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袖扣 我听过太多 ...
-
再见到司樾是在苏黎世的圣诞夜。
欢快的圣诞歌从街头响彻到街尾,铃铛撞在一起很轻灵,没有驯鹿,戴着圣诞帽的萨摩耶拖着坐着圣诞老人的雪橇从我身侧经过。
一颗穿着圣诞树外衣的糖果砸在我肩上,我下意识抬手让它安全着陆在我的掌心。
街上人挤着人,快门声此起彼伏,会呼出白雾的冷冬夜也会在圣诞树上融化。
他和朋友站在街角咖啡店前,身量很高,黑色大衣里搭的是一件白色羊毛衫高领,围了一条灰色围巾,冷淡到和周遭脱节。
热闹的苏黎世,和不热闹的司樾。
我攥着那颗特别眷顾的糖果,头重脚轻,刺痛的电流在五脏六腑一阵一阵流窜,我疼到恍惚,在某一瞬间是完全失重的。
我不喜欢苏黎世,但或许圣诞老人也会咒语,所以今晚可以例外。
手机震动,我看了一眼屏幕,诧异了两三秒,还是接起。
不小心碰到了或是胡乱一通乱按到的,几个小时前还烂醉如泥的人打给我一通只有沉默的电话。
我没有喝酒,却好像也没能逃过头痛和反胃,压下往上翻涌的情绪,尽量冷静地打破沉默:“应暨,是我,倪杏子。”
“我知道。”他回应得很快,吐字清晰,就是鼻音还是很重。
然后又是沉默。
圣诞节的氛围火热,我站在人头攒动的街上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却越来越冷,在取暖的本能驱动下去摸兜里的暖贴,只摸到残留的余温。
“外面很冷。”对面的人突然说。
我蜷了蜷因为冷所以不那么灵活的手指,说:“还好。”
“外面很冷。”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倪杏子,回公寓。”
我来不及告诉他我不想,电话就被他干脆利落地挂断掉。
只来得及看一眼显示通话已结束的界面,学着他挂断电话的那份利落按灭屏幕,一口气不上也不下,只能作罢,向着热闹的反方向。
应暨的苏黎世,和圣诞没有任何关系,和我也没有。
只是很遗憾,在苏黎世我和他谁都说了不算,他的身边只有我,我也只能待在他身边。仅仅因为四年前他的心比死灰更沉寂,看也不看一眼,随手从堆叠错落的照片里挑出了我那一张递了出去。
他总是喝醉,在视线被酒精烧灼到模糊不清的时候,拽着我一遍一遍念着一个名字。
我也早已麻木习惯,轻车熟路地帮他缓解醉酒的难受,给他煮醒酒汤,把他从客厅半拖半扶到主卧,为他掖好被子。
他会在我的半哄半逼迫下喝掉一大碗醒酒汤,然后沉沉睡去,直到天边呈现出鱼肚白。
我边往他的公寓走边复盘,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却没想明白哪里出了纰漏。
突然又想,他打来的那通电话是出于临时起意的关心还是风雨欲来的责怪,尽管我自认没什么该受他责怪。
他是我踮着脚也够不到的人,轻飘飘一句话就托住一个家庭的摇摇欲坠。
我听过太多规劝,讲我走大运,被应暨挑选中,要乖,做应暨西装上的昂贵袖扣。
十九岁,大姨夫把我作礼物,皮条客般谄媚。他终于戒了赌,在他的外甥女也被抵押出去之后——
总不能把他的女儿也抵押,他虽混蛋,却很疼爱他的小孩。
不然也轮不到我走大运,攀上应暨这个金龟婿。
签字画押,白纸黑字。
应暨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几乎所有人都未经我同意赋予了他这项权利。
圣诞的雪落在我肩上,我想起来,我还没有给自己买圣诞礼物。
街边有个老婆婆在卖圣诞风的小夜灯,我走过去,挑了两盏。
老婆婆用一口不太流利的德语祝我圣诞快乐,还赠送了我一个姜饼人挂件。
我拎着圣诞礼物回到公寓,有些意外应暨披了件羊毛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挂钟,手指敲在沙发扶手上的频率和秒针一致。
我把其中一盏小夜灯递给他,祝他圣诞快乐。
他没接,而是碰了一下我的手,皱着眉:“我说了,外面很冷。”
我不明白他在不满什么,但还是顺着他:“……所以我听你的话回来了。”
他没有收下我的圣诞礼物,所以我一个人拥有了两盏漂亮的小夜灯。
*
时针快走到十二的时候,应暨扣响了客卧的门。
他换下那件羊毛衫,穿上了长羽绒服,黑色的,和没开灯的客厅快融为一体。
唯一的光源是我放置在床头柜上的那盏小夜灯,一圈浅浅的橙,抵不过夜色,在我脚下慢慢黯下去,灰溜溜地止步于床脚。
我半倚在门框,困的睁不开眼。
我在等他说。
他看着我,半晌不说话。
在圣诞的末尾,他整装待发,在我门前只给我难以揣摩的沉默。
我再做打破沉默的人,问他找我什么事。
他没回答,而是从羽绒服口袋拿出一个红丝绒盒子,缀一颗宝石,红苹果样式。
他说圣诞快乐。
我有些错愕地伸手去接,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是冷的。
他轻声问我不打开盒子看看吗,我如同被输入了指令的机器,被扭动了发条的玩具,一板一眼地打开了丝绒盒子。
一条银项链,苹果和羽毛。
我愣了一会儿,轻声说谢谢。
铺垫到此为止,他向我告知来意。
夏时桉在伦敦遇到了麻烦事,他要即刻启程,为避开应家的视线,要我打掩护,为他拖延,直到他返程。
我垂眸说好,把丝绒盒轻轻合上,也要把门关上。
应暨抵住门,我抬头,见他神色不太自然,只好向他再三保证我不会露馅。
其实我经常为他打掩护,早已驾车就熟。
也不知道是应家太好应付,还是我的话术实在缜密无疏漏。又或许是应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应暨的所有,用我粉饰太平。
应暨问我不把项链戴上吗。
我有些好笑地问他谁会戴着项链睡觉。
从他骤然黯淡下去的神色,我读出了会戴着项链睡觉的人是谁。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项链戴在了脖颈上。
苹果和羽毛,项圈上可有可无的装饰品。
圣诞夜过去了,公寓里只剩下我和应暨养的那只玳瑁猫。
它在猫窝里睡得很熟,我轻轻抚摸它脖子,摸到陷进它毛发里的细项圈,顺着那一圈又摸到了铭牌,我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镌刻的英文。
Strawberry,草莓,一个甜蜜的名字。
它也是只甜蜜的小猫,很会撒娇,尤其是想吃冻干的时候,尾巴毛茸茸在人手腕绕一圈,猫耳贴在指尖轻蹭。
它是属于应暨和夏时桉这对同父异母兄妹的共同财产,在一个暴雨天,路边最常见的那种绿色垃圾桶里面,脏兮兮地冲兄妹俩喵喵叫。
濒死一线,它为自己找到了两位好主人。
它吃的猫粮是超市货架上金额数最长的那一款,穿的漂亮小衣服一整个衣柜也放不下,喜欢的玩具可以办一场小猫玩具橱窗展。
猫生圆满,兄妹俩却在它来到这个家的第三年闹得难看。
哥哥爱上妹妹是亚当夏娃背对上帝的禁忌,正妻的孩子爱上小三的孩子则让母亲寒了心。
应母把夏时桉送去伦敦,勒令应暨不准追过去,夏时桉还会是他的妹妹,这是一个被婚姻辜负又被伦理重击的母亲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斩断红线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牵一根新的红线,应母把一摞照片甩在应暨办公桌,用勒令他和夏时桉一刀两断的口吻,要他从相片纸堆里挑选出未来的伴侣。
选谁都一样,却偏偏那么巧,挑中了被大姨夫掉了包的那一张。
大姨夫松了口气,大姨深感抱歉,母亲哭红了眼,父亲沉默不言。
命运的船票从泰坦尼克号变成不知道会驶向何处的无名邮轮。
大姨的公司因为大姨夫无底洞般的赌债成了一具空壳,大厦霍然坍塌,破产清算,我的父母也被压在了经济废墟里。
原本一无所有,父母中年再就业,我也该抓紧完成学业投入到工作中以填补家用。
原本。
母亲不怕重头再来,她只怕我受委屈,父亲不说话,但我知道那并非默许而是无声拒绝。
大姨夫是和稀泥的一把好手,在母亲怨恨目光下,他把箭头对准还不知所措的我。
他讲好多,讲我父母在现在的就业形势下中年再就业多不容易,讲我还在念初中的弟弟开学需要的那笔不菲补习费,讲重病的爷爷还在病床上等待下一笔治疗费用到账。
而这一切,棘手的、压的人喘不过气的,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签下合同,把我的一切明码标价。
成为应母需要的那根红线,应暨眼中那枚碍眼的袖扣。
至于我。
我很罕见地梦见了司樾。
十七岁的司樾,平安夜的苹果,绿皮火车上的旧报纸……像在楼梯口和谁迎面撞上,手里的纸张乱飞,错乱无章,最后定格在模糊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