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还有未来》雏子森

1、如果还有未来 .

　　程予才第一次觉得，夏天的雨是冷的。

　　整条街都浸在水汽里，霓虹招牌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晃眼的光带。人潮像永不停歇的潮水，从公交站、地铁口、小吃摊前涌过，喧哗声被雨幕揉得模糊，只余下一片嗡嗡的嘈杂。

　　他缩着肩，拐进那条永远晒不到太阳的窄胡同。

　　青石板缝里积着黑水，踩上去溅起冰凉的水花，墙皮被常年的潮气泡得发软，霉味混着油烟与尘土，钻进衣领，贴在皮肤上，成了洗不掉的味道。胡同尽头那扇掉漆的木门，是他唯一的归途。

　　推门，是往下走的台阶。

　　地下室。

　　没有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光线微弱，勉强照亮一张窄床、一张缺角的木桌，和堆在墙角、翻得卷边的课本。空气永远沉闷、湿润，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这里是程予才的家。

　　父亲走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工地事故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还在电话里叮嘱他好好读书的男人，第二天就变成了一张黑白照片。没有多余的赔偿，没有多余的解释，包工头塞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丢下一句“节哀”，便消失在人海。

　　信封里，整整两万三千块。

　　那是父亲用一条命，换给他的全部。

　　程予才把钱分成两份。大部分存进一张不起眼的银行卡里，小部分叠得整整齐齐，藏在枕头下最深处。每花一分，他都要在心里默数一遍——这不是钱，是父亲留在世上，最后一点温度。

　　他成绩平平，不算聪明，也不算偷懒。课堂上盯着黑板，知识点却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抓不真切。试卷发下来，分数永远卡在中游，不高不低，像他这个人，不起眼，不惹眼，丢在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

　　同学们聊游戏、聊明星、聊假期要去的远方，程予才只是低头做题。他插不上话，也不敢插话。他的世界里，没有远方，只有下个月的房租、水电费、菜市场里最便宜的青菜，和那笔不敢轻易动用的、沉甸甸的两万块。

　　馒头配白水，清水面撒点盐，是日常。校服洗得发白，鞋子磨出了薄洞，他从不抱怨。抱怨没用，父亲听不到，生活也不会因为几句委屈，就对他手下留情。

　　深夜，地下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头顶偶尔传来路人的脚步声，沉闷地碾过地面，像命运的叩问。

　　程予才躺在床上，睁着眼望向无边的黑暗。

　　他不知道这两万块能撑多久，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房东赶出去，不知道这样潮湿又压抑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倒。

　　那两万块，是父亲的命。
　　而他的命，是父亲用命换来的。

　　胡同外依旧车水马龙，灯火璀璨。
　　地下室里，只有一盏孤灯，一个少年，和一份不敢言说的、微弱的希望。

　　如果……如果还有未来。
　　程予才在心里轻轻念。
　　总有一天，他要走出这条永远湿漉漉的胡同，走到阳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