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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小青儿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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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元十三年。
这年,京城下了一场大雪,满城银装素裹,马蹄踏踏而过,自高楼朝远处望去,似是摆了满城花宴,春日生于冬,百花绽放。
凌青并无心思欣赏雪中红梅,更不得空闲去操心方才疾驰而去的大马是为何事出城去,她只晓得如若怀中这块饼子被抢走,就再也没了吃食。
她被三四个乞丐堵在角落,衣衫不整狼狈不堪,面颊,胳膊,腹部尽然受了伤,她被打了个半死。
可他们还是没能从她怀里抢走半块饼子。
头顶落了一块砖头,将她砸了个激灵,慌乱中她捡起砖头往他们身上招呼,毫无章法,用尽全力要置人于死地。
他们,还是她,都是世间蝼蚁中的蝼蚁,即使是死了,官府也不甚在意,当是死了条狗般淡然。
所以她不在意。
“快跑啊,杀人了!”
“疯子……”
他们捂着血淋淋的额头狼狈逃跑,凌青体面不到哪里去,浑身力气被抽尽,她倒在雪地里,依旧紧紧护住那块冰冷僵硬的饼子。
顷刻,京城上空出现五颜六色的烟花,轰的一声炸开,照亮墨黑的夜色,惊艳绝伦,她以为那便是世间最美好的画面,直到司寇倾的出现。
他站在她头顶,身披玄色大氅,一双镶金边鞋履未曾触着半天污泥,他静立如松,高贵矜持,烟花炸开之时,俊美至极的面庞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宛如救世神祇降临。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儒雅温和,除了爹爹之外,司寇倾是她见过的说话最好听的人,她怔怔的望着他。
司寇倾掀了衣角,蹲在她身旁,再度耐心重复,比书院里的唐夫子还要耐得住性子。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自从爹爹去世以后,已经很久不曾有人询问过她的名字,他们总是唤她“诶”,“那个乞丐”,“要饭的”……
最喜欢唤她名字的母亲,也在爹爹去世之后心生郁结,不过一月便追随爹爹去了,她也从精致的白娃娃变成街边要饭的小乞丐。
“凌青,我叫凌青!”
那一刻,她的血液翻涌,黑漆漆的眼睛突然有了光。
她被司寇倾捡了回去,她听家仆们尊称他为殿下,她是认得字的,府门口那块烫金匾额上提着遒劲有力的“楚王府”三字。
楚王,楚王殿下。
她在京城半年,听过许多高官达贵的风流之事,听过说书先生嘴里风流倜傥又多情的楚王殿下,也听过士兵口中骁勇善战聪慧过人的战神楚王。
还有……大臣们眼里的司寇倾,诡计多端,善于谋略。
她以为这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直到这一夜,她的命运,正式与楚王府息息相关。
王府的仆人连夜将她洗刷干净,人人都夸她肌肤胜雪长得娇俏可人,她凝着铜镜里的自己,似乎还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了。
半年光景,父母双双离去,她终究不再是那个缠着爹爹撒娇,背着母亲偷吃桂花糕的,无忧无虑的孩子。
府里的女人总是找各种借口来看望她,丫鬟小月偷偷告诉她,这些个打扮娇艳的女人是殿下的妾室,因失了宠,正想方设法博得殿下关注。
听闻殿下从外带来一女子,她们纷纷跑来翠竹苑,却发现凌青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这孩子像只刺猬,警惕性极高,见谁都扎。
勤勤的来了几天,始终不见殿下踏足,她们也就不再来了。
“小姐,她们不陪你玩,奴婢陪你啊。”小月乐呵呵的去捡了兔子风筝。
凌青望着湛蓝的天空,平白无故生出一丝庆幸来,从前她最喜热闹,嫌家里闷了,总是催着爹爹和娘亲生几个弟弟妹妹陪她玩,爹娘不生,她就日日跑去隔壁牛大叔家,因为他们家有七八个孩子。
后来,她越发喜静,只独自蜷在角落望着漫天星光,想起和爹娘在一起的日子,才能不发梦魇。
她很会放风筝,风很弱的天气,她亦能让风筝飞得极高,只一两次,便就传遍了整个王府,似乎是什么稀罕的大事一般。
随后,司寇倾来了。
他刚回府片刻,卸下了氅衣,着一身素色长袍,袖口绣着四君子,捧着暖炉进入翠竹苑。
“小青儿,怎的这么调皮。”
第二次见面,他抬头瞧着攀树的她,眸中笑意深深,从后厨归来的小月吓坏了,赶忙拿了木梯来迎她下树。
凌青覆在大树上,闻声低头望去,那白衣男子长身玉立,貌若潘安,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矜贵自持。
“殿下”二字如鲠在喉,她斟酌了好一会儿,才怯怯的唤了他一声。
“楚王殿下。”
猫儿似的声音,挠人。
小月搀扶着她下树,小声提醒:“小姐,记得给殿下行礼。”
司寇倾受了她的跪拜大礼,瞧向桌上刚端来的糕点,“小青儿喜欢吃桂花糕?”
她点头,是的。
他笑了笑,捻了一块送往嘴边,凌青从未见过如此斯文之人,手指修长白皙,那糕点在他指间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娇花,薄唇轻启,那花便如染了春水的风,荡向远方。
“甜。”他如是说。
待那糕点全然下肚,他又说道:“嗜甜并非好事,小青儿,日后可要节制些。”
凌青愣了片刻,出神般凝着他,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他亦是怔神,笑问:“小青儿这是将我当做谁了?”
她闷闷的低下头,轻声呢喃。
“我娘也这么叫我。”
“我娘也说嗜甜不好。”
他默了片刻,复又含笑瞧她,言语不尽温柔,“明日就是除夕,小青儿,随我入宫可好?”
那一瞬,凌青卸下了所有防备。
华盖马车驶入宫门,绕过最热闹的太和宫,悄然停在一处清冷宫门前,凌青亦步亦趋走在他身后,全然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未央宫——西太妃所住宫殿,先帝薨,西太妃便迁入了未央宫,十三年未踏出半步。
奴仆掌灯引路,路过长廊时,凌青听见司寇倾与老仆对话,字里行间都是对西太妃现状的担忧。
末了,那老仆才注意到他身后之人,沉着的嗓音有了些许浮动,“这孩子真是长得漂亮,像个瓷娃娃一样,殿下,这是哪家瞎了心,卖来做丫鬟的?”
凌青回她:“老嬷嬷,我不是爹娘卖进府的,我是殿下捡来的,不曾花一分银两。”
惹得周围呵呵笑开,司寇倾揉了揉她的发,无奈发笑:“小青儿,莫要胡说……”
她便不做声了,收敛尖牙,乖得像只猫儿。
许是方才她在马车里打瞌睡时磨松了氅衣系带,此刻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司寇倾失笑间睨到了,伸手解开丝绸结带,熟稔地系了个活结。
凌青还未回神,他已经转过身去,随着老嬷嬷拾阶而上。
她抬脚跟了上去,头顶扎了两个圆圆的发髻,晃来晃去像只小兔子,老嬷嬷见了她很是欢喜。
“孩子,你多大了?”
“十二。”
“小着哩,小着哩……”
老嬷嬷念叨着,也就到了西太妃处,从那苍老憔悴的面容之中,她察觉几分司寇倾的痕迹。
司寇倾双膝跪地,嗓音清润:“孩儿给母妃请安。”
这是他的生母。凌青恍然,立在一旁不知所措,然,西太妃没有注意到司寇倾身边领了个孩子。
她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问不顾。
她盘坐蒲团之上,虔诚拜佛,轻飘飘的回了司寇倾,“楚王,今夜是除夕,你不在王府中守岁,到吾未央宫来作甚?”
司寇倾跪得很直,神情淡然,并无半点情绪变化。
凌青年幼,并不知母亲与孩儿之间,还有另一种相处方式,她敏锐的察觉出,西太妃并不喜爱楚王殿下。
老嬷嬷心有不忍,说了几句:“娘娘,因陛下怜爱殿下,特召殿下今夜入宫一道过年,可殿下心中牵挂娘娘,便就先拐来未央宫。”
“既已拜见,楚王请回吧。”
西太妃正在燃香,态度决绝。
司寇倾没有再逗留,领着她出了未央宫,堪堪一会儿的时间,两人身上沾染浓郁檀香气。
她不喜这香味。
“回府。”司寇倾吩咐。
水灵灵的眼睛蓦地望向他,疑惑不已,司寇倾替她说了话,“小青儿是想问,我为何不去面见陛下?”
“……是。”
“那你可知我为何不去?”
凌青想了想,回道:“殿下心情不好。”
司寇倾瞧了她好一会儿,马车驶出宫门,他才移开目光,深邃如海。
“是吗?”
是吗……
是与不是,凌青答不上来,只是这夜,她的心里骤然升起一丝同情。
小乞丐对尊贵的楚王心生同情,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午夜梦回时,她也觉得可笑。
但在她心里,父亲母亲最是重要,不被娘亲疼爱的孩子,亦最是可怜。
得了压岁钱,凌青小心谨慎的放在枕头底下,小月抱了床厚被子进来,哄着她早些入睡。
“殿下今夜与几位夫人一道守岁,脱不开身,便让奴婢告诉小姐,早些歇下,明早他得了空,再过来翠竹苑。”
凌青有些失落,并不是因为司寇倾,而是思念爹爹和娘亲,去年这个时候,娘亲给她买了一身新衣裳,初三一大早,爹爹便领着她四处拜年。
如今,只她一人活在世上。
“小月姐姐,你爹娘呢?”
“不知道,应该活得好好的吧,奴婢没出过王府,他们将我卖入府后,再不许我回去看望。”
凌青突然想起老嬷嬷说的话,“你是何时入的王府?”
“八岁时……殿下出宫建府不久,我就入了楚王府,也算是府中‘老人’了,日子过得挺好的。”
凌青怔神,又听小月说。
“殿下年少开府,早已独当一面,又得陛下重用,惹了不少红眼,陛下遂赐了殿下一队暗卫,放眼整个京城,除了皇宫就属楚王府最为安全,小姐大可放心住下,往日那些苦日子,就当是一场梦。”
……
初一清晨,司寇倾果然如约而至,陪她用了早膳又匆匆离去。
凌青陷入苦恼中。
殿下既将她捡了回来,一不做丫鬟伺候主子,二不纳为妾室,非亲非故甚至从不相识,为何将她养在府中?
她见过一位养鸟的人士,有兴致时抓了几只野鸟入笼,好生养着一段时日只为逗趣,待厌烦了,便再将其放归山野。
如若她就是那只野鸟,在被司寇倾厌烦之前,她定要顿顿饱餐,日日食肉,夜夜嗜甜……
司寇倾回府时,便见丫鬟急急来报,府中遭贼了。
凌青正在厨房挑挑拣拣,包裹里塞满了易储存的食物,每日存上一些,待离开时便不会饿着。
厨房外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司寇倾推门而入,顿了片刻后,挥手令众人退下,遂合了门,走到桌边,点了根蜡烛蹲下往里瞧去。
小兔子正在桌下盘坐着,被惊了一下,眼巴巴的回望过来,嘴里还含着一块桂花糕。
“殿……殿下……”
“小青儿,地上凉,快些出来,当心着了凉,小青儿喜欢甜食,定也是不喜食苦药罢。”
凌青摇头,她最讨厌喝药了。
只是坐得久了,腿麻了。
司寇倾放下蜡烛,无奈的笑了笑。
“小青儿,真是孩子心性。”
她是被打横抱着回房的,没有人看见她的所作所为,但她依旧死死拽着鼓囊囊的袋子,司寇倾视若无睹,她亦胆大放肆。
“殿下。”
她缩在司寇倾怀中,小小的一团,更像只兔子。
司寇倾答了一声,“有话要对我说吗小青儿?”
她拱了拱头,试探道:“殿下喜欢养鸟吗?”
“不曾养过。”
翌日,她从床底捞出好几个包裹,通通放回后厨,年后京城的雪已消融,只是化雪比下雪冷,纵使日头正盛,也冻得人鼻尖冰凉。
司寇倾差人往翠竹苑送了一件貂绒大氅,暖和极了,她便就穿上了。
入王府后第一次出府,便是去了青楼,与她所想不同,司寇倾命人单独辟了一间雅室,偌大屏风后,流水般琴音飘然而出。
隐隐瞥见一抹纤影正轻拢慢捻抹复挑,她看得痴了,便忘了所奏为何曲子,实则她亦是听不明白的。
一曲毕,里头之人起身行了礼,便又跪坐听训。
司寇倾洋洋洒洒赞了几句,便看向痴神的凌青,“小青儿喜欢这曲子?”
她没说话。
总不能说,她想瞧一瞧里头人的模样……
“殿下,这位是?”
里头的人说了话,语调轻柔不失灵气,凌青今日才懂得什么叫“说的比唱的好听”。
司寇倾坐得板正,手心里茶盏旋了两道,凝着屏风幽幽说道:“小青儿唤本王小叔。”
小叔?!
凌青猛地抬头看他,里头的人急忙跪下,“原来是公主殿下,奴家方才失礼了,望公主见谅。”
凌青不知所措,哪里承受得起这番大礼,且她知晓,冒充皇家之人乃是大罪,这会更不敢吭声。
司寇倾摆明了不想替她出声,任她暗暗拽他衣袖求救,他亦不为所动,默不作声地饮茶。
将她架在高处,冷眼瞧她被火炙烤,这是作甚!
司寇倾的恶趣味?
凌青不傻,若是当场承认自己并非公主,不仅会害了自己,也会连累楚王殿下,几番纠结之下,她撒开司寇倾袖子,对着屏风朗声道。
“你起来吧。”
话音刚落,司寇倾便开了口:“你先退下,请苏沐舟前来。”
“……是。”
房中只余二人,凌青径直发问:“殿下为何说谎?”
“嗯?”司寇倾反问她,眉梢染着笑意。
“殿下方才说,您是我小叔,实则不然,这就是骗人不是吗?”
凌青生性闹腾,顽劣不堪,唯有一良好品行——从不说谎。
她知谎言有好有坏,因此抱着困惑求教司寇倾,兔儿般的眸子瞧着他,求知若渴。
司寇倾深深凝着她,薄唇勾起,宛如魅惑一般:“小青儿不喜欢我这个小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