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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香菱(2) 我有两个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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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快下班时,林爱玉接到一个电话,
“喂,林老师吗?”,电话里传来一个低落的声音。
“是我,您是?”
“我是刘莲,上周在XX派出所见过,您给了我一张名片。”,
“哦,刘莲,我记得你,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我现在心里很难受,想找您聊聊,可以吗?”,声音几度哽咽,还带着几分怯懦。
“当然可以了,你想电话里聊还是我们见面呢?”
“林老师,你可以来找我吗?”
“好,把你的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是在一个公园里,林爱玉到的时候,刘莲蹲在地上,刚哭过的双眼红肿,因为几天没睡而神情恍惚,整个人像只无家可归无人过问的流浪狗一样。
附近环境幽僻,只有她一个人。
林爱玉走过去,把她扶起来坐在长椅上,柔声说:“刘莲,发生什么事了,可以跟我说说吗?”
“上周见完他们之后,我回来就失眠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但是我白天有三份兼职要做,我得睡觉呀,我得保持好的精神,可我就是睡不着。工作不断的出错,今天三份工作都被炒了。我不能没有工作,我不能没有工作,我得赚学费,生活费,我得活下去。”,她越说越焦虑,几乎要哭出来。
生活的重担压在她身上,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几乎要崩溃了。
“刘莲,听我说,停下来,停止想这些。跟着我一起做深呼吸,吸气,1,2,3,4,呼气,1,2,3,4,对,很好,继续。”
调整了十几次呼吸之后,刘莲慢慢的平复了心情。
“你失眠,是因为知道了自己被拐卖到云南吗?”
刘莲摇摇头说:“……不是,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被拐卖的。”
这话一出,惊得林爱玉半天没反应过来。
一直都知道,是了,5岁的孩子,应该有记忆的。只是大部分情况是孩子因为被拐卖造成的重大心理创伤而失忆。这样一来之前并没问过她,就默认她不记得了。
这个孩子,她有记忆,没有失忆,记得自己被拐卖,在一个陌生的家里,明知道不是亲生父母,还无法对外求救,被养父恐吓虐待,通过上学好不容易逃出来。那是怎样艰难的15年,想像是想像不出来的。
林爱玉试着去共情,可是她知道,这种共情,不足刘莲真实感受的万分之一。
“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被拐卖的?你是说,你5岁那年,有记忆了,你记得一切?”
“是,我有记忆,我记得,我记得一天在幼儿园放学,一个叔叔说接我回家,给了我一块糖,他剥开放我嘴里。后来我再记得,就在养父母家里了,我说我要回家找妈妈,养父说他们以后就是我的父母,不许哭,哭不给吃饭。要叫爸爸妈妈,不叫就打我。后来上学了,要学习好,不好就是给他丢脸了,也要打我。我要给他们做饭,洗衣服,做家务,不做就打我。”
她说这些事的时候,平静得像一个旁观者,眼神里又充满了不屑和冷漠,仿佛经历这些事的人不是她,她只是刚好看到了这一切而已,如果不碰触她那被虐待的异常僵硬的身体的话。
“他用什么打你?”
“藤条。”,刘莲把长袖长裤免起来,胳膊上,腿上全是深伤不一的旧伤痕,看得人触目惊心。
“有几次我偷偷把藤条扔了,他没找到就用手拧,拧得我全身乌青,夏天不能穿裙子。”
林爱玉不敢去摸那些伤痕,怕她会疼。
“你挨打的时候,你养母在干什么?”
“她呀,在旁边哭,然后等那个混蛋睡着以后,偷偷地给我擦点儿药。”
“你5岁的时候记得你叫什么,住哪里吗?”
“我叫张佳乐,住馨康小区3号楼305,我的爸爸叫张凯,我的妈妈叫李丽娟。后来我大概知道我的家在北方,因为听学校的老师说我是北方口音。”
“你有没有想过报警,或者告诉老师?”
“想过,但是我怕他们不信我,回家会被打死。所以我一直没有在他们面前表现得我还记得。”
所以她一定要到北京上大学。
“那时候,你一定非常希望你的父母来救你。”
“我每天都想,每分每秒都想,后来想着想着就不想了,我知道他们不会来了。我认命了,开始想着怎么自己逃出去。我不能逃跑,被抓回去会被打死,我不能报警或者告诉老师,被抓回去会被打死。但是他们一直逼我好好学习,让我长脸挣面子,我想这应该是惟一一条路了。所以我拼命努力学习,一定要考到北方,一定要离云南远远的,最好是北京,北京是首都又很大,也许我能逃跑成功。”
“你做到了。”
“嗯,两年前来北京的那天,我就发誓,绝不再回去。”
聊到这里,一切正常。那么刘莲是因为什么而失眠呢?
“你是不是在上周之前,已经找到你的家——馨康小区了?”
刘莲看了林爱玉一眼,点了点头。
“我从初中开始上微机课学电脑,后来知道有电子地图后,我就在地图上搜索馨康小区,叫这个名字的小区太多了,全国有100多个,排除掉黄河以南的,还有60多个。前年9月1号,我到了北京之后,申请了助学贷款,开始做兼职赚钱,冬天的时候买了部智能手机,趁放假我开始一个地址一个地址去找,我想小区附近的模样我还有些印象,到了那儿可能就会记起来。”
“上个月我找到了。小区外面那条路种了两排枫树,秋天的红枫叶特别漂亮,我妈妈还会捡一些回家,夹在书里,我上的幼儿园就在那条路上,那幼儿园都没怎么变,连字的漆都掉了,还有家小卖部,我记得那个阿姨特别喜欢我,总是多给我一个果冻。”,好似她人生的所有美好,都发生在那里。
“你最终没有回家去?”
她又点头,刚刚有些生机的眼神再次暗淡了下去:“我准备上楼的时候,看到了他们。”
“谁们?”
“他们一家三口。”
哦,是张凯,李丽娟和他们的小儿子。
刘莲那天看着小区外面那些熟悉的枫树,小卖部,幼儿园,她满心欢喜,激动不已,15年,终于找到了。当她走到3号楼楼下,准备抬起颤抖的手按门铃时,看到了她的爸爸,妈妈。
她的爸爸妈妈牵着一个7,8岁的小男孩,一边走一边聊天:“儿子,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开心,老师夸我的作业写的好呢。”
“是吗?果然是我儿子,就是棒。”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从刘莲身边走过,按了密码开门进去了。
过了许久,刘莲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她是这天底下最可笑的人。
“刘莲,你真可笑,你真的太可笑了!爸爸,妈妈,那是别人的爸爸妈妈!你还心心念念的要回家,回哪门子家,哪里有家,哪有你的家,那是别人的家!”
原来,自己早已是被遗弃的孩子了。
眼泪抑制不住地往外冒,她头也不回得冲出小区,她告诉自己再也不要来了,然而何去何从她不知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最后去超市买了几瓶江小白,一口气把自己喝醉。
碰巧遇到一个同学,把她送到宾馆过夜,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第二天酒醒,就买票回了北京。她照常回学校住,继续兼职赚钱,表面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她心里认定,她再也没有家没有父母了,她一个孤儿,得努力给自己一个家。
“你觉得自己不是那个家的成员吗?”
“不是。我只是一个没有人要的孤儿而已。”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刘莲冷笑一声:“我被拐卖了,他们找我找不到就放弃了,又生了一个,还是男孩儿,特别好,有儿子了,女儿又算什么呢。”
在刘莲心里,父母又生了一个孩子,就是对她彻底的放弃,虽然他们上周刚刚找到她。
“他们生了儿子,你感觉自己被背叛了,被放弃了。”
她没有说话。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了起来。
“这种被放弃了的感觉,让你难过,焦虑,失眠,虽然你已经下定决心要自己照顾自己,不再认亲了。”
“就像那盏黑夜里的灯,它在努力发着光,可是黑夜太黑太大了,包围着它,很可能会随时吞没了它,所以它不敢睡,也不能睡,就怕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了。”
刘莲盯着那盏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很快连成线,那盏灯可太微弱了,太渺小了,暗夜之黑,天地之大,它又算得了什么呢。
“刘莲,往远看,看见很多灯了吗?”,林爱玉指着远处路上的一排排路灯,说:“你永远不是一个人,别怕。”
哭完之后,感觉困意来袭,眼皮发沉,哈欠连连。
林爱玉把刘莲送到学校门口,看着她走进去,心情却没有半点儿轻松,万恶的人贩子,拆散了多少家庭。
荀珏已经走了三天了,不知道案子进展顺利否,希望能把这窝人贩子清理干净,MMP。
凌晨,荀珏发消息报平安:【一切都好,勿念,想你。】
林爱玉回复:【注意安全,盼归,想你。】
【亲亲.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