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散之羽》獴奇奇

26、第三部 1 关于唐九妹

　　关于唐九妹的调查结果，一经发布便在网上引起热烈的讨论。第二天出发时，萧青和郑忆辛默契地只字不提，两个人心中明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到最好，才是对这个社会、对所有女人的强有力的回报。
　　警察局打来电话，告诉萧青：扈江有一名保管员也看到了新闻，找到她们，说其所在的银行有唐九妹生前寄存的物品。于是回芒新之前，她们再次开去了扈江。
　　她留下了两样东西，一是两块100克的金条，二是两封信。

　　（第一封信）
　　我去航宇公司面试，其中一位姓赵的面试官对我的印象好像不错。有几个问题我回答得不是很好，坐在最中间的面试官表情悻悻。等我离开以后，赵先生追出来，对我说了几句鼓励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最温暖我的，就是他说我很有潜力，让我不要灰心。
　　本以为航宇不会再给我回电话了，过了一个礼拜，人事居然通知我去上班。我被安排在赵先生手下做事，他是一个小团队的领导，我是团队的新人。每当我有问题，周围的大家都会热心地凑过来解答疑惑。赵老板说她们就是想偷懒，可我还是很开心。
　　自从发工资，我开始给家里寄钱，几次之后，她们找来了。目的当然是让我回去结婚。
　　“在这能挣钱，回家也能挣。”
　　“女人年纪越大越没人要，你别给我们丢脸。”
　　“姐，不是爹妈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我真觉得你应该跟我们回去。”
　　她们闹了几次，被门卫挡在外面。赵老板知道这件事，便派我去外地出差，一个礼拜后，我回来时，她们已经走了。天祐留下一张字条，写着：我们和你断绝关系。自此，我也不敢往回寄任何东西了。最好大萧山的所有人都再也不认识我。我爱的、认识的人，已经死了。
　　渐渐的，生活又进入平静，更准确地说，是种寂静。我的心不再流动，封固在胸膛里，一切都淡淡的，引不起我的任何情绪。
　　偶尔，团队会组织聚餐，我就是在一次聚餐中认识赵老板的妻子，方芳姐的。她长得很像电影里的古典美人，身上有一种沉稳而柔美的气质，让我不禁想起姐姐。我姐姐生长在农村，方芳姐像是都市版的她，更加温和，更加有力量。刚认识她的时候，我总是不知不觉面对她发呆愣神，还闹过几次笑话。偶然间，大家问起我的家里还有什么人，我才说出姐姐已经去世的事，方芳姐记在了心里，有时下班路过航宇，她不和赵老板一起回家，反而会喊我去逛街吃饭，充满关心地劝我继续向前走，不要被往事拖累。
　　赵老板也很照顾我，他知道我过年不回家后，特意喊我去他家过节。因为我的外语好，方芳姐让我帮忙看看小孩的作业。那孩子小名叫闹闹，第二年就该上初中了。我看着他圆头圆脑的样子，忽然想起来，如果姐姐活着，也有一个孩子，是不是差不多大？
　　我们一起吃饺子、看春晚。后来方芳姐拿出一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抽奖盒，让我们抽红包。她说，我们都是回不去老家的人，扈江就是我们的新家，新家有新传统，就是看谁的手气好，拿到最大的红包。
　　闹闹人如其名，我替他看作业时，他就小嘴不停，一会问我为什么墙上画中小鸟的羽毛是蓝的，一会儿又问我恐龙有没有翅膀是谁决定的；抽红包时，见我拿到大红包，就连哄带闹地让我把红包让给他，等打开红包一看，里面只有一块钱！他又哭丧着脸，歪倒在沙发上打滚了，逗得我们三个大人笑得不停。
　　临走时，原本说好赵老板开车送我，可闹闹单纯善良，一起玩了一晚上，很舍不得我，也非要换上衣服送我。方芳姐见他那着急的伤心劲儿（小脸都红了），只好决定一家三口都随我下楼。正巧，小区邻居放烟花，我们四个就一个紧挨一个，站在楼下往天上看。
　　那烟花真大，小区里有几十栋楼，都被它们罩着，抱在亮丽缤纷的光的怀抱里。我看着闹闹、方芳姐和赵老板的脸，在烟花和黑夜的交替里忽明忽暗，周围的一切都忽明又忽暗，有种抓不住的、忽而即逝的美。忽然，闹闹拉着我的手，指向天空：“看！”一个黄紫色的大烟花在夜幕的正中绽放开来，仿佛在浓稠的晚霞里爆炸的夕阳，四下都是居民欢呼叫好的声音。都说人在做，天在看，有什么不公，相信头顶的青天会主持公道。可现在我们的头顶是五彩斑斓的烟花啊，它那么漂亮，应该比天还要公平，比天上的神仙更有人味，人生被那么美的烟花护着，我顿时感觉非比寻常的幸福。
　　不自觉，就留下了眼泪。闹闹不停抓着我的腰往上跳，我只好蹲下来和他面对面。他忽然伸出手臂抱住我的头，让我的脸贴着他那柔软冰凉的小脸。好久违的感觉啊！我好久没有与人这么亲密了。
　　“别哭，姐姐。”他闭着眼睛，神情诚恳，仿佛在祈祷一般。细细长长的睫毛搔着我的皮肤。我的心也变得痒痒的。回家以后，我哭了很久。
　　我一辈子不会忘记她们的。仅仅一个晚上，比我在大萧山的那么多年还温暖。

　　从那年年中开始，工作量渐渐变多，同事们深夜里留在办公室加班，成了常态。方芳姐来给赵老板送饭时，也给我们带过几次饭。那时我们忙着，为有工作、有钱挣而兴奋，谁也没发现赵老板的脸色越来越差，到了冬天，冬至的那个礼拜日，听说他从家赶回公司整理文件，过劳猝死。
　　我们帮着方芳姐举行葬礼，之后的几个月里，大家轮流去她家里帮忙做饭、带孩子。等到开春时，赵老板的位置上来了一个年轻的新人，听说是上面大领导谁谁谁的外甥。我坐立难安，打了辞职信。
　　那时，方芳姐已经不再难过了。她特别顽强，反而还来劝我，让我珍惜现在的工作机会。没有工作的日子，我是在她家住的。大人出门上班、小孩上学，很长的时间里，我一个人打扫卫生、做饭、发呆……说不清如此避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待我像妹妹一样的赵老板吗？是为了自己理想的某种生活？我不知道。
　　渐渐的，我开始投稿，重新有了收入。曾经的同事都为我感到高兴。可是当我们一起出去吃饭时，大家只用了很少的时间替我庆贺，转而纷纷抱怨起现在的生活。我在她们的脸上看到了疲惫、痛苦和茫然，她们身在一个热闹、发展的都市，却好似它旋转得太快，她们已经跟不上了。
　　我也跟不上。
　　我们喝了很多，分别的时候抱头痛哭。第二天醒来后，我便开始准备去其他城市生活。

　　第二封信，萧青和董楠已经看过，郑忆辛迟迟不愿意打开。她只说再等等，心里面有种预感，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