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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九 鹤梨无辜地 ...

  •   不知江决给鹤梨喝的是什么药,明明鹤梨受了那么重的伤,可从她醒来后,身体竟飞速地恢复,不出三日,便能行动自如了。鹤梨暗自感慨,不愧是神医。

      一能走动,鹤梨便想立刻拆掉纱布,江决却拦住了她,说是为了不留疤痕,鹤梨必须要在浸了药的纱布里多裹两日。两日不算长,鹤梨按耐住自己的性子,忍了两日。

      这天,正是拆纱布的日子。

      江决来时,沈涟端着托盘,跟在身后。

      鹤梨远远地听到声音,便坐起身来,听着脚步声近了,先江决一步开了门。门开了,江决看着面前的鹤梨,浑身裹着纱布,想要模仿谦谦君子做个“请”的姿势,却因为此时的她太像一头白色的熊显得不伦不类。

      “江少谷主,候你多时了。”鹤梨将江决拉在椅子上坐下,热情得活像青楼里的老鸨。

      江决没吭声,只在沈涟放下托盘之后,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身上的纱布裹得我十分不自在,虽说行动自如了,却不能出去见人。”鹤梨坐在江决对面抱怨着,“这两日我就像一只被封印的大蛾子,茧里的蛹,就等今天重获自由了。”

      江决看着鹤梨扯着自己袖子的手,“我看你多做几日蛹也挺好。”

      “这是哪的话?”鹤梨一把推开江决,“要不是知道你在救我,听你刚刚那番说辞,我还以为你要借着机会关我几日。”她收回手,隔着纱布挠挠腰际,“拆了纱布以后,我定要好好洗洗,感觉浑身都有股奇怪的味道。”

      “是药味,”江决拿起托盘里的琉璃罐,倒出些透明的液体在铜盆中,“不过,是该洗洗。”

      鹤梨看着他的动作,两只手不疾不徐地泡在铜盆中,清洗了一会后,一根根地擦拭,指盖粉嫩而干净,动作细致又优雅。

      “你这是在做什么?”鹤梨看得发愣。

      “净手。”

      “拆个纱布,还需净手吗?”鹤梨疑惑。

      “我的习惯罢了。”江决拿起旁侧的小银剪,用一块新的巾布擦拭。

      鹤梨才想起来,他好像是洁癖。

      直到托盘中的一切器具都擦拭干净,江决终于举起剪子对鹤梨说,“开始吧。”

      那纱布不知裹了多少层,鹤梨宛如一只熊,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看着江决将纱布一层层剪开。

      先去掉手上的纱布,江决抬起鹤梨的胳膊,挑起几层纱布,将银剪伸进去,一刀下去,纱布纷纷落下,鹤梨握拳的手慢慢展开,手指纤细,嫩如玉葱,宛如新生。

      江决观察了一下,点点头,“恢复得不错。”

      他眼神专注,做事细致,小心翼翼,鹤梨丝毫不担心剪刀会伤到自己。空气里浮动着江决身上的味道,鹤梨看着他的脸,有些出神。

      这个人还真是没怎么变过。

      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如此细心地照料过自己。那时候鹤梨伤了脚,他轻柔地为她敷上药草,仔细包扎,百般叮嘱。虽然之后很多年鹤梨也只是与江决遥遥相望,但那一份温柔让她久久不忘,原来他还是同从前一样。

      心底就这样莫名地柔软,有一丝头发从江决耳侧垂下来,鹤梨伸出手,想替他挽至耳后。

      可她忘记,这一只手还未拆掉纱布,在江决看来,鹤梨忽然抬手,熊一样的纱布拳头,朝着他的脸直直挥来。

      “你做什么?”江决斜觑着离自己不到一寸的拳头。

      鹤梨这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可突然停住又十分尴尬,鬼使神差地,她将拳头怼在江决的侧脸上。

      江决,“……”

      鹤梨无辜地眨巴眼睛,“试试我的拳头硬不硬。”

      江决把她的手从脸侧拿下来,一脸不相信地问,“哦?什么结论?”

      “还是你的脸硬。”鹤梨笑嘻嘻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抽不出,“你……你松手。”

      江决挑衅地看着她,脸上写着“我就不松,你能怎么样?”

      “我可要叫人了。”

      “你大可以随便叫,叫沈涟来,看看她会帮你还是帮我。”江决一脸无所谓。

      鹤梨一听,暗自运力,想要将手抽回来。

      “别动。”江决按住她的手,拿起银剪来,“你真以为我这么无聊?”他在鹤梨手上轻点了点,“这边也可以拆了。”

      鹤梨这才端坐起来,任由江决操作。

      银剪锋利,江决技艺又娴熟,很快,鹤梨手和小臂上的纱布就全拆下来了。

      鹤梨看着自己的手臂,一丝伤过的痕迹都看不出,目露喜色,“江神医,我这是脱胎换骨了?”

      江决对医治的结果毫不意外,可他看见鹤梨满眼欣喜的样子,还是微微地勾起了唇角。

      他将手里的银剪递给鹤梨,“剩下的部分,你自己来吧。”鹤梨接过剪刀,想想纱布裹住的是自己完全赤裸的身体,确实不便由江决继续,点点头。

      江决叮嘱她,“银剪锋利,你要小心,别伤了自己。我可不想再为你包扎一回。”

      “知道了知道了……年纪轻轻怎么这么啰嗦……”鹤梨摇头晃脑地答应,却突然脑中炸雷一般,问出来,“再包扎一回?”

      江决挑眉。

      “我之前该不会……该不会……是你给我包扎的吧?”那岂不是整个身体都被看光了?

      江决看着鹤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觉得甚是有趣,决定把沈涟为她包扎这件事瞒过去,淡定地点点头,“自然是我。”

      鹤梨大惊,“你你你这人怎么不守医德?”

      “我行医看病,熬药救人,天经地义,怎么不守医德了?”江决撑着脑袋,明知故问。

      鹤梨一副“你竟然还嘴”的样子,气得七窍生烟,指着江决“你你你”了半天,好一会才平静下来,“罢了,也不会少块肉。就当被蚀骨虫咬了一口吧。”

      江决本就只想逗逗鹤梨,听到这一句,却忽然面色一变,“你说什么?”

      鹤梨奇怪地看着他,“我说,我不与你计较了。”

      “不对,”江决看着她,“你刚刚说,蚀骨虫?”

      “你这是……”鹤梨凑近了研究江决的表情,“……生气了?”

      江决微微推开鹤梨的脑袋,拉开两人的距离,“你是如何得知蚀骨虫的?”

      鹤梨见自己被推开,撇了撇嘴,“不告诉你。”

      江决却仿佛急于验证什么一般,朝鹤梨伸出手,“银剪。”

      鹤梨见状一愣,“怎么了?气急败坏想要杀了我不成?”

      江决扶额,却还是好脾气道,“我帮你将脚上的纱布也取下来。”

      “不劳你费心,我如今双手解放,自己可以取。”鹤梨用双手在额前比了个叉。

      江决没了动静,鹤梨正要抬眼去看,却不想江决不管不顾地将鹤梨拦腰抱起来,朝床边走去。

      “你干什么?”鹤梨想挣扎,却发现以江决的力气,自己根本无力抗衡。她正要使出一招功夫来,江决却将她放在了床榻上,松开了手。

      他在鹤梨愤怒的目光里单膝跪下,那把银剪也不知何时落在手中,他轻轻一挥,鹤梨双脚上的纱布便一圈圈地落下去。

      一双纤纤玉足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

      江决端起鹤梨的左脚,只见左脚外踝处有一个特别的疤痕,疤痕呈圆形,中间有一道深色瘢痕,弯如新月,瘢痕之外隐隐约约有一个“七”字,旧痕难消,看样子,至少有十年。

      他仰起头,还未说话,只听掌风呼啸,就这样被拍出门外。

      “对不住了,江神医,剩下的我自己来。”语气中却半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又是一阵掌风,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沈涟不知从什么地方出来,欲扶起江决,江决却坐在地上,一动也未动,他眼中没有愤怒,也丝毫没有要替自己解释的意思,只是仿佛在回忆什么,忽然开始低低地笑。

      末了,抬头看向紧闭的大门,喃喃自语,“原来……是你。”

      ——

      夜里,沈涟为江决送来跌伤药,江决摇摇头拒绝,“我虽没留意,却也不至于被她所伤。”反而问起了沈涟,“热水和浴桶可有替她准备了?”

      沈涟点点头,“下午就已送去了。”

      “嗯,”江决翻了翻书简,“幕篱也一同送去吧,她惯于易容,现易容之物全不在手边,恐怕用得上。”

      “……是。”

      江决搁下书简,“有一事,想请你去查。”

      “夺剑大会不过三日就要开始,少谷主现在让我去查,身边无人看顾可行?”

      “我又不上擂台夺剑,不过是个看客罢了,你不用担心我。”他抬头,“去查查,无常、无相、无明三位长老早年是否与万剑宗的人交过手。”

      “可是……”

      “去。”江决的语气不容拒绝。

      烛火摇曳,沈涟挣扎半晌,退下了。江决看着那跳跃的火焰,想起那日无相说的话,“微风惊暮坐,临牖思悠哉。”这句话,其实意在下半句,“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

      江决很清楚,能够答应他不将鹤梨夺剑一事说出去,就已经证明了三位长老想要维护鹤梨的心。可是三位长老避世二十年不出,以鹤梨的年纪,他们必然不认识鹤梨,他们认识的是鹤梨身上的功夫和招式。江决并不能确定那招式就出自万剑宗,他未曾在俞风墨身上看到过,可他冥冥之中,觉得鹤梨与万剑宗大有关联,也许是因为她能轻易将那条金尾藤丝手环变成项链,也许因为她手握梨花醉的酒方,也许还因为她易容换貌,想要掩饰真实自己的行径。

      鹤梨会是谁呢?俞风墨行侠仗义,在江湖上救过不少人,鹤梨会是俞风墨救过的人之一吗?或者,她会是……万剑宗幸存的人吗?

      思及此,江决揉揉眉头,只觉得眼前一片大雾,看不清楚。可是他低下头的那一刻,又突然想起鹤梨左脚踝骨处的疤痕。

      点点记忆浮现在脑海,幼时,他在洞穴里,救的第一个女孩,脚上就是这样的伤口。

      “我不会害你的,我还带了吃的给你,你尝尝好吃吗?”小江决两手一摊,展开的包布里是四个青果。

      小女孩忍了半天,最终还是向食物屈服,一把抢走青果,狼吞虎咽。

      小江决慢慢靠近她,他看到女孩的脚踝上挂着一根锁链,那锁链穿入骨血,若不及时取出来,小女孩的脚就废了。

      小女孩看到小江决靠近,停下了口中的动作,直到江决在她恶狠狠的目光中老老实实地坐在她身边,没有一丝举动和威胁,她才继续吃起了青果。

      “你不用着急,我这里还有芝麻团。”小江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鼓囊囊的。他的手逐渐靠近小女孩的脚,趁她不注意,用力一撬,将锁链取了下来。

      小女孩疼得当即就扔了青果,躺在地上打滚,流了满脸的泪,却一声也不吭。小江决扑上去将她按住,她拼命挣扎,“你走开,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是要给你治伤,这个离魂锁不取下来,你是不会好的。”说着,小江决从怀里掏出许多草药,敷在流血不止的伤口上,伤口那么深,他都有些害怕,可他一直记得那个伤口的形状,圆形,中间有新月。

      “你别怕,我会治好你。”

      小女孩明白他的好意,却还是气他弄疼了自己,所以最后说了一句,“罢了,就当被蚀骨虫咬了一口吧。”

      他那时并不知道蚀骨虫是什么,觉得新奇,就这样记住了这个名词。

      后来……

      他在那个洞穴里,告诉小女孩自己的名字。轮到小女孩时,她却说自己没有名字,小江决说,我送你一个字吧,他拿一根树枝,在地上慢慢划,写出一个“纷”。他说,“‘纷纷花片落车茵,点点苔钱衬屐痕。造化生机浑不尽,又将新绿转春温。’我想将这首诗中的生机勃勃送给你。”

      他说,“我想去玄医谷学医,以后成为一名救人无数的医者。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小女孩点了点头。

      可最终她还是不辞而别了。江湖偌大,人海茫茫,连姓名都没有,江决再没见过她。

      眼前的烛火逐渐清晰,江决的眼睛也越来越亮,是了,他是不知道鹤梨是什么身份,他也不知道鹤梨同万剑宗的关系,但是他知道,鹤梨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他很早以前,就认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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