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敲》一洲川

2、第 2 章 第四节

　　第四节课的上课铃一响，李老师就从教室前门走进来，到讲台上站定。
　　“各位同学好，不出意外的话，未来的两年多的时间里，就都将由我陪着你们52个同学度过，很高兴能成为你们的班主任，大家今后在生活上、学习上遇到困难的话都可以来找我。我暂时没什么其他想强调的问题，高中吗，说来说去也不过就是好好学习和遵守学校规章制度。那接下来，大家就先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不用到前边来，就在座位上起立就行。”
　　新一班共有52个同学，从靠窗这排开始蛇形起立自我介绍。
　　宋骞有点紧张，但具体紧张什么他自己还说不上来。
　　他其实不太擅长和人交际，自我介绍这种事虽然常见，但他也会觉得有点尴尬。
　　他在心里默默纠结着一会轮到他之后他该说些什么。
　　要不就只说个名字……？不行不行，说少了会被人误解不好接近，可是多说的话要说什么啊！！！
　　甚至该用什么表情，他都琢磨了好久。
　　于是他喝了口水，想让自己紧张的情绪稍微平复一点。
　　“冷静点，小宋。”宋骞攥紧了小拳头，默默给自己打气，“你超有用的！”
　　但当第一个人的发言结束，宋骞喝的这口水差点让他成为新班级第一次社死的诱因。
　　不是因为发言内容，而是他被一些同学的反应给吓了一跳，这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水差点被全部喷到前桌姑娘的后背上。
　　众所周知，自我介绍从古至今必须要说的也就是那几个点，姓甚名谁，年龄爱好，再怎么说也说不出什么花来。
　　别人自我介绍过后其他人鼓掌，这是一种礼貌的行为。
　　但是宋骞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种场合会有人发出欢呼叫好声，甚至其中还会夹杂一两声简短的口哨。
　　刚开始人还不多，仔细看看会发现都是原一班的同学，但因为大家是高中生，还是爱玩爱闹的年纪，所以后来加入的人越来越多。
　　李老师也不管，就是笑眯眯的看着大家。
　　再仔细分析一下他的表情，甚至能看出他带了点想加入的意思。
　　宋骞装作不经意的看了一眼身边的耿楼景。
　　很棒，像是已经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样子，虽然没跟他们一起，但是表面非常平静。
　　对于这种欢迎方式，宋骞总结了以下几点:……
　　就……挺热情的。
　　宋骞咽了口唾沫。
　　他感觉自己置身于某个演出现场，每个站起来的人都像说了段单口相声。
　　快轮到他了，宋骞有点不太想站起来，他怕自己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也怕表情管理过于失控。
　　宋骞第一次对好好学习这件事产生了怀疑。
　　但没办法，来都来了。
　　站起来后，他努力让自己变得冷静下来:“大家好，我叫宋骞，希望今后的日子里能跟大家一起努力。”
　　十分官方的一段话，说完之后他逃难一样迅速坐下。
　　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内心波涛汹涌。
　　世间武功，唯快不破，不留给别人过多反应的时间，是宋骞最后的倔强。
　　不出意外，还是那一套流程，鼓掌欢呼口哨一气呵成。
　　这次甚至还多了个男生一边鼓掌一边喊到:“欢迎大学霸强势入驻一班！！！”
　　嚯，这怎么还有迎宾词。
　　不过这尴尬的环节总算结束了，宋骞算是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因为身为班主任的李老师的教学风格以轻松为主，并不过分的死板严苛，一班的氛围又并不像有的重点班一样压抑，反而大家的性格都很活泼，这其实让宋骞无意之间也放松了不少。
　　“大家好，我叫耿楼景。”宋骞身边的人站起来，只简短的说了自己的名字，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又是刚刚那个男生接了一句:“呦，走高冷路线啦楼哥？”
　　耿楼景没理他。
　　坐下之后，他转头看向那个男生，露出一个优雅且不失礼貌的微笑。
　　随后，他偷瞄了一眼老李，发现老李并没有看他。
　　于是他把书立起来，挡住老李的视线，对着那个男生竖了个大大的中指。
　　近距离目睹了一切的宋骞觉得有点搞笑，他真的没想到，原来一班竟然这样的氛围。
　　不同于往常人们对于好学生的书呆子、做题机器的印象，一班的同学甚至可以用“幼稚”来形容。
　　可这正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年人该有的满满活力，不是吗。
　　一圈自我介绍完毕，宋骞记住了几个特别活跃的同学名字，那个话特别多的男生名字叫杨毅，是一班的体委。还有一对双胞胎，两个人都是男生。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双手撑在讲桌上:“好了，现在大家对彼此也都有了初步的认识，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大家互相陪伴来度过的。我个人认为，高中生涯是一生当中最美好的阶段之一，这个阶段的你们，拥有着恰到好处的青涩懵懂和未经敲打的风发意气。每个人的未来，都书写着无限可能。希望每个人能够用心投入到每天的生活当中，留给自己一个没有遗憾的三年。好了，大家先自习吧，这段时间班委会就还暂时保持不动，等大家彼此熟悉之后再重新竞选。”
　　……
　　放学后，耿楼景走出教学楼的大门。
　　因为他今天值日，结束后又去了个厕所，就自己一个人出来的稍微晚了一点。
　　走了一小段路后，他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只是回头左右看了看，发现并没有自己认识的人，以为自己幻听了，便又准备回头继续走。
　　走了两步，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这次他能确定，是真的有人在喊他。
　　“耿楼景！这呢，楼上，二楼！”
　　耿楼景抬头扫了一眼，发现有个人在窗口探着头冲他招手。
　　但他看不太清是谁在喊他，因为他近视，还不爱戴眼镜。
　　他眯起眼，往回走了两步，仔细看了看，这才看清了喊他的人原来是李老师。
　　他也跟李老师挥了挥手，一只手放到嘴边拢音:“老师，怎么了？”
　　“等我一下，我马上下去，下去再说。”李老师把窗户关上了。
　　他一路小跑着下了楼，一直到了耿楼景身边才停住，弯下腰，双手拄着膝盖，调整着因为跑步变得凌乱的呼吸。
　　耿楼景伸手顺了顺李老师的后背，语气十分欠打:“老师，你有点缺乏锻炼啊。”
　　老李给了他一脚。
　　平复了一下后，李老师拍了拍耿楼景的肩膀，示意他边走边说。
　　耿楼景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李老师跟他喊话的教室，数了下窗户，心里疑惑:“老师，那不是二班教室吗，你在那干嘛。难不成一二班要合并啦？呦，那一间教室坐不下吧，是不是得拆墙。”
　　李老师又给了他一脚:“合什么并，我这两天在给他们班代课，上完课把东西落下了，他们班学生给我放窗台上了。”
　　“哦。”耿楼景的语气似乎有一点小失望。
　　“怎么，还嫌不够热闹啊？用不用以后咱们搬去菜市场上课啊。真那样了老师们上课还不得去广播室用广播讲课才能让底下的人都听清？楼景啊，高一下学期了，该好好学习了，别整天吊儿郎当的就想着玩，高中生活很短暂的，一转眼就该高考了，到时候，你要再后悔这几年没好好学习可就真来不及了啊。虽说你现在的成绩在一班来讲是排不上前几，但整体来说其实也是不错的，老师相信，你的水平一定不止这样的。”
　　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反正耿楼景小鸡啄米似的乖巧点头:“是是老师，一定一定。”
　　李老师点点头，欲言又止，但还是接着说:“还有就是，宋骞，嗯……他现在是自己一个人生活。我跟他的初中班主任是朋友，她告诉我，宋骞这孩子平时可能不怎么爱跟别人交流，老师希望你平日里多跟他说说话，哦当然上课的时候不行。对了，现在不有一种说法叫什么，‘社交牛逼症’吗，老师觉得你多少有点那方面的意思，但老师可不是损你啊，反倒觉得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件好事，你能不能多感染感染宋骞，让他能够快速融入班集体，享受在一班的生活，变得真的快乐起来。”
　　耿楼景:“……？？？”
　　耿楼景:“行，老师，我就当你夸我了。”
　　此时宋骞还不知道，他已经被一个重度“社交牛逼症”患者给盯上了。
　　……
　　宋骞掏出钥匙开了门，进了家。
　　这间房子是当年他们住的老楼拆迁分到的，也有十多年了。
　　房子面积不大，只有54平方米，两室一厅一厨一卫。
　　宋骞还小的时候，他和爷爷住在南面的房间里。
　　后来宋骞的爸妈离世之后，他就搬进了北边的屋子，一直住到现在。
　　虽然南屋有阳光，但他也懒得换来换去的了。
　　宋骞把钥匙拔下来放在一边的柜子上，静静地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因为上楼梯而加快的呼吸。
　　然后轻声说:“我回来了。”
　　但是当然不会有回应。
　　马路上汽车的鸣笛声穿过墙体钻进宋骞的耳朵，楼下超市喇叭的叫卖录音一遍接着一遍的播放，小鸟在树上叽叽喳喳的叫，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吹的树叶沙沙作响。
　　立夏过后，气温也缓步升高。
　　这个时候，还听不见蝉鸣。
　　宋骞家所处的地理位置其实很热闹。
　　这栋楼西侧挨着马路，马路对面就是他读过的初中。
　　北屋对着的楼下有一棵大树，附近几栋楼的老头儿老太太吃了晚饭就会来树下坐着聚堆，要么下棋要么唠嗑。
　　谁家儿媳妇生娃了，谁家的孙子考试满分了，哪里新开了个超市能免费领鸡蛋。
　　总之天南地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但这些热闹都与他无关，没什么他能插上话的地方，顶多回家时在楼下遇见认识的街坊邻居叫声爷爷奶奶叔叔阿姨。
　　偶尔他也是他们茶余饭后谈论的主角，说宋家的小孙子真可怜，先是没了父母又没了爷爷，但学习还不错，将来也是个有出息的。
　　但仅此而已了。
　　没有什么东西能拉着他融入，也没有什么能够让他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
　　这间屋子就是一个最坚实的屏障，隔绝了灼人的阳光，隔绝了呼啸的风雪，隔绝了一切闲言碎语，但同时也隔绝了轻拂而来的微风和花香。
　　其实有窗，但宋骞觉得现在世界还是刺骨的冬天，他要保护好自己，所以不想伸手推开这扇窗。
　　就像他每天回家之后都会轻轻的说一句“我回来了”，就算无人迎接，也无人应答，这更像是宋骞养成的一种习惯。
　　宋骞也的确是习惯了，因为爸妈去世的早，所以宋骞比其他同龄的孩子都要更加懂事。
　　爷爷也去世以后，宋骞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的。
　　他每天自己吃饭，自己上学，放学后自己面对空荡的屋子，一个人学习到睡前。

　　宋骞初中的班主任姜妍也住在这个小区。姜妍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知道宋骞的事，就把宋骞当成自己的家的孩子一样对待。
　　宋骞爷爷的后事也都是姜妍帮着操办的，所以宋骞非常敬重姜妍。
　　宋骞的爸爸是独生子，妈妈那边的亲戚都在外地，平时并不亲近，老一辈更是都已经去世了。
　　宋骞家的情况其实他那些亲戚都了解，如果他们想帮，一定会主动来帮，但他们没有，只是过年过节的时候偶尔打来一两个电话客套一下。
　　爷爷去世之后，宋骞也没想过去找他们帮忙，毕竟这种事情强求不来。
　　那些亲戚给的钱他也没有收，他不想欠他们人情。
　　姜妍之前也会每天给宋骞打电话喊他去吃饭，但宋骞不好意思天天都去，于是他就跟姜妍定好了每个周六日的晚饭去姜老师家里吃。
　　宋骞把书包放好后，起身去了厨房，他打开冰箱门，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坏了。
　　宋骞这才想起来菜昨天就已经吃完了。
　　放学时还记得直接去超市买菜，结果出了校门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从下午到现在，满脑子都是一班同学们魔性的欢呼声。
　　真是要了命了，记忆点可太深刻了，该不会就此刻进他的DNA吧......
　　他现在其实挺饿的，因为中午没有吃饱。
　　他常吃的那家学校食堂档口换了厨师，但他不知道，还是照旧买了。
　　新厨师做菜的口味他不太喜欢，勉强吃了点垫了垫肚子，也不想再买别的了，只等着晚上回家这一顿。
　　没办法，宋骞关上冰箱门。
　　他只能拿着钥匙，再下楼一趟去超市，所幸离得不远。
　　……
　　宋骞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想需要买点什么，快走到超市门口时，碰巧遇见了姜妍。
　　姜妍背着包，穿着平底鞋，怀里抱着一沓试卷，左手还拎着装着教辅书的袋子，低头急匆匆往超市走过去，一看就是刚下班。
　　她背着的那个黑色皮质小包，是前几天她过生日时宋骞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当时姜妍本来不打算收，一个劲让宋骞退掉，但这包居然是宋骞去手工DIY皮制包的店铺自己学着做的。
　　宋骞跟姜妍说，这是为了谢谢姜妍让他去家里蹭饭，她不收自己以后不好意思去了，还让姜妍看了当天DIY店里的小票，新店开业，有优惠，并不贵，姜妍这才肯收下。
　　宋骞小跑了几步追上姜妍:“老师！”
　　姜妍听见有人叫她，便停下脚步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了看，发现是宋骞，就笑了一下，站在原地等他过来，并且叮嘱他:“慢点跑，别着急。”
　　宋骞跑到姜妍身边，自然而然的接过她手里拎着的袋子。
　　“老师，好巧，您刚下班回来吗？”宋骞问。
　　姜妍嗯了一声，拍了拍宋骞的后背，两个人一起进了超市。
　　姜妍把用右臂抱着的书移到左边，轻轻的甩了甩因为长时间一个动作变得酸涩的手臂:“你哥说想吃炖牛肉，我来买点牛肉。对了，今天分班了吧，我听李老师说了，哦，就是你的新班主任，他是我的朋友。”
　　宋骞点点头:“嗯，下午换完了。”
　　姜妍又继续说:“那就好，李老师是个很好的老师，有他照看你我放心。一转眼三年就过去了，我还记得当时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啊，你可比现在矮多了，这几年还真是越长越帅了，怎么样，不少女孩子喜欢你吧？”
　　“老师，您快别逗我了。”宋骞咧嘴笑弯了眼，“李老师下午的时候跟我提起您了，谢谢您，还特意帮我打招呼。”
　　姜妍摇了摇头，“我可就这么一个在市重点的老朋友，要不是你自己争气考的进，我说什么能有什么用？况且李老师本身也是一个热心的人，就算我们俩不认识，他在了解到你的情况之后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宋骞只是冲着姜妍笑，没说别的了。
　　李老师的热心肠，他已经在耿楼景那间接了解到一点了，高一开学不过才一个多学期，耿楼景就已经快被李老师折磨疯了，他现在甚至都能预判到李老师会跟宋骞这个年级第一说什么。
　　可想而知，李老师究竟为了同学们的学习成绩下了多大的功夫。
　　宋骞这时候想起了他的新同桌，他今天发现耿楼景的鞋是一个很贵的牌子最近发售的限定款，虽然宋骞不是很喜欢这些，但多少还是会知道一点。
　　他对耿楼景的到目前为止的印象很简单:长得好看，家庭条件应该不错，还有话好多。
　　宋骞觉得他们虽然是同桌，但不会有太多的交集。
　　因为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