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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慈 ...

  •   1.
      慈恩寺是黎洲近郊的一座古寺,历经三朝盛名不倒。寺中僧人守戒严明,领头的几个大和尚也是佛法高深。这是一座饱承香火的寺庙,每逢初一十五,寺门大开,江南乃至全国慕名而来的香客纷纷从山脚涌入,叩拜的叩拜,寻签的寻签。这里的签出了名的准,要是有缘能得领头的几位大和尚亲见,便是再多烦恼也能悟出路来,所以慈恩寺的签也是出了名的贵。
      佛门清净,不过初一十五的接接客,就算是贵也贵的矜持岸然。

      今日恰逢初一,寺庙前院香火鼎盛,人流水一般的来了又去,好像在佛像前跪了那么一把,九天上的佛祖们就真的会庇佑他们似的。

      谢三埋头打扫着满地的落叶。那是慈恩寺的后山,藏在最偏僻最荒凉的峭壁上。山上一颗歪歪扭扭的老树,一间要塌不塌茅屋,谢三一人站在树下,腰挺的笔直,两手虚虚握住扫帚顶端,就那么极缓的一下下扫着。风飒飒吹来,满地叶子长了眼睛一般抓着风尾遍地扑腾,谢三看也不看。

      “谢师弟,你这是……睡着了?”一名身长七尺的光头从山道下走来,他正巧见全了谢三扫地的风姿,实在有些不敢置信。“我说这些年有你守在山顶怎么下面的叶子比往年还多?原来师弟你是如此在照顾师兄们,师兄真是感激涕零!”

      谢三无动于衷。他的脸色苍白,与传说中的小白脸十分贴合,但过分瘦削的面容令眉目中透着股轻易化不开的冷厉,那样一看,又与小白脸十分无缘。
      佛家讲究缘法,光头走到近前驻身观察片刻,叹息道:吾与师弟交浅缘深!孽缘!

      “师弟,你上山三年,师兄可曾亏待过你?”
      谢三撩了撩眼皮,冷漠道:“不曾。”
      “那你为何不与师兄亲近?”光头痛心疾首,“你是外来的和尚,总是这样孤僻不利于团结!你看看这三年来除了你师兄我,还有别人搭理你吗?咱们做和尚的,不说慈眉善目好歹也要温和近人吧?师父师叔们年纪渐大,我们做弟子的不能老这么混着!上次让你抄的经卷呢?人王员外夫人出手大方,虽说指名道姓非让你写有点讨嫌,但咱们是什么人?咱们是和尚!你见过哪个和尚跟女人计较的?再说,四大皆空四大皆空,你把她皆空掉不就好了嘛……”

      谢三转了个身,继续扫。
      光头锲而不舍,绕到谢三身前,“又不说话!师兄也是为了你好!你说你大好的年纪,这一日日的消沉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师兄知你心里难受,不说那些让你忘仇不忘仇的话,可不管忘不忘,你娘你兄长把你捧在手心捧了二十几年你就这么糟蹋自己?我要是你娘我大耳刮子抽你!”

      “师兄。”谢三抬头,眼里有一丝无奈。这便宜师兄每天上山给他来这么一段,刚开始还满嘴佛理,发现他听不懂就换成了大白话,时不时弄个花样翻新下内容,他就是块石头也该被唾沫星子砸出坑了。
      可有些事,不是明白就够的……

      “哎,怎么了,你说嘛。”光头受宠若惊地看着自己的便宜师弟。
      通常情况下,他就是说到吐血也不一定能得一句回应,今天……师弟态度略好!他摸着自己光亮的后脑勺一脸期待,虽说肚子里还有老长一串儿词没得啵完,但师弟破天荒在他开导的时候回应了!是个好兆头哇!

      光头眼睛睁的滚圆,深怕错过一丁点‘开了窍’的师弟就没了。
      谢三见他如此,剑眉一挑,难得放了手里的扫帚招呼他在歪脖子树下盘坐。

      “嘿、嘿嘿,师弟今天这么热情,是不是终于想通啦!”光头两眼放光跟着一屁股坐在谢三边儿上。

      谢三沉默了一会,不答反问:“若有一天,玄空大师被害,你当如何?”他的声音有些干哑,想来是长久不说话的缘故。

      光头师兄闻言一愣,用手指着自己鼻子纳闷:“你问我?”
      谢三点头,“问你。”
      “嘿!师弟你这可难住我了。”便宜师兄笑着挠头,嘴里说着难,眼神却并不困惑。
      “说来听听。”
      “行。”师兄想了想,正坐起来,“首先,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
      “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光头脸上少有的深远,他看着谢三,就像在看佛前缭绕升腾的青烟,无悲无喜亦无爱无恨,“师弟你既问我,说明这三年师兄没白对着你念叨,可‘至亲遇害’之事,若无切肤之痛纵然我与你假设对答,那也做不得数。”

      谢三没接话,他靠着树根,抬头是斑驳的霞光。今日天气不算好,霞光里带着青。

      光头也跟着看了眼天,他知道谢三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能说服他留下来或者让他离开的答案。

      “我还在吃奶的时候就被师父抱回了慈恩寺。”便宜师兄把挺直的腰杆松下来,随手扯了根草叼在嘴里,“有一回我问师父,为什么别人可以选择做不做和尚,但我从一开始就是个和尚?那时候我很奇怪,既然众生无相又何必非要以和尚为相?后来师父就带我下山遛了一圈……老实说,我还是不明白,但那之后我忽然觉得做和尚也不错,诵经念佛普渡众生。”

      “那你打算怎么普渡我?”谢三又笑了笑,他的唇薄,嘴角浅浅的向上那么一勾就透出些难过来。

      便宜师兄也笑,却有一丝苦相,“你不需要我渡,人先有情而后知苦难知善知佛陀,你什么都清楚,你要做的就是你所求的,渡你无用。”

      “听闻师兄佛缘深厚悟性了得。”
      光头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若师弟你肯剃度出家,也是佛缘深厚悟性了得!”
      “原来如此?”
      “就是这样!”

      谢三轻笑起来,终日沉沉的面容被换下,他本是江南谢家千宠万宠养大的一个剔透人儿,骨子里的恣意狂傲从来未灭。
      “师兄可知玄空大师为何带我入慈恩寺?”

      便宜师兄纠结片刻,老实道:“因为师父欠你爹一个人情。”
      “对,一个人情!”谢三起身,在峭壁上负手而立,他的衣袍被鼓起的山风吹的猎猎作响,强行勾出的轮廓更显孤绝。“他一个大和尚自己尚且连人情世故都放不下,却想让我放下恩仇,你说可不可笑?”

      光头摇摇脑袋,才发现谢三根本没回头。他像个随时能从悬崖上跳下去的人那样低头凝视着山间云雾,声音悠远而渺茫,“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天经地义。如果所谓的放下是连至亲惨死都能不管不顾,那我可真要问问普渡众人的是哪位佛祖了!”
      “师弟……”
      “三年期限已满,送我下山吧。”

      2.
      黎洲位处江南与南苗交接,所谓洲,必隔水。南北两方连绵的深山不断,西接南苗瘴气为碑界,东引白水筑成运河为航路,其内又有古、柏两家江湖大派与洲节度使相互制衡管理,繁荣有序,是难得太平的边界疆土。

      这古家,便是三年前的谢家。

      谢三已经记不大清当年是怎么回事了,好像他从外面回去的时候,家里就只剩了血还有那个背对着血立在牌位前的中年男人。当时他想什么来着?哦,他在想,那人站的可真奇怪。

      谢家是没有族谱的,谢三的爹,也就是老谢,原不过是个靠打猎为生的无名小卒,后来不晓得走了什么鸿运习得一身的好武艺。老谢名出的突然,无根无基,但胜在会做人,敢做人,活生生凭着心机本事在这黎洲城内站住了脚,娶了全黎洲最美最有身价的姑娘。
      按说,老谢那样微鄙的出生,是当不得如此富贵的。
      早些年等着看老谢笑话的无不断言老谢这个村夫是小人得志,猖狂不了几时!

      老谢家没个正经出身,这成了致命缺陷,不仅外人抓着攻击老谢,就是老谢的岳丈,偶尔也要拎出此事敲打他。老谢岳丈是黎洲城内盘踞了百年的世家家主,说话做事都是大家气度,与老谢这个武夫有本质的区别!说来,老谢能那么快在黎洲站稳,他这位岳丈功不可没。所以老谢在岳丈面前,始终是弯着腰的,所以老谢的心里,始终是埋着气的……
      他乡野出来,最最不能忍的便是有人拿他的出身说事!他用命拼来的家业,竟然抵不过一个出身!

      老谢是愤怒的,那时他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他见着满屋瞎闹的儿子们,只觉得再华贵的绸缎都似遮不住他们身上的那股乡土气,于是怒气变成惊吓,如同看见了谢家阴沉沉的,将世代被咒骂为乡野村夫的未来。

      出身……出身!

      老谢闭着眼,脸憋的通红,最后一挥手,建了祠堂。

      谢家是没有族谱的,往上三代全是农户,口耳相传的坟地,口耳相传的祖宗……那些在老谢心里是上不得台面的。纵观半生,老谢唯一拿得出手的‘亲近人’只有四个。一个是教他武艺的师父,一个是师父的女儿,一个是小舅子,还有一个,则是时刻提醒他出生的岳丈。

      他极尽庄严的把那头三个‘亲近人’的牌位立在了谢家的祠堂里,几年后,又极尽小心的将他岳丈的牌位也请了进去。至此,老谢家才算正真有了底气。

      谢三记得,那天,那个中年男人就站在牌位前,他的长剑染血,握着剑的手筋骨狰狞。

      ……

      “师弟,城门开了。”
      便宜师兄一路跟着谢三,从慈恩寺跟到黎洲城城门,整整两天三夜!他们路赶的急,未曾歇息,到了城门口还是深夜,只能蹲在墙角枯等。黎洲有近四分之一的土地都沾着水,四更天打过,那些长年累月的水汽便从地下慢慢凝到头顶,吸口气都是润的。
      谢三没打算活着回去,所以这便宜师兄的步步紧跟,在他眼里就有了那么几分不识趣。他回过神,冷冷瞥了眼光头师兄,说:“师兄,我到了。”
      光头傻笑,他用宽大的僧袍在头顶擦了两擦,装作不懂,“知道知道。听说师弟是在这黎洲城里长大的,师兄好生羡慕,师兄是个土包子,进城的次数屈指可数,还都是化缘做法,多少有些遗憾。你看你反正都回来了,带师兄见识见识呗!”

      谢三拒绝,“我回来是报仇。”
      “正因为师弟你身负血海深仇,师兄才这般急切。若你报仇后死于敌手,师兄上哪再找个踏遍黎洲的三公子来?”
      “三公子没有,能带你踏遍黎洲的人却多的是。师兄何必如此?”非得亲眼看我人头落地?
      “师弟你又何必硬要赶我离开?”光头不傻笑了,他面露慈悲,眼里透彻一切,“谢家三公子幼年被贼人所掳,伤及心脉,终生不得习武。如此,你便只是去送死……师兄念叨了你三年,送佛送上西,总不忍心看你曝尸荒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收尸?”谢三轻轻念了两遍,忽而笑起来,“你这大和尚倒是直白!”
      光头假作恼怒,板正脸色呵斥,“什么大和尚,叫师兄!”
      “师兄。”
      “哎,这才对嘛,走走走,进城!”

      谢三无奈,这便宜师兄是铁了心要看着他,收尸?哈,偌大的黎洲城都以为他谢三是个被贼人断了根骨的可怜人,却不知那个人人好奇的贼人,正是他的父亲!
      “师兄,你既要为我收尸,那我便少不得要嘱咐一二,不介意先随我去个地方吧?”
      便宜师兄摇头,“师弟,请。”
      “请。”

      ……

      “这片竹海是家母在世时命人种下的。”谢三领着光头在城内走了一上午,竹海所在的地方略微偏僻,占了一座小小的山头,山下入口处有石碑,刻着“竹山别院”。

      “我出事之后,母亲就搬来了这里,我随她一同来此长居,甚少回谢家堡。”

      便宜师兄面露疑惑,就他所知,师弟只出过两回事,一次是小时被贼人掳走,一次是谢家遭逢灭门。与谢母搬来此地长住,那便指的是小时候的事。怎么?出了那样的事情,谢夫人不在谢家堡增派守卫,反而搬来这样一个清幽无人的地方?

      “你也疑惑吗?”谢三笑了笑,“我当时也不解。那时初遇艰险年纪又小,猛然换到这里,很担惊受怕了一阵。但奇怪的是,谢家堡守卫众多都没护住我,这杳无人烟的竹林却让我得以安生。”

      光头闻言一惊,他心里有某种猜测,却觉得那太过荒唐,只能委婉地试问:“师弟的意思,害你的人藏在谢家堡内?”

      “师兄聪明绝顶,怎么不明白?或者,是你不敢相信。”谢三深深看了大和尚一眼,那眼里藏了太多东西,隐忍着终于破土而出。“我是谢家的三公子,若害我的人仅仅只是藏在谢家堡内,母亲何必带我来这?她堂堂谢家堡的女主人,于堡内搜捕贼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何必来这!”

      “除非那个人你母亲动不了。”
      “是呀,谢家人员简单,母亲之上,便只有父亲了。”
      “可令尊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

      谢三带着光头绕过近在眼前的别院来到后山,那立有三座坟茔,柏夫人,谢大和谢二。
      “母亲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把外祖父的牌位拿回来。外祖父死后,柏家不再是母亲的后盾,她连与父亲合离都做不到,只能待在这么个林子里,到死都被父亲连累。”

      光头沉默,低头走到坟前上了炷香。他不知表面和睦的谢家背地里是如此的貌合神离,三年来常常以师弟过世的父母劝慰他放下仇恨,看来是错了。
      “师兄惭愧。”

      “无妨。”谢三撩开衣摆,结结实实给母亲磕了三个头,他手中的香燃起笔直的青烟,升到眼眸处便向墓碑散去。
      “母亲与哥哥们对我很好,至于父亲,他该死。”

      谢三跪了很久,久到膝盖以下的裤子湿了又干。便宜师兄陪在一旁,默默念诵着经文。谁也不知他们此刻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就如深深竹林,脉脉清风,相携时一片疏影横斜,静下来也不过竹归竹,路归路。

      “师兄,我死后,就劳烦你把我葬在山脚,我要守着这个地方。”

      3.
      “人有七情六欲,很多人觉得当和尚就必须把这些抛掉,这是错误滴!人,亦人亦非人,相,众相亦无相,就像这烤鸭,你说它是肉吧,它是!说它不是肉吧,哎它也不是!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意思就是在佛祖眼里,酒肉和米面都是一样滴,吃或者不吃,它就在那里,也不在那里……”

      光头满嘴油光,侃侃而谈,听得对面的女子目瞪口呆,直想把另外半只鸭子也塞他嘴里。
      谢三与那女子似有灵犀,狠狠瞪了便宜师兄一眼,有些恼怒,“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啊呀!师弟你这就不对了,我一向这个德行,在山上的时候你还感激师兄找你唠嗑,怎么一到这就嫌弃师兄了?”光头猥琐地朝女子所在的方向努努嘴,怎么看怎么像个花和尚!

      谢三懒得理他。
      一旁女子起身给光头倒了酒,有些尴尬,“大师,请。”
      光头一口喝干,咂摸出点味,点头赞叹,“好酒!”
      “大师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我瞧你与师弟情义非浅,叫大师才是真客气!不如……你和他一同叫我师兄?”

      “大和尚,你别是找打?”谢三猛然打断两人的对话。他根本没想过要怎么面对窈娘,这个女人他注定辜负,他本该悄悄地上谢家堡,再悄悄地埋进竹林,如同谢三早就死了。

      “人姑娘都没开口,你起个什么劲!”大和尚赶苍蝇一样把自家师弟怼了回去。也不想想他一个和尚这辈子也许就拉这么一次媒,七级浮屠好吧!大功德!

      不过他这话问的也实在唐突,且不说他与女子并不相熟,就算是家中长辈,此时此刻,在谢三打定了主意要去送死的情况下,这样的问也尽是不合时宜的。

      女子一愣,清丽温婉的面庞上闪过一丝笑意。她不是那种一见便让人惊艳的姑娘,所有的美都藏在眼里,轻轻一低头便是再温柔执着不过。
      “大师莫开玩笑。”她淡淡回了大和尚,装作没看见谢三的窘迫,只默默把酒杯斟满,“我与谢三是好友,多年不见叙叙旧,不好如此。”她说的轻巧,举了杯邀两人同饮,不合时宜的话便也到此为止。

      “可惜可惜!”大和尚喝了酒,打了个油腻腻的酒嗝直道可惜,“算了,佛祖有点腻,你们吃吧,和尚我去给烤鸭超度超度,吃了它怪不好意思。”
      他走的爽利,似知道自己留也无用,尽人事听天命,和尚尽力了。

      ……

      大和尚一走,小院里就像没了人一般。谢三受不了这样的安静,想离开又舍不得,只好干巴巴憋出句“师兄平日不这样”。
      他不说还好,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冷冷的让人摸不清看不透,一说话,该招的不该招的别扭与羞涩就都出来了。
      窈娘捂着嘴偷偷笑起来。
      “你笑什么?”谢三不明所以,他耳根有些见红。
      “当然是笑你咯!”窈娘轻轻刮着谢三的鼻子,渐渐地眼里涌了泪,“你瘦了很多……我以为,你不愿理我。”
      谢三低头,他看着窈娘泛红的眼眶,手在袖子下握紧了又松开,最终还是轻轻抚上了她的头发,“我怎么会不愿理你。”
      “那你不来找我?”窈娘有些委屈。她一个人在这守了三年,每天盼着谢三来找她,好不容易等到人回来了,竟连话也不打算与她说一句。“若不是我去找你,你便直接上了谢家堡,你就是个骗子!”
      “我是个骗子。”
      “大骗子!”
      “大骗子。”谢三顿了顿,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师兄说的没错,他此次前去就是送死。他不能带着仇恨活下去,苟且与了结,没得选择。
      但是眼前的女人……谢三终是愧疚。
      “窈娘……把我忘了吧。”

      “我就知道。”她赌气似的嘟着嘴,连鼻头都红红的。从谢三踏入黎洲城开始窈娘就知道谢三要做什么,她甚至可以理解这个男人对她的逃避,可为什么非要这样?报仇而已,难不成她会拦着?她虽不是快意恩仇的江湖女侠,却也不怕死!怎么就不能一起?
      然而这些话,窈娘也不能说出来。
      她懂谢三,谢三报仇是痛恨自己无用,他自小被谢父废了经脉,堂堂男儿在最要紧的关头护不住娘亲兄弟,如何不恨自己?她心里清楚,便不会为难他。

      “你什么时候去?”窈娘低头用袖口胡乱擦了擦,她努力做出平常的样子,只当谢三是要出趟远门。
      谢三转过头任她平复,他想了想,闭上眼遮住最后一丝不舍,“明日一早。”
      “好。”

      ……

      光头回来的时候,小院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石桌上收拾的干干净净,只空气中还隐隐飘着酒香。
      谢三连日不曾休息,进屋关了门就没再出来。窈娘就在谢三隔壁,纸糊的窗户上一抹瘦俏的人影一坐便是一整夜。
      和尚谁都没打扰,他顶着深寒的露水在院子里念了一晚的经文。

      次日,小雨纷纷。
      绵密的雨水沾了衣袍就化了,谢三从屋内出来,他路过窈娘的房门在外站了片刻,一封薄薄的信纸压在门槛上,压信的是母亲留给儿媳的玉镯。
      ‘此生无缘相守,来世,换谢某等你’。

      4.
      这天,黎洲城的雨,下的特别的久。
      谢三的血浸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晕开,他没有死,男人没有杀他,他以为他是来送死,其实他只是来送刀。

      谢家的祠堂是没有人进的,这里摆放的都不是谢家正经的祖先,偶尔开一次,那也是做做样子居多。
      谢三看着古刃持剑站在祠堂里,他握着剑的手筋骨狰狞,手中的长剑在地上拖出一道直直的血痕。

      “为什么不杀我?”谢三倒在地上,他近乎绝望的攀着祠堂门口想要爬进去,他痛恨自己的无用。
      “为什么不杀我!”

      古刃转过身,他身形高大,半白的头发通通束在脑后,杂色斑驳,他有一张与谢三无二的脸。
      “我不杀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与你有何干系?”
      “没有干系。”
      “那你为何留我!你不怕我来日报仇?”
      男人似乎笑了,他甩了甩手上的剑,血珠顺着力道砸进谢三眼里,冰凉凉又滚落出来,像一滴泪。
      “你要报仇?”男人问。
      谢三咬牙切齿地回答:“要!”
      “那你就来。”男人重新背过身,他小心取下祠堂上供奉的两个牌位用衣服包了,卷起来抱在怀里,“我只等你三年。”

      “为什么?”谢三望着阴沉沉的天,男人躺在他的脚下,他的头发全白了,还是那个样子一股脑的绑在一起,像个没人照顾的。
      “为什么?”

      “因为他本来就快死了。”一直跟在男人身后的老人淡淡地说,“你要报仇,他也要报仇,你不过是山上躲了三年,他却足足花了三十年。”
      “他……我和他,可有关系?”
      老人静静看着谢三,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睛直直看到谢三心底,他扔了伞,上前背起男人的尸体,“没有,你除了一张脸,和他半点不像。”

      “那他,他与我……”
      “他与你谢家的恩怨就此两清。”老人打断谢三的话,“他没有后人,不会有人替他再找你寻仇,谢三公子大可放心。”
      “我不是……”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人死灯灭,若三公子实在过意不去每年清明可去坟前拜祭一二,我老头子是个外人,你与我说了也是白说。”

      谢三止步,他看着老人把男人背走,山上的路多泥,雨水把泥土搅在一起,老人走的很慢,他下脚很稳,男人的头歪在老人肩膀上,硬茬茬的头发了无生气的支出来搭在一边。
      “我是不是错了?”谢三喃喃地问,“我一心想要一个了结,是不是错了。”

      5.
      慈恩寺香火鼎盛,庙内的和尚都很有几分本事,尤其是玄字辈的大师们,据说,玄字辈最小的一位大师现在也已近六十了。又据说,这位快六十的老和尚近来准备收个关门弟子。

      老和尚们地位非凡,收关门弟子这种事更是庄严肃穆,几乎整院的小和尚大和尚都在猜测是谁那么幸运,又或者,是谁那么倒霉催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玄空大师那个辈分不可能轻易收徒,说不定就是一段惨绝人寰的悲剧。

      可见和尚都是有故事的,推己及人相当感性。

      玄空老和尚座下大弟子了无给没事瞎琢磨的师弟们一人一个如来神掌,赶鸭子一样把人都给轰走。
      “去去去,围我这做什么!功课都做完了啦?经念了么,武练了么,分到的打扫都完成了么?再偷懒小心我告诉主持师父!”
      “师兄,我们也是关心同门!院里好久没来小师弟了,大家都想热烈欢迎他,让他感受到我们如旭日春分般的温暖!”
      “好好好,你们温暖!但能不能等剃度之后再来?小师弟可还没进门,一会儿被你们吓跑了算谁的?”
      “呀!师兄!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样是不对滴!既然如此,那我们等小师弟剃度之后再来!”说完对着门内大吼,“小师弟!以后有什么事院里吼一声,师兄们上刀山下火海……”

      “咳、咳咳!”玄空大师站在众人身后,老和尚眼里藏着笑,板着脸把一群精力过剩的小和尚吓跑。
      了无恭敬地对着师父行礼,上前一步摇了摇头。
      “他还是不愿出来?”老和尚看着房门问。
      了无点点头,引着师父走出院子,“当年的事比较复杂,谢威远进山打猎遇险被隐居深山的古家人救了,后来谢威远与古家的小女儿在山里成婚,以夫婿的身份学了古家的武功。”
      “古家?”老和尚沉思片刻,问:“可是‘千雪封喉,一剑漫山’的古家?”
      了无回答:“正是!”
      “古家武学精妙,好不容易逃开世人的追杀抢夺,能隐居深山已是万幸。可他们怎会将家传交给一个外人?”
      “古夫人逃进山里时受了伤,生下一子一女后不久就过世了。两个孩儿先天不足,又没有母亲悉心照料,一直身体孱弱,古大侠没忍心让他们习武。谢威远进山的时候太好,他答应了古大侠永远留在山里照顾一子一女,而古家的武学也确实需要人来继承。”
      “那后来呢?”
      了无面上有些不耻,“后来谢威远习得武艺就想出山闯一番名堂,他杀了古大侠和他女儿。古刃,也就是古大侠的儿子,他当时出去采药,躲过一劫。”
      “阿弥陀佛。”玄空持着佛珠轻轻念了一句,“那谢三与古刃又是什么关系?”
      了无摇头,半响道:“……听闻古刃原有妻儿,后来不知去向。此事说不好,也不好说。”
      玄空想了想,点头道:“也对,无论真假都是屠刀难放,且让他自己想明白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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