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他嗅到了空 ...
-
海达尔第一次见到森瑟，是在十二岁那一年。
约赫叔叔牵着他，不知拐了多少条巷子，才在西区最深处找到森瑟的住处。
在此之前，海达尔没想到在最繁华的帝都，还会有这样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很陈旧，街道两边排列着高低不一的各式房屋，有些屋子的外壁已经泛黄，巷道的墙砖是青碧色，爬满了绿色的苔。
在帝都的中心区，一栋大厦足有两百层高，一砖一瓦——或者说已经摆脱砖瓦的概念了，墙壁和地板都是由智能科技板筑成，比玻璃还要光滑透亮。
可是海达尔不喜欢像镜子一样的墙壁，他很喜欢西区的模样，陈旧但整洁干净，许多屋子门前都有一个小院子，栽种着漂亮的鲜花。这里没有疾速的飞行器，没有闪烁的信号灯，也没有用机械语音和你对话的智能人。
一人骑着单车路过他们时，敲了两下铃，提醒他们避让。约赫把那个过路人拦了下来，他递出手腕上的智能终端，那块小小的屏幕上投影出一张影像。
“先生，请问你在附近见过这个人吗？”
单车男子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影像的主人，他警惕地看着面前这陌生的一大一小，防备地说：“你们找他做什么？”
约赫解释到，他们是来看望旧友的。这样还不足以打消那人的防备，等他准确说出影像主人的姓名特征，单车男子才同意给他们带路。
那人领着他们，沿着迷宫一般的巷道左拐右拐了一阵子，在不知道几个转弯后，面前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栋三层带花园的小楼，那房屋清新别致，外面还围着一圈木栅栏。
栅栏后盛开着一片白色的花朵，其中有一个身影正弯腰给花浇水。
“森瑟——”单车男子隔着栅栏，向那道身影边喊边挥手，“有人找你！”
看着喜笑颜开的引路男人，海达尔想，他为什么这么高兴，恨不得要跳起来了，反倒像是他来见朋友。
海达尔回头看向花圃，花圃那边的身影也闻声向这边望来，那人的目光与他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这就是他见森瑟的第一面，或者说，是他单方面的第一眼。
刚才没有察觉到，海达尔现在好像嗅到了空气中的芬芳。
那个身影放下水壶，走到门口来给他们开门。他慢慢走近了，海达尔觉得那阵香气越来越浓郁，快要充满他的鼻腔。
栅栏的木门由里推开，走出来的那人穿着一身宽松的浅色家居服，身材十分高挑，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银白色的发垂肩，有着如丝绸般美丽的光泽。
中心区的高楼大厦上，到处都是智能大屏。每次路过它们，海达尔总会看上几眼，最近一直在播放的一个服装广告里，美丽的模特展示着她身上的高级成衣，精致又优雅。
没有华丽的缀饰，也没有巧思的剪裁，甚至穿在别人身上会略显寒酸的衣服，在面前这个人的身上，却像是在发光一样。或许是他整个人在发光，海达尔想，这个人比那个美丽的时装模特还要好看一万倍。
“好久不见，约赫。”那人认出了约赫，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向约赫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听到旧友的这句话，约赫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伸手回握，那只交握的手还在因激动微微颤抖。
“森瑟，老天，要不是见到你，我这辈子都不会相信，时间竟然会在一个人身上静止，”约赫努力忍住泪意，试图用调笑掩盖自己的激动，“你几乎和从前一模一样。”
上一次见森瑟是什么时候？约赫记得那已经是八年前了。八年前，森瑟和埃德蒙从帝国军校毕业，他们穿着帝国的军服，佩戴纯金打造的优秀毕业生勋章，在毕业典礼上向全校师生致辞，两个人都年轻又俊朗，在旁人眼里熠熠闪光。
他们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是帝国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哨兵和向导，那时，每一个人都相信他们会重现帝国的荣光。
约赫看着眼前的森瑟，他还是温和又恬淡，美丽的脸庞和八年前别无二致，时间尤其偏爱他，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经过的痕迹。
可是约赫明白，命运从不仁慈，他自己也是如此，靠着帝国的抚恤金，他依旧过着旁人眼里体面的生活，他们的表面依旧光鲜，在看不见的地方，却早已遍体鳞伤。
带路的青年看两人确实认识，不愿打扰旧友重逢，和森瑟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他们被森瑟领进了那栋小楼，屋内的摆设很简洁，海达尔没在帝都从没见过这样的风格。
在科技高度发达的帝都，几乎所有建筑都用上了新型智能材料，看似薄薄一层的墙壁却可以抗击三级超能炮的重击，用它们建成的房屋坚不可摧，甚至能根据需求变换温度。
而这栋屋子里的家具多是木制，墙壁被沏成温暖的米白色，在客厅中央还有个供冬日取暖的壁炉，阳光穿透中央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屋内，窗外是那片花圃。
海达尔对这栋小屋感到亲切，这种装潢很像他记忆中家乡的房屋。
他们在一楼客厅落座，森瑟端上来三杯花茶和一碟点心，海达尔面前的那杯茶里还沉着两块冰糖。
“我想你会喜欢这些，”这是森瑟对海达尔说的第一句话，他指着那盘精致的点心，点心被做成了鲜花和动物的模样，“小朋友都会喜欢漂亮的点心吧。”
海达尔确实很喜欢甜食，森瑟温柔的笑容也令他很愉快，才见面短短几分钟，他就对这个漂亮的人充满了好感。
约赫端起茶杯品尝，发出喟叹：“我记得当初下午茶时间，你在助教办公室泡茶，那群小子在门口挤破头也想进来，喝一口你泡的茶。”他朝身边的海达尔眨了眨眼，“咱们能喝到真是好运，是吧？”
海达尔乖巧地点了点头，不过这不是奉承，刚才他也喝了一口，他之前喝过最好喝的东西，是约赫叔叔每天睡前给他的甜牛奶，而加了冰糖的花茶是香甜的，比牛奶还好喝，他非常喜欢。
见海达尔低头小口小口喝着花茶，约赫很是欣慰，他又捻起一块花朵状的糕点，仔细看了看：“没想到你也会喜欢这种点心，我只在那些名媛小姐的下午茶餐桌上见到过这些。”
森瑟没有理会他的调笑，他低头抿了一口花茶，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别卖关子了，约赫，你不像是会专门来关心我下午茶爱好的人。”
被一语道破，约赫收回了调笑的表情，他叹了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海达尔毛茸茸的脑袋。沉默良久，他收回大手，终于下定决心对森瑟说道：“这个孩子叫海达尔，今年十岁，这次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做他的老师。”
啪嗒一声，是森瑟放下了茶杯。他一语不发，只是垂眼看着面前那杯花茶，他在想什么？海达尔不知道，只是这句话落音后，他感觉到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不可能。”
这三个字森瑟说的很轻，但字字清晰。
“森瑟，你听我说，我知道这是在强人所难，”约赫料到会被拒绝，但他还是想再争取一番，“可是我们别无他法，只能来请求你。”
森瑟神色淡淡的，并不为之所动：“无论什么理由我都不会答应。”说罢，他站起身往门外走去，“我的花还没浇完，你们可以喝完茶再走，点心也可以带走。”
刚才还温柔笑着的人，因为约赫叔叔的一个请求立马变得冷冰冰了，海达尔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下意识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误，约赫叔叔的每一次争吵都是因为他，昨天也是这样。
眼见森瑟就要走出门外，约赫知道，如果这次不说服他，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
情急之下，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越过半个餐桌，向那个背影脱口而出：“这孩子的精神体是金鬃狮！”
背影停住了脚步。
“你知道的，只有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又坐回原处，用双手捂住了脸，仿佛不敢面对森瑟，又仿佛在陈述一个令他痛苦的事实，颤抖的声音从他的指缝漏出，“只有你能控制这种精神体。”
说完这句话，屋子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海达尔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只默默地看着两个大人交流，因为那温柔笑容所产生的喜悦，迅速冷却下去。
争吵，又是争吵，自从他被约赫叔叔带来帝都以后，不知道见过多少人，他们全都穿着军装，用或喜悦或担忧的神情看着他。那些人要把他留下，约赫叔叔就和那些人争执。
那些人对约赫叔叔说，如果不控制在军部，他将会是个不知何时引爆的炸弹，这个后果约赫叔叔承担不起。
约赫与他们据理力争，最终也无法说服他们，其中几个人就要强行把他带走，约赫挣开他们的手，妥协一般说道：“如果我能找到可以控制他的向导呢？”
“那是金鬃狮，你不是不知道，帝国这几百年来，从没有出现过能控制这种精神体的向导，除了...”说到这里，他们想到了什么，一下变了脸色。
话头刚止，从人群中大步走出一个红发男人，他冲到约赫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要去找他？你怎么能...”
“帕克斯，放开他。”
听到这声命令，名叫帕克斯的男人只能不甘地放开手，他走回原位，依旧恶狠狠地瞪着约赫，企图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愤怒。
发话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他的军服样式比旁人繁复许多，肩上的勋章彰显着他不凡的地位。镜片背后，鹰一样的锐利的目光正注视着约赫，约赫站在所有人的对面，紧紧牵着海达尔的手，眼神坚毅，没有半分动摇。
“你可以去试试，但有一个条件，”男人收回目光，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框，那一瞬间约赫也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如果他不愿意，就把孩子带回军部，不要再去打扰他。”
海达尔一语不发地看着他们的争吵与妥协，一切争执在这三言两语之间有了解决。
他跟着约赫走出了那栋大楼。站在大楼巨兽般的阴影中，他又重新生出了流浪时的茫然无措，他用力握了握身旁约赫的手，这只手很粗糙。
刚才在大楼里，有个大姐姐笑着用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就很柔软。
“约赫叔叔，我们要去找谁？”
海达尔听到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好像被卸掉了所有力气。随后那高大的身影弯下腰来，向他绽放出一个笑容：“带你去见叔叔的一个朋友。”
他将会是你的老师，约赫那样对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