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将孽子》庶同

1、第一章 我有时候想

　　我有时候想想，总觉得人生就是那么的奇怪。我一心想要追随公主的，可是当初公主远嫁的时候，却没有选上我。小莞从来都看不惯公主，可当初公主一见了她，却是那么地喜欢。那时，随公主远嫁的侍女那么多，第一个点到的名字便是小莞，点到最末尾，也没有轮到我。而如今，去的那一杆侍女宫人们，没有一个回了来的，全都送了命。回来的，只有公主和那个人。而我，却成了公主身边最红的一个奴婢。

　　公主走的那天，我没想过会再见到她。

　　我是真舍不得她，也真是想好好侍奉公主一辈子的，却偏偏得不到公主的喜爱。也许是我不如小莞那么有灵气吧，真是枉了兰妃给我起的名字，灵儿。小莞是和我一同进宫的婢女，她和我是同乡，故而我们两人特别地要好，几乎是无话不说。她一直说，我们做奴婢的，最重要的是能遇到个好主子。能侍奉皇上自然是最好的了，可惜我们都生得不出众，在这群花艳侍之中也亮不出眼来。所以，与我们来说，最好的主子，便是那些凤子龙孙。万不要是后宫嫔妃，她们斗得太厉害，我们这些无足轻重的宫女往往就成了她们争斗的牺牲品。而且她们红衰有时，一旦失了宠，我们做侍婢的也不免一同失了势。即便是那些公主们，于小莞来说也算不得是理想的主子。小莞说，她们早晚要出嫁，而且个个远嫁他乡，身边的宫女侍从也难免随着一同远走，这辈子，都回不了京都了。小莞说地一点儿没错，之后先皇确实嫁了不少公主去他国，最后就只剩得宁公主一人。

　　我还记得我见到公主的第一眼：公主在百花园中扑蝶，我当时真以为她是仙子下凡了。难怪得人人都说她是先皇最疼爱的女儿，绝计不会被先皇送了去和亲的。所以，打那日起，我便一心想着，若我此生能侍奉上公主就是最大的福气了。小莞却告诉我，公主是出了名的刁蛮主子，言行出格，又深得先皇庇护，侍奉她的下人定是都在心中叫苦连天。

　　那段日子里，我与小莞正同侍着兰主子，此时的兰主子只是个初初入宫的才人，因患哮症而暂居于偏殿。她是个心慈手软的温文才女，又识得诗文画作，又识得养花种草，待我们宫婢也全无主子的端态。她倒很是喜欢我来着，还常常教我吟诗作画，只是我笨得紧，她一教我，我便只觉得手生心汗，怎么也学不好。其实，若是就这么跟着兰主子一世了，我倒也愿意。可是小莞暗下又对我说，先皇年迈，近来又身体欠恙，别说蓝主子现在未及了宠，就是得了宠幸，恐怕也红不过百日了。我当时听得心如捣鼓，只觉得小莞越发胆大妄言了，连先皇的日子都胆敢算计了。但是独处的时候自各儿想想，确也如此。

　　那日又逢后宫嫔妃与公主一同在百花园赏花，叫我见识了公主的“出格”之处。公主见了一只异蝶擦身略过，便纵身扑捉，吓得那些宫女太监们惊呼着俯身贴地，做了公主的肉垫才免于让她受伤。我正看得稀奇，小莞却一把拽过我去追扑那只彩蝶。我笨手笨脚又怎比那盈翅轻舞的蝶儿，全靠得小莞才捉住了那只蝴蝶，不过公主倒是连同我一并收了去，做了她的近侍。

　　我越近了公主便越觉得她美不可言。全不似那些小家碧玉的秀色可餐，公主美得大气高贵。我猜想着她一定是像极了她的母妃蕙贵妃。人说蕙贵妃生得天仙下凡，是先皇最心爱的妃子。可惜蕙贵妃的哥哥，端木将军做了朝廷的叛将，为了一个女子降了旌国。当时惠贵妃刚刚产下公主，为了保全一双儿女的前途和父母族人的性命，留了绝笔后便投了湖。宫人都传说蕙妃是花仙下凡，死后神明护体，容貌未改半分。先皇心痛不已，守着她的尸首不舍得下葬。有一臣子冒死进劝，谏言先皇尽快敛葬贵妃，并以重罪治处端木将军的家眷族人。忽然间，蕙贵妃的尸首竟七窍流血，惊得先皇痛声急呼，将那进谏的臣子治了罪，并依照贵妃的遗愿，免去了端木将军妻眷儿女的死罪，只将他们贬作了平民。公主与他的哥哥大皇子也未受到舅父降敌的牵连，反而因为母妃之死越发得了先皇的宠爱。之后那湖被先皇下令填了，就成了如今的百花园。

　　百花园中珍花异草不胜枚举，公主日日要于那鲜花丛中游嬉一番方肯回宫，我每每伴之，回来之后总忍不住要向小莞倾吐对公主的赞慕。在我看来，公主五官分明，眉宇间尽是爽朗秀丽，仿佛天生就是与百花园中的阳光鲜花齐生的仙子，比起那些细秀娇作的脂黛佳粉，可谓是当之无愧的大美人。可小莞却说公主的五官没有半分柔和之色，还不如与她同胞的大皇子生得秀气清雅。其实在我看来，大皇子与公主的容貌颇为相像，我也一直觉得他是三位皇子里最漂亮的一个，可小莞却一直说三皇子才是生得最好看的一个。三皇子这人一身阴柔，性子阴晴不定，而且他在殿中尽养了些少男童子，叫我好生怯他。有时与我们较为亲近的几个宫女私下里也会与我们论及主子们的容貌，我回回都以公主为美，小莞却从不多言。只有一次她偶谈起三皇子的美貌，忽被一个平日里嘴碎且胆大的宫女取笑三皇子举止怪异形如女子，甚至剃须尽面，似是欲做宫人胜于王子。我听闻此言不禁笑出了声，回来就遭了小莞的冷嘲，说三皇子纵使七分女气却也比十分男气的公主要美过百倍。她说公主这人生得一出是一出，玩劣不堪，连个女孩模样都不似有了，又怎可言美人。以往小莞说什么，我即便当时不曾想彻，事后再想总能悟出其中道理。可小莞说公主的这些，我却全不同意。公主虽说确实贪玩了一些，但究竟是个女儿家，见了自己心爱之物难也□□出女儿家的温婉娟秀。譬如公主对着她最爱养的那些兔儿鸟儿，就是满面的和煦爱护之色。又譬如公主见了那邵相的孙儿，邵奇将军，就是一脸的羞红娇柔，可有女儿家的模样了。

　　说来，邵奇将军与公主确实般配，不过三皇子的母亲昭妃是邵相的女儿，宫人们暗下都说，邵家是三皇子这一派的，与大皇子关系生疏。而公主素来又是向着大皇子的，我一想到这个便又不自觉地替公主担心起来，只怕是他们互相之间势力相异，有情人成不得眷属。不过小莞说，邵奇将军是近日才封得了将军的衔号，想必公主不久将下嫁于他。她说若是就此跟了公主随嫁，便能牵出宫中去驸马府侍奉，那里的人与规矩一定不似宫中繁复，也许从此际遇就大不相同。我这时才对小莞竭力讨好公主的用心恍然大悟，难怪小莞本是这么不喜欢公主的，却又要捉那蝴蝶讨了公主的喜欢。她还说即便不能随嫁出宫，我们这般留在公主身边也多有机会见得大皇子。小莞一直猜说大皇子会是将来皇位的继承人。说来，小莞真是聪明，先皇驾崩之后，果然是大皇子继了王位，成了当今的皇上。但是小莞不曾料到的是，大皇子即位不久后便将公主赐婚远嫁。其实天下之事，又岂是我们这些藏于深宫的小宫女可以预料揣言的。直到公主婚旨下拟之后，我这才知道，先皇重病之时，旌国与亓国屡犯我边境，旌国更是一举攻下了我国两坐城池。公主正是要去与那旌国的太子和亲。

　　而那旌国谴来迎亲的将军，竟是当年端木将军叛降旌国之后生下的孽子，端木宏。一时间关于端木将军的故事又在宫中传开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端木将军的故事，不过端木将军早在我出世前就降旌了，我只听过老人之间的戏说之言。原本听得的故事颇为简单，只说那端木将军从来都是个大英雄，是个常胜将军，他领军的那役本该是叫旌国人大败一场的，谁料想那些旌国人白日里虽被将军追得落荒而逃，半夜中却在将军军帐中放入了一只狐狸精，害得将军被迷，我军大败。而后将军被俘，又是为了那只狐狸精，宁可失节做了叛将。之后那狐狸精为将军生下一子，但人妖始终难以共处，将军被妖精吸食了阳气，日渐憔悴，不久就离了人世。那狐狸精又转而迷住了旌国的王子，总算得没有再来害我们国人。

　　我最初听说这个故事是在入宫之前，如今身在宫中听宫人们说起这个故事，自比我当时听得要详细多了。原来那狐狸精早早得便潜入将军营帐，旌国出兵来犯，城池失守，百姓流离，那妖精便化做我国的村妇假意让将军救下，两军对峙近一年有余，那妖精就与将军朝夕与共。起先她妖法不足还难以敌过将军的英武之气，将军只让她随军，并未让她近身，之后她吸食了几位士兵的性命，这才充了本事，惑住了将军。将军原本俘虏了旌国当年的二王子，如今的竣王爷，当时那王子虽扮做一般旌国士兵，但将军早已起疑，用刑逼供，又是那只妖精施得妖法，让那王子出逃，还假意被胁持，引得将军出兵追击，遭了埋伏，成了旌国的俘虏。将军本意一死，谁知那狐狸精竟为将军产下一男婴，惑得将军舍了英雄节气与父母妻儿，降了旌国。将军一死，那狐狸精就与竣王爷相好得欢。那妖孽之子也是一身妖气，迷惑得那竣王爷舍了亲身骨肉却独宠他一个。

　　这故事在我们宫里头传得神乎邪乎，但凡有人说起这话茬了，我总忍不住凑上去听探几句，且是百听不厌。但小莞似乎从不理这些，我听得入迷，她却从不参与。有一次我问起她为何不爱听这故事，她对我说她不信这些妖言惑语，世上无鬼怪，何来的什么狐狸精？若是真有，既有此媚术，为何不去迷惑帝王，却要来迷惑一个将军。我说那妖精是受了旌人的指使，她反问我，如若是妖，又怎是旌人指使得了的，即便她真是狐狸精，偏偏要来贪恋将军，看来也是只有情义的狐狸精。她说到这儿时，忽听得门外一动，似是有什么人经过了，我忙捂了她的嘴。之后我便日夜担心，只怕是隔墙有耳让哪个居心不良的听了去告小莞一状。我在心中一直暗暗替她求那狐狸精的保佑，既然小莞能替那狐狸精说上这些个好话，想来那妖精也会帮她一帮吧。结果那妖精倒是真是灵验，小莞的那些话果然没让人听见，未曾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