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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个故事——质子婚姻 “阿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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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啊,去和亲吧。”
父王疲惫的声音在大殿回荡,飘忽不定。
我静静跪坐在下首,敛眸低垂着眼,心思却不知飘到哪。
——
我叫元明月,楚国嫡公主,其实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父皇母后对我的期许,高悬于天,矜贵从容,一国公主。
我也一直按照他们希望我成为的样子去努力,我聪明,知礼,多才,多思,貌美,我成为了天下女子的典范,人人称赞。
我从小克己守礼,谨言慎行,活成了个老学究,其他孩童玩乐时,我读着晦涩难懂的古书,体会其中蕴含的道理,其他孩童学习时,我学习琴棋书画,疲于精通。
——
弹琴?我突然恍惚了一下。
耳边有声音,沧桑沉重:“阿月,是为父对不住你。”
我思绪拉回了些,摩擦了一下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有点粘腻,我一惊,移动视线,细细观察。
原来是汗,不是血,指尖也不曾破损。
上首又传来了叹息声。
“不曾。”我答,声音空灵又冷静。
他又开口了:“阿月,身为公主总要承担得多些,你不是普通女子。”
听完,我有点想笑,干巴巴的扯了扯嘴角,才发现维持没表情的脸有点僵。
“孩儿知道。”我答。
——
三年后,我有了一个妹妹,她叫元宝珠,期许为,如珠似宝。
明月,宝珠,一个听起来不染凡尘,一个富贵荣华。两个名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两个人的命运。
本来对我关注就不多的父皇母后,在那以后关注就更少了,三岁的我无知无觉,五岁那年的我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我很难过,却又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撒泼胡闹,我想了很久,可还是想不懂。
直到有一天我被太傅打了手板,他说我最近的课业明显懈怠。
醍醐灌顶,一瞬间福至心灵,我想我应该知道原因了,我要更努力的学习才行。
那天以后本来就很努力的我,更加刻苦,不分昼夜,练琴练的心烦意燥,我拼命的弹,死命的弹,我不懂,为什么父皇母后还是没有来关注我,我明明,明明已经这么努力,这么优秀了,可是为什么呢。
刺痛从指甲传达到脑海,手瑟缩,好痛,我低头,指尖血肉模糊,一片血色,一股难以忍受的恶心感,涌上喉咙,我一手撑地,干呕起来,之后,便是昏天黑地,不知明日。
在睁开眼,是父皇母后在床边担忧的目光,接受到目光的那一刹那,我坚信我是被爱的,可我又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对我的关注关心变少了,努力后没有改变,我决定直接问。
“父皇母后你们为……”
我喉咙干涩,激起一阵阵痛。
一名侍女急急的快步走来,附在母后耳边说话。
母后脸色肉眼可见变得苍白,神色紧张,比之前更甚,半握的手攥紧,几乎是一瞬,母后转头对我说,语气止不住的担忧。
“阿月,宝珠现在高烧不退,母后现在要马上赶过去,你父皇在这陪你行吗?”
行吗?
“好啊,母后快去吧,一定要好好照顾妹妹。”我开口,满脸担忧,可声音却干涩低哑。
母后欣慰的摸了摸我的头,便转身离开,我望着她的背影,看她脚边,裙角翻飞。
我忍不住紧紧闭了闭眼,母后啊,她最是重视仪容仪表的。
留下来的父皇也心不在焉,在殿中踱步。
“父皇,我好多了,你去看看妹妹吧,我好担心她啊。”
父皇停住不动,面上有些许羞愧,走到床边嘱咐我:“阿月,太医说你是劳累过度,太过用功,身体虚空,最近应多多休息,课业上可以缓一缓,阿月,我和你母后都知道你是最优秀的,不要太勉强自己。”
我乖乖点头。
“好,阿月,父皇走了。”
父皇走出两步又回过头,关切的问:“阿月,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我轻轻摇头,笑得乖巧:“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父皇先去吧。”
父皇走得坦然。
这时,侍女才静静送上来一杯润喉的水。
我记得她叫春来。
——
为什么不多多来关心我呢?
不必问出口了,我向来聪慧,却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理不清,如今很明了了。
他们这种行为,大抵被称为——偏心。
他们不是不爱我,不是不关心我。只是相比之下,更爱明珠而已。
没事的,没关系的。
我慢慢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胳膊里,衣袖慢慢变湿,轻轻的抽噎声在大殿中飘荡。
我在心中告诉自己,元明月,在这件事上,你只可以哭一次,只有一次。
六岁那年,元明月知道了偏心这两个字有多痛。
——
耳边的话已经到达的尾声。
“阿月,为父知道,你从来不会让父皇失望。”
我突然想看看父皇的神情了,我抬头,直愣愣的盯着他,细细的思索。
看他满脸的愁容消失不见,只剩欣喜。
“这是孩儿的分内事。”我笑得温柔。
欣喜什么呢?
欣喜送我去和亲?还是欣喜妹妹不用去和亲了?
我不知道。
——
我走出大殿,阳光刺眼,照在我身上,驱散了寒意,暖得我轻轻舒了口气。
我只知道,我还有不满一月的时间就要离开这里。
我的家。
楚国嫡公主和晋国嫡长子联姻传遍了九州。
我大晋国嫡长子两岁,按照年纪这门婚事实在是轮不到我,宝珠妹妹相较于我更为合适,只是我声名远扬,楚国明珠无人不知,最后人选订成了我。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我不愿意深思,也不想,我去联姻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宝珠太冒失也太单纯了,她不一定能做好结两国之好。而我可以完美胜任,于国于家,于公于私都是最好的选择。
漫无目的走,耳边传来了银铃般的欢笑声,我醒神,看了看四周,了然,原来是御花园。
我放慢了脚步,轻手轻脚的走过去。
是宝珠在扑蝴蝶,周围一圈人,陪她手忙脚乱,蝴蝶没扑到,倒是惊落了许多花瓣。
忙活了一通,累了一身汗,什么都没抓到,可宝珠却笑的开怀。
我看着她天真浪漫的笑脸,也不自觉的笑。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
“参见公主殿下。”
我回头,微微颔首。
“齐将军多礼了。”
响起满含惊喜的娇俏女生。
“姐姐!敬修!”
她扑过来挽住我的手撒娇。
“姐姐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不出声,是为了给我惊喜嘛!”
我开口还未回答,她已经开始下一句话了。
“敬修!你身后是什么,快拿出来瞧瞧!”
一阵惊叹声。
是一个琉璃罩,里面关着几只蝴蝶,阳光的照耀下,此物美轮美奂,不似凡尘之物。
宝珠爱不释手,托在手中把玩。
齐盛冷硬的面容也慢慢变得柔和,面含笑意。
少年慕艾,青春年少,正是如此。
十四岁的元宝珠拥有一切。
而我一样都不曾拥有。
我不自觉的感觉好冷,刚刚被宝珠抱着的胳膊慢慢变得僵硬。
我对宝珠实在是谈不上喜欢的,尽管她很讨人喜欢,楚王宫上下没有不喜欢她的。
对于我来说,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只有不讨厌她,仅此而已。
看着她只是这样的活泼肆意,冒冒失失,不用做好什么,就得到了这么多年我从未拥有的爱和圆满的人生,亲情,爱情,友情,对多年规行矩步,一日都不曾懈怠的我,实在是种嘲讽。
就好像再说,就算我再优秀,再才华横溢,也没有得到我想要的,而她不用努力,不用刻苦,不用聪慧,这些她全都拥有。
怎么能不可笑呢?
真的太糟糕了。
——
这一月,我几乎将过去从未享受过得爱全部得到。
这些年我不曾得到过的爱和关注扑面而来,浓郁的我几乎无法喘息。
也许不是因为太过浓郁,只是因为我太过心痛,心悸难控。
说来可笑,这一月的爱大过我17年来得到的总和,可这不是令我最心痛难忍的。
而是因为这些爱,不是出于对我的心疼和喜爱,只是出于愧疚和弥补。
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啊,还有比这更可笑,心殇的事吗。
——
出嫁这天的风有些大,吹散了我眼角的泪。
边境的风有点凉,是因为要到秋天了吗。
快到两国交界处,晋国嫡长子——苏泽骑在马上,面如冠玉,清致雅静,发束起,狭长的眼睛直愣愣的透过喜扇看向我,无一丝喜意。
意料之中,我亦然,我迎着他的目光回看他,不躲不避,坦坦荡荡。
他略微诧异,轻轻颔首,算是打招呼,两队交接,继续行进。
他大多时候会骑马在我的马车一侧,累极了便会回马车休息,一路上不曾交谈,相安无事。
十天后到达都城,拜见晋国君后,休整一天后,婚礼仪式正式举行。
没有什么忐忑不安,一切平稳的进行着。
入洞房,最后一个步骤,此时距天黑良久,夏迎为我送来果腹的点心,我坐于床边,心情平静。
许久,一身喜服的苏泽进了房门,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但眼神清明,红色喜服衬得他面色皎皎如月,更添风姿。
面面相觑,气氛凝重,苏泽开口。
“你知,你此行的身份吗?”
“太子妃。”
“不要装作不知,兜圈子。”
他有些不喜,也不知他怎么确定我就是真的知晓。
我眼神飘忽,轻声念叨。
“质子。”
“你既心知肚明,我便不多费口舌,只是想让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妄想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比如?”我轻笑。
还未成王,便已经有了独断专行的臭毛病。
“孩子和我的爱。”
我有些笑不出来了,爱?
他接着说,竟有些温柔:“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我会娶她为侧妃,希望你不要为难她。”
真好啊,爱,爱啊。
我有些落寞,叹了口气。
“怎么?你不愿?”他拧眉。
“我只是有些羡慕那名女子。”
苏泽不解,眉皱的更深了。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夫君真心爱慕的女子。”
原来,我是羡慕宝珠的啊,真不愿承认。
这里的生活大概,应该和楚王宫一样吧。
无人爱我。
“我会给你应有的尊重和权利。”
他有些愧疚。
和衣而眠,同床异梦。
所有人心知肚明,无人检查喜帕。
一桩掩耳盗铃的质子婚姻。
——
一年后,侧妃——姜孟君才入东宫。
苏云生(字)给了我应有的尊重体面。
意料之外,成亲当天的那句话,产生的愧疚竟然延续如此之久。
侧妃很好相处,能被一国太子喜欢的人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她善良果敢通透,为人没什么架子,对嫁到异国他乡,成为质子的我很是关照,没有因为国家产生恶意,只因我是一个可怜人。对此苏云生常常抗议,觉得我抢走了他和孟君的相处时间。
吵嘴架我自然不会怕他,自古以来男人吵不过女人,我三两句就能气的他跳脚。
相处下来,苏云生老成的面具下,是一颗16岁少年人的赤子心,清澈宛若琉璃,我就知道他是个好人。
被宠着长大的,被爱包围。和我不一样。
朝堂的事风波诡谲,他总爱约我下棋,手谈一局,发发牢骚,孟君就会在旁边给我们泡茶,她茶泡得一绝!
我大他两岁,对待他我也是自居姐姐,看他来找我诉说烦恼,说实话,虽然我每次都是不耐烦的样子,但是其实说实话被人需要,亲近,信赖的感觉真的很好。
我想,我,孟君,苏云生就这么一辈子呆在一起也不错。
原来这里和楚王宫不一样,这里有家的感觉。
——更新
成为太子妃后在东宫的生活很舒心。
关于苏云生当初说的会给我应有的权利,自从孟君来后,我本不愿处理这些琐碎的事,理所应当的被我甩给了她。
一切都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果然是以后当国母的料子。
我每天烹茶焚香,赏花弹琴,过得好不快活。
日子安逸又平和。
这么将近过了大半年。
可一切都被苏云生给打破了!
说什么看不得孟君这么劳累,我这么悠闲。
我有些动容。
皇家多薄情,他深爱至此,是孟君之幸。
相互爱重,相守偕老。
真好。
——
“嫂嫂好,我是苏渝。”
现在,我面前站着一个唇红齿白,白衣锦袍的少年郎。
我心中怪异的一阵,想了想还是开口。
“叫阿姐吧。”
叫什么嫂嫂,我与苏云生无半点关系。
小少年面色紧张,一瞬间变得忐忑,偷偷去瞧长兄。
苏云生还是一副如沐春风,善解人意的样子。
“就这么叫吧,听你……阿姐的。”
接受到信号,小少年立马踏实。
脆生生的叫道:“阿姐好!”
这……这孩子,嗓门够大的。
我抬手轻轻掖了掖耳际的碎发,暗自揉了揉耳朵。
心中叹气。
这日子,大概是不会安生了。
苏云生憋笑,元明月无奈,苏渝红着脸激动的左看右看,姜孟君看着他们有些头痛,揉了揉太阳穴。
那年苏渝13岁。
我来晋地的第二年,19岁。
——
苏渝来认完人后,留在东宫吃了晚饭才离开,听说他恋恋不舍的在大门口挥了半天手,垫脚看了好久也没看到我的身影。
“苏渝看起来很伤心。”
苏云生这样转述。
“那又怎样。”
正值夏日,门口又那么远,我苦夏得很。
“……”可懒死她了。
这么沉默了半晌,我突然想到。
嫁来东宫这么些年,除了推脱不了的宴会,一切出门应酬的场合,可都是孟君,怎么独独领着他来见我,所以……
“这个孩子来干嘛的?”
苏云生神色不明,踱步走到到门口,边走边说:“拜师。”
“哦,拜师,拜师啊……”
我停住。
“对!没错,就是拜你为师!我父皇也同意了,这件事改了不了!”
话越来越轻,慢慢消散云烟。
我抬眼,发现人已不见踪影,轻轻摩挲指尖。
怎么吓成这样,我也没说不同意啊。
虽然说是有点讨厌。
——
翌日。
孟君早早就来了我的院落。
那时我还未梳妆,她从侍女手中取了梳子,一下,一下,轻轻为我束发。
我从镜子里看她,她的神情很柔和,低头认真,手法轻柔无比。
我有些恍惚,好像,母后都从未帮我束发。
母后是会替孩子扎头发的,我记得,当初我站在一旁,宝珠在母后的怀中乱动,母后就是这么梳发的,我看到了。
和现在一样。
一边梳头,孟君一边开口。
“我知道,阿月你不愿做这件事,觉得麻烦。你其实不知道,那次云生为了政务忙的不可开交,我也为府中内务忙的腾不开手的时候,许久未来瞧你,忙完后我和云生趁着月色,相约来找你。”
“你当时坐在窗前的矮塌上,蜷着腿,脸放在膝盖上,就那么静静的望着月亮,我们俩都愣住了,不敢上前一步。”
“那天啊,是满月。”
孟君慢慢盘发,接着说。
“那天我们第一次知道,阿月,你很怕孤独吧。”
她开始为我插簪子。
“阿渝,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善武,却不通文墨,将教导他的太傅气的不轻,发誓定不再教导他,父皇一时气急,把他指派给云生教导,云生推迟不及,便想到了你,楚王宫的书,阿月定然熟记于心,一国之识,定然有资格教导皇子。”
“不会教导太久的,阿月放心,不要有压力,让他对古博经典产生兴趣,学到一点就可。”
孟君为我绾好发,摆正我的脸,示意我照照镜子。
却不想摸到了一手冷腻,低头细看。
半蹲到我面前,掏出帕子为我拭泪。
“怎么哭了啊,阿月。”
“阿姐,不哭不哭啊。”
我也不想哭的,只是看她这么温柔的为我梳头,这么细心的为我着想,这么体贴的为我开解,眼泪就不听话的掉下来。
我哭的声音不大,细细微微会有些声音,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像是在静静的哭诉那些不为人知的委屈,看着就想让人抱抱她。
孟君起身,将我轻轻揽进怀里,轻拍像是在哄小孩。
她打趣说:“阿月,你可是姐姐啊,可不许哭鼻子啦。”
我酸涩,只想更紧紧的抱住她。
对啊,我可是姐姐啊。
可有时候。
我真的好想好想……
元明月,就依靠这一次吧,就一下。
——
哭声渐歇。
孟君轻轻为我红肿的眼睛和发红的脸,涂上清凉的药膏,冰冰凉凉的。
她叹了口气:“本来昨天说完,他就忐忑个不行,看到你这样后,更不知会多愧疚。”
我有些别扭,脸上腾起热气,迟疑着开口:“这件事就咱们两个人知晓,不告诉他人,可好?”
“我回去后,他定会来瞧,到时可瞒不住。”
我脸更红了。
“那就说我来了月事。”
她轻笑:“你可不是这天。”
我轻声嘟囔:“……乱掉了。”
孟君脸也红了,根本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又羞又气,说不出话。
沉默半晌,我们相视一笑。
她轻点我额头:“放心吧,我一定会拦住他,我可不会说这么离谱的理由。”
“谢谢孟君。”
我甜甜的笑。
当着孟君哭已经很丢脸了。
要是在被第三个人知道就更丢脸了。
我可是。
姐姐啊……
——
如孟君所说,苏渝对于古籍经典的了解,果然不能用一知半解来形容,要偏偏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
一无所知,最为恰当。
十三岁的少年啊,怎么,唉,无知到如此地步。
四书五经,从四书入手,先学大学。
没看一会,他便昏昏入睡。
我用扇柄轻轻敲了敲他的头,他茫然的抬头,正对上我的视线,不好意思的埋埋头,脸红了个彻底。
期期艾艾的说:“抱歉,阿姐,我,我一看书就困。”
他越说声音越小,没底气。
不自觉的紧张,怕阿姐会厌弃他,会用像看傻子的眼神瞧他,这般想着,心里又莫名的涌起勇气。
猛然抬头,正气盎然,想向阿姐证明自己。
与之前做的种种假设都不符,阿姐没在看他,她闭眼,微仰着头,鼻尖耸动,似乎在闻什么,迎着光,发丝都是金色,静谧又温柔,
他这才想起,阿姐是楚国的明珠,果然名副其实。
他失神的喃喃出声:“阿姐……”
听到苏渝喊我,我回过神来,偏头看他。
“怎么了?”
刚刚还斗志昂扬的少年,立马像个鹌鹑缩回去了,轻声却又坚定的说:“阿姐,我会努力的。”
停顿了许久,他又道:“阿姐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对我失望。”
我诧异,转过身,正好撞进他清澈见底的眸中,里面满满都是忐忑与不安。
我走近他,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轻声说:“你只管努力,我不看重结果,过程有收获,就是最好的结果。”
“阿姐,永远不会对你失望的。”
苏渝闷声说嗯,止不住的点头。
我收回手,转移话题,问他。
“闻到香味了吗?你知道是什么花的吗?”
不如茉莉清淡,也不如牡丹浓重,倒是清幽雅致。
提到了这个苏渝眼神一亮,神采飞扬。
“我来时,看到院墙外,爬了很多凌霄花,大概是它。”
我思忖:“仲夏时节,凌霄花开,时间确实差不多。”
“你认识的花倒是很多。”
他脸红着称是。
“我对这些比较好奇,所以就多了解些。”
我想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收拾一下,我们出宫。”
苏渝跟不上她的思路,整个人呆住。
——
我的装束很简单,便于行走清凉的的衣裙,脸敷面纱,阳光灼热,我便多撑了一把伞。
苏渝落后几步跟在身后。
担心他的安危,我总要时不时的回头,脖酸,天热,心烦意乱,我没好气的喊他。
“走上前,和我并肩走,我能打你不成?”
他应声,快步跟过来,头垂的很低,像做错事的孩子。
“抱歉,阿姐。”
不问缘由,看我有些气恼,便道歉。
倒是难得一见的好性。
我噗嗤笑出声,面纱随着气流微微浮动。
眉眼弯弯:“你又没错,道什么歉。”
苏渝讷讷点头。
毫无缘由,只是因为阿姐生气了,想让阿姐消气而已。
就像现在他不敢抬头看阿姐一样,毫无缘由。
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看到阿姐就恍惚愣神,挪不开眼。为什么现在脸热似火,心如擂鼓。
——
看他对自然万物如此感兴趣,不若便从这方面为他培养兴趣,因此我才带他出宫。
边走边看,我指着草丛问他:“那是什么?”
“杂草。”
我冲他一笑:“你知道草的雅称是什么吗?”
苏渝愣愣摇头。
“草叫柔甲。”
随后我又指,一一为他解说。
“太阳叫扶光,风叫扶摇 ,山叫翠微,海叫沧渊,雨为灵泽,雪为寒酥,云是纤凝,天空叫碧落,大地叫灵坤。”(来源网络)
一路走一路说,出来时是未时,就这么走走停停,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我们往回东宫的方向走,苏渝突然喊我,有点愣的指着天,干巴巴的问。
“阿姐,月亮,月亮叫什么呢?”
他紧张的看着我。
我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原来是在指着月亮。
我也抬起手,指着它,然后轻声道:“月亮啊,月亮叫望舒,望之舒然。”
苏渝低声念叨了几遍,又开口。
“月亮叫望舒,阿姐叫明月,那,那……”他突然结巴,涨红了脸,那了半天。
猛地喊出了声:“那我以后,可不可以叫阿姐望舒。”
喊完他马上道歉:“对不起,阿姐,我我不是冲你喊,我就是太紧张。”
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叫阿姐了。
一点也不想。
最后几句话淹没在阿姐的回答声中。
“好啊,别在道歉了,你有什么错。”
我笑得开怀,看着苏渝总是乖乖道歉的样子,就想摸摸他的头。
笑够了,我抬头,正看他亮晶晶的盯着我瞧。
“怎样,现在对读书有兴趣了吗?”
苏渝脆生生的回答:“嗯!”
我现在对读书很有兴趣。
我了解很多很多关于姐姐的事,想知道很多很多关于月亮,关于明月的事。
好多好多。
——
光阴流逝,斗转星移。
自从那次为苏渝点燃了兴趣,没过多久他便被父皇召回,接着在太傅的教导下学习。
如今的苏渝善武通文,已经是声名赫赫的少年将军。
同年,他十七岁。
苏渝对我这个半年师傅,仍十分尊敬,时常会来东宫寻我,多是在我一人无聊至极之时。
蛮巧的。
又是一年夏末,苏渝在桂花树下舞剑。
要说此情此景,是要有我为他奏琴伴乐的,但私下里我向来是不喜乐理的,学琴也不是陶冶情操,只是贵女总要有一两门技艺,迫不得已而习得。
时光荏苒,他还是一袭白衣,人如剑,迅猛又锋锐,发半束,黑布红绣的发带随着转身,顿步,击刺,和发丝一起飞扬,剑光凛凛,夺人双目,剑起剑落间,少年意气风发。
在这夏夜,激起一阵阵幽幽的桂花香。
暗流涌动。
我就这么躺在摇椅上兀自感慨着。
看他弓步扫腿,上下起伏,突然意识到,苏渝好像有点长高了。
慢慢觉得天色渐黑。
恍惚间,只闻到一股凛冽的桂花香,有桂花的甜腻又有木质的清新,有些好闻。
苏渝回过神时,元明月已经躺在摇椅上睡着了,他收回剑,插在腰间,走向元明月,倾身抱起她。
苏渝第一次发觉,阿姐竟然如此轻,小小的一只,就这么安静的缩在他怀里,面容恬静,呼吸轻缓的打在他脖颈上。
要走进内室的腿,蓦然停住,他有些失神的注视着阿姐,喉咙滚了滚,周围的灯火光打在他们身上,此时的一切如梦如幻。
苏渝低头,一寸,一寸,又一寸,心脏不受控制剧烈跳动,身上也如同火烧一般。
“咔嚓。”
如同安静的湖面掉入一颗石子,极小,却又能惊起惊涛骇浪。
苏渝惊醒,僵住,没回头,快步将元明月放回床榻上,妥帖的掖好被子,才出了内室。
目光投向游廊尽头转角处——苏泽。
意料之中。
苏渝僵硬的勾了勾唇,抬步走向苏泽,苏泽比他走的更快。
抬手又落下。
“啪。”
清脆又响亮的一声。
苏渝被打得微微偏了偏头,嘴角破裂。
“放肆!”
压抑又低沉的话从苏泽嘴里吐出。
没等苏泽说出更多话,苏渝却讥讽的笑出了声。
“阿姐的身份我知道,质子,是有名无实的太子妃。”
苏泽闻言大怒,横眉冷对。
“那也不是你可以随意糟践的,苏渝,你太过放肆!”
苏渝抬头,平视他,镇定自若,认真道。
“我从没这样想过,我爱阿姐,我只是爱她。”
苏泽哑言,但还是忍不住打击他,话恶毒又带刺。
“趁早收掉你不该有的心思,有名无实又如何,她是孤的太子妃,她这辈子都只能是太子妃。”
“我知道。”
“你说……你说什么!”
苏泽拳头握紧又松开,如此反复。
“我说我知道,我说就算阿姐这辈子只能是太子妃,只能是我的嫂子,我也爱她,我这辈子只爱她。”
诚挚又浓烈的告白。
他拳头握得死紧,嘴唇抿的发白,脸上是死寂如水般的平静,扑面而来的坚定。
苏泽头痛,挠头,啊呀呀的叹气。
“你从什么时候……”
苏泽突然想起来,那段苏渝不叫阿姐的时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
暗自摇头,原来,竟是从那时吗……
太早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么早的情愫,如同种子早已生根发芽,又如何才能斩断。
——
秋末寒凉,我不愿出门,苏云生和孟君却又忙的不见人影,净连平日常常瞧见的苏渝也不见踪影。
这样的日子颇有些无聊。
一日一日,时光如水。
平淡的日子里却被投下一道惊雷。
楚国向晋国开战。
花园闲逛时从奴仆的嘴中听得,我落荒而逃,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只有飘渺的几字。
“不救……太子妃……”
我呆坐在窗前,不发一言,脸颊却有冰冷的泪水。
苏云生和孟君闻讯赶来,忙了这么多天的他们,终于不在忙了。
他们坐在我面前,眼神有些飘忽。
“我不想从他人嘴中听到什么真假掺半的谣言,我想听你们说。”
苏云生第一个开口:“你嫁来那年,你有了个弟弟。”
是了,我怎么会知道呢,至今为止六年了,他们从未与我有过丝毫通信。
“据我了解从那时开始,楚国就准备与晋国开战了,因为你为质子来到晋国,这是最好的借口。”
戛然而止,苏云生没继续说下去,两人面色难看。
“接着说吧,他们对我的态度呢?”
我这般轻笑着,眉眼弯弯,泪珠颗颗划过耳际,有一种凄美感。
“我父皇向来主和,谈判将你送回楚国,可否休战。”
苏云生咬紧牙关,一旁的孟君为他按了按眉头,轻声道。
“接着说吧,云生。”
“楚国,不允。”
撕心裂肺的痛,身体四处漏着风,我抬起右手捂住眼睛,咬紧牙关,喉咙处却发出尖细的笑,阴鸷又破碎,左手落在腿上,捏着皮肉攥拳。
孟君上前轻轻揽我入怀,我双手环住她,抓紧腰间的衣料,越收越紧。
失神问:“为什么……”
孟君揉了揉我的头。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我只是楚国的公主吗?”
我止住哭声,却止不住的颤抖。
“我…不是他们的……女儿吗?”
“我不是吗,不是吗?”
——
月余,两军僵持不下。
是日,许久未见的苏渝突然出现我的院门,身后是苏云生和孟君。
他一身银甲,威风凛凛,胳膊夹着头盔,一身英姿飒爽,减去了不少少年的青涩,多了一份稳重与可靠。
看到我,他走上前几步,犹犹豫豫的说。
“阿姐,我要去边境了。”
他没讲话说的太过清楚,却又能让所有人明白。
还是一副腼腆单纯的样子,脸又红了。
我愣住,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却发现不知何时,他竟高出我一头,我转手拍了拍他的肩,甲片入手冰凉刺骨。
“你才多大,战场太过危险了。”
苏渝的眸子一瞬间变得黑沉,亮如点漆的眼睛也不复明亮,弯腰低头向我凑过来几寸。
低声道:“阿姐,我还有三个月就满十八了,不小了。”
我不自然移开目光,偏头退后几步,有些无措,轻笑的说。
“是阿姐疏忽了。”
再抬头,只看见他收回了手,发髻却沉了一点,我注视他。
他抬起手,指指自己的头,笑得乖巧。
“饯别礼物。”
我抬手,抚道刚刚还空着的位置,出现凸起,是一枚发簪。
诧异看他,却瞧见他被苏云生架着拖走,一脸不情愿。
苏云生低声威胁:“道个别,也这么多话,快走。”
我扬声问:“何时出发?”
“明日寅时五刻!”苏渝拍了拍身上的甲衣,一脸得意,满身少年张扬气,“今日特地穿来给阿姐瞧瞧!”
我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微微颔首:“嗯,好看!”
他笑得更灿烂了。
——
秋末寒霜,甲光凛凛。
我站在城墙上,望着骑在高头马上的苏渝,越来越远,蓦然回首,视线交接,我们两人双双愣住,他首先回过神来,使劲的挥手,张扬的笑。
我亦如此。
楚国公主身在晋国,为晋国太子妃,送晋国皇子出征。
期望楚国赢还是晋国赢,我分不清。
我只希望苏渝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
守城战,有军士站在城墙扬声高喝。
“有奸细,军队布防图被泄,此战必败。”
腹背受敌,军心大乱。
城门被破,兵剑交接声,火药投石声,压抑的嘶吼声。
苏渝想,这时他是可以逃走的,父皇留下的人足够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短短的一瞬间他想了很多,温和的父皇,慈爱的母妃,温厚的兄长,挚爱阿姐……
他还有许多许多留恋的事,还有许多许多想要做的事。
耳边的声音还在回荡,女人刺耳的尖叫,孩童恐惧的哭声,一桩桩一幕幕都在他眼前上演,刻入心底,深入灵魂。
苏渝救起路边大哭的孩童,举起剑。
沙哑又坚定的嘶吼:“杀——”
甲衣血染,不复银光,甲衣破损,不复防御。
胳膊很沉,挥不起剑,步子很重,无法前进。
苏渝最后看了一眼天空,太阳高悬,天空明亮,然后后仰倒下。
他好希望是黑夜,他想最后看一眼月亮,再见一见阿姐。
我好爱你啊,阿姐,真的很爱。
——
消息传到晋王宫都城时,已过了三天。
明晃晃的太阳刺得人眼疼,我闭眼,一行清泪,摸出装在盒子里的首饰,一枚银簪,嵌着一颗月白色的宝石,温凉清润。
像天上高悬的月亮。
我摩挲着,突然摸到一处轻微凸起,我一惊,猛地按下。
尾端开口,竟是中间镂空。
轻微倾斜,掉出来一个纸条,卷的很紧。
我轻轻摊开,白纸黑字,字写的一般,没有风骨,却胜在规整,乖巧的躺在纸上。
「少年心,分明点点深。」
我一愣,视线模糊,泪水大滴大滴滚落,忍不住悲鸣。
喃喃:“胡乱用词句,它表达的哪是那个意思啊。”
苏云生和孟君呆立在门口,不敢出声语,泪横流。
我来晋地的六年半,苏渝战陨。
——
晋国都城谣言喧嚣尘上,听说是楚国放出来的消息。
「太子妃泄露军队布防图」
父皇母后你们是想让我如何呢?
要我的命吗?
要我为楚国奉献一生吗?
太子妃被下狱。
苏云生与孟君含泪看我。
“阿月,先去避避风头,等我们找到证据,我们马上带你回来。”
下摆被轻轻拉了拉,我低头,是阿莞,苏云生与孟君的女儿,如今三岁。
她稚声稚气的说:“姨姨,我们会团聚的。”
我点头:“会的。”
假话,我说的是假话。
如今两国对立这种境地,我活着已经是楚王仁厚。
我们可能不会相见了。
——
与其说是关进监狱,不如说是软禁。
这里的与我居住的院落不与不同,只不过不可随意出去,我只带了一支发簪,阿渝送我的那个,月白色的宝石。
我没想到。
我们相见的日子来得这么快。
关在这里一年后一日。
孟君带着阿莞趁着夜色来到软禁我的地方。
孟君衣服上满是灰尘,发髻散乱,脚步飘忽,扑倒我怀里,脸上满是泪痕。
“晋国大败,不出一刻,楚军就会攻破都城的大门。”
我身形轻晃,喃喃:“怎会……如此。”
孟君穆然跪下,拉着我的手,恳求我。
“阿月,你救救阿莞,你可否护她一命,孟君求你。”
我扶起孟君,连声应答。
孟君果决的起身轻吻阿莞的额头,然后决然转身。
我扬声:“孟君,对阿莞来说,我的身边更为危险。”
她背对着我,肩膀瘦弱,微微颤抖,忍住哭腔:“阿月,我没有选择了,护她一时片刻也好,她才四岁啊。”
我止步不前。
孟君扬声高喝:“我姜孟君,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苟活。”
自带一股潇洒自如的侠气。
我眼含热泪,嗫嚅着开口:“孟君对不起,云生对不起,还是阿渝对不起,我对不起,我真的真的对不起。”
我跌落在地,号啕大哭,像个一无所有的孩子。
孟君没有回头,身形单薄却分外坚定。
阿莞有点被吓到。
“姨姨,你不要哭,不要哭。”
说着说着也忍不住哭腔。
我半跪的抱住她,靠在她肩头,泪水涟涟。
“姨姨不哭,不哭啦,阿莞不要怕,姨姨会保护你的,不要怕。”
可我却仍抖个不停。
当晚东宫起了一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才熄灭。
在晋地的第七年,我24岁。
——
我被楚军找到,他们尊我为公主,将我带离这里。
路边的难民注视着我,目光又恨又怕。
我心痛难忍。
回到楚王宫,见到母后,她满脸愁容,却难掩喜色。
她喜什么呢?
晋国亡国?
还是我这个亡国太子妃回来了?
母后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哭的快晕厥过去,宝珠也在一旁哭的脸色惨白。
只有我面色如纸,心如死灰。
母妃抱住我,把宝珠拉过来,都牵在一起,欣慰的说:“咱们一家人终于团圆了。”
元明月,明月圆,我何处团圆?
一家人?
不,我们不是一家人,你们才是一家人。
父皇,母后,妹妹,弟弟。
你们才是一家人。
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施舍关心的一位亲戚而已。
我们怎么能称作一家人呢?
我不配。
哭过了一阵,母后才注意到我身旁的孩子。
我解释道:“路上捡的,看得可怜。”
母后和宝珠都没有多想。
她们不认为晋国最后一丝皇室血脉会被交到一名楚国公主手中。
这是多么荒缪。
——
庆功会上,热闹非凡。
百官齐声:“王上英明。”
王上不为质子性命所动,将楚国安危放在前,是为英明一。
王上为间谍不被暴露,将消息来源推脱到质子身上,是为英明二。
王上,楚王,英明。
可是你作为父皇,爹爹,不英明。
你一次次将我的性命置于危险当中。
我如今能活着回来,不因楚国强大。
只因晋国宽厚。
——
楚王宫的生活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无人问津这四个字,向来被我诠释的很好。
日子很平静,将近过了一年,又是寒梅傲雪的冬日。
有阿莞的陪伴,让我在这寒冷的王宫中窥得一丝温情。
冬寒。
回到宫殿,四处寻不到阿莞,我急得发疯,侍女来禀:“回公主,阿莞被齐将军带走了。”
她静默的跪在下首,面色波澜无惊,像是笃定我无计可施。
我怒不可遏。
“放肆!”无论是她还是她的语气,都过于不屑。
我与她擦肩而过,轻声。
“以下犯上,来人,杖毙。”
侍卫涌进,侍女不可置信,扬声高喝,尖吼:“不过区区去和亲的亡国太子妃,整日在宫中和来历不明的孤女玩着过家家的游戏,你何其可笑。”
她说了什么我充耳不闻,只是急急的赶往将军府,不曾想在将军府门前相遇。
齐盛的面容一如从前的冷硬不近人情。
我快步上前,连声质问:“阿莞呢?你把她带到哪去了?”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你确定要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说?”
“跟我来。”
来到齐盛的书房,冷清寂静。
“不过是身份低贱的孤女,公主你急什么?”
我忍住怒气:“本宫最后问你一遍,阿莞,在哪!”
齐盛还是面无表情,眉梢动都没动一下,冷声答:“死了。”
我眼眶瞬间盈满泪,咬牙问:“你再说一遍。”
“死了,被狗咬死了。”
“啪。”
齐盛头都没偏一下,我的手却瞬间红肿。
“谁让你动我的人的!”
我戾气横生,眼眶通红。
齐盛诧异,眼眸变得深邃,抬手捏住我的脖颈,将我逼至后退:“公主有些反应过激了吧?听说晋太子与侧妃有一女,一介孤女何至于公主在意至此。公主莫不是太子妃当的太逍遥,忘了?你可是楚国公主!”
我恨意难减,偏头,猛地朝他的胳膊咬下,疼痛难忍,他抽回手。
感受着嘴里的血腥味,我一字一顿的说。
“将军莫不是也忘了,你是楚国的臣子,本宫是公主!你僭越了!”
恨意冲淡了悲痛。
“如今人在哪?”
齐盛甩甩手,觉得元明月牙口真的挺厉害的,冷淡的答:“书房后的密林边。”
我不顾仪态大跑,泪水撒落,一路上星星点点的血迹,都为我指引着,不会迷失方向。
雪太白血迹红的刺眼,我面上一片冰凉。
小小的一团,倒在了雪地里。
我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止不住的抖,好凉,她的身体好凉。
观察四周,却发现了端倪。
齐盛跟在身后,只听公主问了一句:“这点出血量,不足以致死。死因到底是什么!”
“毒杀。”
“公主你该知道亡国后裔,宁可错杀绝不放过,更何况一介贱民杀错,死了便死了。”
齐盛轻飘飘的说。
我气得发抖,喉咙里发出呜咽。
好多血,好多血,阿莞该多疼啊。
阿渝,孟君,云生,怎么办,怎么办,阿莞死了,阿莞死了。
我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止不住的抖,泪水砸下来,好半天才发出古怪至极的哭吼,难听又艰涩。
我恨,我恨,我恨!
我抱着阿莞一步步走出府,一步一血印。
回楚地的第一年,我25岁。
——
我将阿莞葬在了一处高山,那里是楚国都城唯一一座能瞧见晋国的大山。
阿莞对不起,不能让你魂归故乡。
等等姨姨,姨姨会将一切拨乱反正的。
——
我生而聪慧,却太过重情,不愿耍手段,用阴谋诡计。
而如今却不得不做。
当初我没将晋国的军队布防图,交给楚国,却被诬陷软禁。
如今我将楚国的军队布防图,交给秦国,也算是坐实了这个罪名。
天下群众,各路豪杰,争权霸世,卧底各国埋伏,楚国的布防图,是秦国信为真的最后的一击,因为它与卧底传来的一般无二。
夏初,楚秦开战。
楚国节节败退。
马上就要攻到楚国都城,我走进父皇处理政务的书房,当初意气风发的枭雄如今暮气沉沉。
我开口。
“我身为楚国公主理应为楚国奉献一切,为保全楚国和亲时,因父皇的吞晋括楚之心被舍弃时,因掩卧底之实被当成靶子,性命堪忧时。”
“我想,我完成了身为公主的责任,父皇以为呢?”
父皇嘴唇发白,颤抖着说不出什么。
“从小到大我从不奢求别人给予什么,父皇母后的爱,被人的爱慕之心,不强求。”
“我什么都不强求,我拥有的却一件件被剥夺,朋友,知己,恋人,未来,我不强求,不代表我会任人掠夺!”
父皇怔怔的回不过神。
我转身:“父皇享受最后几个时辰的楚王之尊吧,女儿先行一步。”
——
“公主,公主,明月公主!”
我偏头,是齐盛,他叫住我。
“你要去哪?”
我一个余光都不多留。
“无可奉告。”
“城门快破了,你还要去哪!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我不理。
他追上来扳住我肩膀,微低头注视我。
“要是,要是……”
“我当初没有尊楚王令,杀了那个小姑娘。”
他说着有点哽咽:“你会不会,会不会愿意活下来。”
我思索了一下:“很不错的假设,就算没有楚王,也会有秦王,你会不尊秦王令吗?”
齐盛愣住,泪还挂在脸上。
我扫落他的手,转身。
他又拉住我的手腕。
“齐盛,你是想要我死在这吗?死在你眼前?”
对峙良久,久到都听到了士兵攻打声,他才放手。
我没有解释,只是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我是罪人。”
然后一步步赤足行走。
拾阶而上,是楚王宫最高楼宇——摘星楼。
我事先服过毒,上楼过程正在毒发,最后的几阶,嘴角溢血,撒落台阶上。
行至楼顶围栏出,我大口大口喘气。
思绪浑噩。
我是谁呢?
楚国的和亲公主?
晋国的太子妃?
泄露布防图的罪人?
是了,我是罪人,我罪孽深重。
为百姓带来颠沛流离之苦。
以我为祭,以亡楚为祭,妄求上天垂怜。
从围栏滑落,失重感。
零星的记忆散落。
「少年心,分明点点深。」
泪落入发间。
「砰!」一切回归寂静。
我罪孽深重,愿以此身去阿鼻地狱。
偿还。
——
元明月一身白色的素衣,发仅用银白的月白色宝石簪子半束,面容恬静,躺在了齐盛怀里。
齐盛痛哭,他接住了元明月,却没有留住她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