。
眼再一睁,我看见了不远处那株海棠花。
海棠满枝,是我最喜爱的粉色。
回身后望,我惊奇去问:“之前怎么没发现?”
他朝我张手,是一颗糖丸。
手往前递,他的目光很快便从糖丸中与我相撞,四目相对的感知让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他以最温柔的语气与我说:“因为你不常来。”
“请你吃糖。”
一片绿叶滑下他的脸颊,我接过那颗酸涩难忍的糖果含在嘴里,先苦后甜的味蕾叫人心酸,很快,甜味弥漫在整个口腔内壁。
我听见有人轻声唤我,声源好像在引导我过去。我往那望了望,脚也开始不听使唤了。
绿荫波澜泛起,草尖划过脚腕。
我回身后望,仍看不见一人身影,茫然间,有人说话:“我曾为我的妻子种下这株海棠花,我想她了就会过来看看。”
眼底泛起泪光,这声音……………
阵阵耳鸣好似蝉鸣叫唤缓缓涌来,我偏过身,环视四周,没有人,我不知在为何悲伤。
回神恍惚,我仍站在原地。
目光一撇,看见不远处一抹淡粉色,“那里可以过去吗?”
“你想过去吗?”
片刻,她说:“想,我想到那棵海棠树下无尽畅想。”
手腕覆上一双不属于我的手,怔愣半响后我竟忘了挣脱。
他说:“抓紧我。”
他背影很宽,挡了望向前的视线,男人握我很紧,房门被他推开入眼就是光芒四射。
我,真就到了那棵海棠树下。
我最喜欢的海棠花。
我最喜爱的树。
淡粉花瓣犹如雨点,无声无迹。
好似生命就该终结在此,无一留恋。
我想,如果我死在这棵海棠树下,也就不觉得人生有遗憾了吧。
丝发绕上耳廓,这才注意到身旁的人。
弯曲的后背,过膝的白大褂,袖口被人束起,露出一大截麦色小臂。
指尖捏上瓣柄,遗落污泥无法再起飘扬生长的海棠花被他放在掌心。
光影顺着绿叶缝隙,密密麻麻地照在绿野上,斑驳的色彩把男生照得亮堂,他朝我笑,“你知道海棠花的花语吗?”
我不说话,他似乎也没等我开口。
他说,是高贵、美丽和快乐。
他让我伸手,眼见着那朵海棠花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掌心里,“希望你能永远保持着那份天真笑意。”
我真能永远保持那份天真笑意吗?
他说错了。
海棠的花语还有一句:
离愁。
顾名思义,我,并不快乐。
其实总有那么一刹那,我倒觉得我与他不同。
名义上,也不止同学这层简单的关系。
就觉得这一切都很恍惚。
又很陌生。
回头想想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95.
他问我为什么会得这个病。
我说不知道,可是现在也没法子救,我只能干等着,等时间一到黑白无常就会把我带走。
我年纪轻轻,好些梦想还没开始就被下了通告。
临时终止结束——
我一直没想明白,上天为何这么迫切想把我带走?
我呆愣坐在那,像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只会摇头回应医生想知道的所有问题。
我恳请他,让他替我隐瞒。我还没做好准备告诉家里人我要归天西去,告知的那天一定会特别沉重,我一定会哭得稀里哗啦、撕心裂肺。
我晃过目光,对着他说:“我暂且不想让父母知晓。”
更不能让丈夫知道。
我怕他们会伤心难过、会不知所措。
他摇头拒绝,直直说着不同意。
我好声好语,后来他是怎么说的?
我忘了。
反正就是同意了,许是看在高中同学的缘分上。
又或者是……………
我垂头看向腕表,我想我该刚回家了,不然家人该等着急了。
脚步落定门边,我背对着他。
身后声音很淡,北边微风袭来把话都吹散了,“我只是暂时同意,如果病情持续恶化,必须要让家人知道!”
“不然你一个人怎么办?”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在替她的病情恶化而感到惋惜。
我梗着声,一声也没肯答,抬脚就往医院外走。
我想回家。
我只想回家。
他让我定期来医院检查,说好好治疗还能延长一年多的寿命。
我盯着门外那棵树上看,风刮落了叶片,声音顿时颤了,“我会好好治疗的。”
我还不能这么快死,家里还有爸妈要照顾。
还有一位我的爱人。
天这会完全暗了下来。
我望向高空,一架飞机从眼帘划过。
我想起来了。
我的丈夫叫叙年。
我喜喊他阿念。
怀念的念。
我们很恩爱。
94.
能与阿念相爱一年,算一年。
我也该满足了,不再祈求了。
93.
脸上笑容笑得僵,手臂挥得酸痛。
我以隔日再见的语气与那群孩童告别。
人来往走,留不住一人。
“惋惋老师。”男孩喃呢声落进耳畔,我这才转头弯身去瞧。
“这朵海棠花,是送给惋惋老师的。”男孩顾着递花,害羞地躲在大人身后,“惋惋老师要永远开心!”
我愣了眼,盯着花看,这束海棠十分绽放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蹲在地上与他平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盈盈地开口,“谢谢你的花。”
男孩颠了颠肩上的书包,紧握家中长辈的手,“惋惋老师,海棠花虽美,但不能沉迷。”
“梦该醒了。”
“梦该醒了。”我在心里重复念了两遍,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我盯着他的背影,思绪如潮,花落在地上。
92.
以学校为起点,家为终点。
一共下来是2520步,共需16分钟,960秒。
这一路会经过郁郁葱葱的油泊路,抬头望不见天,只有一片绿色。
油泊路的尽头是缓缓波然大河,河岸两侧盖满了老旧平房,说来像身临其境的老照片。
桥的对岸种着一株海棠,每走到那总有人静站许久。
许是爱过海棠盛过生命。
海棠树下,花瓣如雨渐落木桌,红布披铺盖在上,那抹粉倒真比不过大红色。
桌边立杆,白纸写着两个大字。
“算命。”
笑随心莞尔出来,我侧过脸望向河的对岸。
随心涌出的想法,让人有着想哭的冲动。
这一路,好似走过人的一生,落地繁花,人似绿荫尽情生长。
大河是人经历的波然,破旧老屋是人安定的家。
路的尽头,有着那么一株海棠花,生长在花下,随着花瓣归回大地再次繁生。
一轮又一轮,反反复复。
老人犀利目光照来,摆手示意我过去。
张望两侧,这才发觉他是冲我招的手。
老先生见我拘谨,枯皱脸颊覆上可掬笑容,连忙让我坐下,“姑娘,试试不要钱的。”
眼皮忽得颤了颤,心脏一悸,我从不迷信。
老人眼底透出几分诚恳,又言了一遍,“姑娘,试试吧。”
我没多少顾虑便将手伸了出去,他瞧得认真,神情波动下是一副很懂的样子。
几刻钟,他拿笔在纸上写,几个笔画下来老先生才肯抬眸看我。
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我从他神色中看到了不同的情绪。
一时间,我竟慌了眼,下意识的以为他真看出了什么。
凝固眉间舒展而开,他朝我笑,“姑娘你是有福之人,定能长命百岁。”
紧张的气氛下,直到接收到他脱口说出的话来,我才缓出一口害怕的气息。
粉瓣下落,停立桌前,我抬眼去瞧,那是一株满枝海棠。
轻抬上眸,满眼粉色光彩。
此刻,我只觉得岁月静好。
“真能长命百岁吗?”我自问叹出一口气。
脚踏进雪地里,冷风迷了双眼,眼珠子有些涩。
身后落下无数脚印――
我该回家了。
老先生收了立杆,拿起挂在靠椅上的破旧背包,眼皮一抬朝姑娘单薄的背影看去。
多好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