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愿者入瓮 皇 ...
-
皇城,御书房,烛火中映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你知不知道北漠那儿刚发现了个矿山,还有好几条地下河……”其中一人嘴上嘟囔着,一边飞快地在奏折上圈圈点点,“正是忙的时候,你非要我回来……”
“打住,可不是我喊你回来的。”另一人明明眉眼别无二致,可面相看上去却迥然不同,三分坦然两分嬉笑,剩下的是捉摸不透的游离感,“你问问冯叔,是不是他喊你回来的?”
旁边原本默不作声的老人不断地抬起衣袖去擦额头的汗,袖口早就磨得起球了:“……是……大公子这半月来毁坏了御花园三十七株柳树、烧毁了户部八十六册书卷、当街揍了十九个当值官员……混入刺客队伍带他们进了宫说一起刺杀他带路……”
他越说声音越小,执笔的年轻人眼睛越瞪越大,连墨汁滴在奏折上晕开了都没注意到——
“……还、还把二公子您养的那只猎鹰给放跑了……”
就连烛火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只听得见有人咬牙切齿地把砚台拿起来砸了出去:“给朕滚出这皇城!”
砸出去的砚台却并没有泼得到处一片狼籍,反而定在某人指尖滴溜溜打转,行云流水地在空气中折返几道弧线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桌上。
只听一声轻笑,随即一个令牌被抛到了老人手中:“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烟花三月,正是下江南的好时候!”
烛火闪动,几息风声过后,廊前只留下一汪莹莹的月光,不见半个人影。
二公子有些恼火地跌坐在椅子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真是祸害……不过他怎么把令牌留下了?”
“二公子……不,陛下……”老人捧着令牌对着烛火看了又看,有些迟疑,“这似乎……似乎就是大公子的那块。”
“有什么不对的吗,他要从私库调东西拿就只能用他的——不对!”
二公子蹭的站起来,在腰上摸了摸,却只摸到一块光秃秃的穗子,属于他的令牌早已不翼而飞!
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私房钱!可恶的皇兄!什么时候换走的令牌!
“叶修!你有胆子就永远别回来了!”
早已乘船沐浴在月光下的叶修当然听不见这一声怒吼。他在船尾惬意地跷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则闲闲地落在水里,感受着激流。
“师父,我们这番去了还回来吗?”撑船的少年问。”
“回,怎么不回。你看吧,不出三个月,他就要急着来催我了。”叶修指尖翻飞,把狗尾巴草编成了一只小兔子,随手丢进了水里,“怎么,你倒是喜欢那金碧辉煌的牢笼?”
“只是师父明明有治世大才,却……”
“却非要带着你在皇城里胡闹吗?”
“不是,师父您明明可以告诉他你在柳树下发现了失踪的——”
“死了就死了吧。”叶修却打断了他的话,“户部拿出来的那些东西你收好,到了江南我挨个查。”
少年缄默良久,应了一声。
走水路行了几日,两人也改换了行头,混入一队商船,装作探亲的富商,到了江南最繁华的千波城。
“师父,那我先去执行任务,等您后续吩咐。”说罢,少年不动声色地扛起一旁的货物,毫无痕迹地混入了码头的人群里。
叶修早已换上不打眼的衣衫,在码头转了转,恰有一辆运货的驴车不听使唤,他便自告奋勇安抚了那头倔驴,提出帮他们把车赶到城中去。“
“谢家今日宴客,耽误了事儿要被主家责骂。劳烦小哥一趟。”管家忙不迭地答应了。
路上,叶修同押货的伙计攀谈了起来,得知今日是谢家老太太的生辰,不少族中子弟和其他名门望族都来道贺。
“说起来,今天老太太其实是要挑姑娘的。”伙计压低声音说,“听说圣上明年要组织选秀,谢家大小姐养在京城,以谢相的地位,入宫那是必然的。老太太想再给大小姐找几个助力,因此——”
前面忽然传来了马蹄声,这闹市纵马无异于行凶杀人。
叶修正勒紧缰绳想把倔驴赶到一边去,却见路中央有个孩子在哇哇大哭,旁边有散落的几个瓜果,显然是其他行人避让时将他撞倒了。
说时迟那时快,斜刺里闪出一个人影将小孩拽到路边,却转瞬消失了。
等叶修把驴车险险拉到一边,旁边的伙计还在茫然之中,片刻后喃喃地说:“一定是圣教的人……”
“圣教这么好?”叶修问道。
“那可不,从南边逃难来的,都是圣教帮忙安排的营生。我刚来时,若非有圣教接济,早就饿死了。”伙计看着扬长而去的马儿,叹息了一声,“就这刚过去的赵家公子,前几日还听说有个书童惹了他烦心,被丢进了莲花池。你是不知道,那池子里的金鱼比人腰都粗!”
“这都没人管吗?”
“小哥你是北边来的吧,这儿要是有人管的话,上次来的钦差也不至于死在游船上……”
眼见着快到谢府门前,伙计跳下车去同守门人说话。
叶修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只手敲敲车厢:“还不快走?”
伙计说完话,示意叶修将驴车赶过来,却被守门人拦下,说生面孔不得入内。
叶修也不辩解,丢了缰绳便告辞。
刚走到拐角,他就被人拿刀抵了后背:“你怎么知道我在车上?”
叶修呵呵一笑,头也没回,却手腕向后一折,直接把这个小贼拉入怀中,小刀在他手里翻了个腕花,又塞回小贼手中:“现在知道了吧?”
一时间,两个人都有点发愣。
叶修瞧着小贼的眉眼有些恍惚,可许家早在十年前覆灭,他的伴读也被埋在柳树下直到前几日才被他亲手挖出来……但这天下人何其多,相似人有一二也正常。
那小贼可能是没想到他身手如此好,一时有些涨红了脸:“你不是北地来的富商吗?扮成这个模样是要做什么?”
“也许目的和你一样呢。”叶修笑了笑,“你叫什么?”
“蓝河,幸会。”
“我叫君莫笑。”
一言既出,小贼震惊地后退两步:“你就是那个带刺客入宫刺杀的……”
“哦,想不到我的事迹传得这么远。”叶修摸了摸鼻子,“可惜没成功,只是让那狗皇帝躺了半个月。”
其实也没躺,不然去户部烧东西这可就难逃干系了。
一时间,蓝河脸上露出了有些复杂的神情,但还是再次伸出了手:“不知道大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圣教?”
“不怕我现在把你扭送官府?听说抓到一个圣教可以换五两银子。”叶修逗他。
“如果是这样,刚才你就不会提醒我下车了。”蓝河笑了笑,反而慷慨地掏出一锭银子塞在他手里,“大侠初来乍到,若是没有银钱傍身……”
“走吧,那就大闹一场。顺便蹭个饭。”叶修指了指谢府的高墙。
两人一拍即合,遁入府中。
琳琅满目的贺礼让人目不暇接,蓝河略略扫了一眼,叹息一声:“逾制了。”
叶修挑眉:“看起来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世家大族的马车停满了前院,珍馐佳肴摆满了桌案。叶修只是几个闪身,就拎来现成的食盒与小厮的衣服:“你今天来这是找什么东西吧?”
蓝河拿起烤鸡的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那你猜猜我要找什么?”
叶修掰开馒头,把葱丝和牛肉一起夹进去:“你要让我帮你一起找?咱俩不是来蹭饭的吗?”
蓝河没想到自己碰了个软钉子,有些恼火地嘟囔:“刚才那锭银子可是……”
“想安排君莫笑办事儿,那是另外的价钱。”
蓝河顿时哑口无言。能混进皇宫的身手那确实一锭银子不够。
“听说谢家有个密室,里面有些资料……”他掏出一张地图递给叶修,“这是几个可能的地方。事成之后,我——”
“我全都要。”叶修抢答,“不管找到什么资料我都要一份。”
蓝河还想讨价还价,可看了看叶修胸有成竹的样子,还是闭上了嘴。
叶修扫了一眼地图,指着其中一处未被圈出来的地方说:“我觉得是在这里。”
“为什么?这里没有重兵把守,也没有复杂的机关……”
叶修笑了笑:“谢家家主是个特别迷信风水的人。这个水井就是最不起眼又最合适的地方。不过你觉得这里没有复杂的机关,那可说不好。”
两人等到宾客散去的夜幕之时,潜入了所谓的西花园。
这个普普通通的水井,似乎每天只有几个洒扫婆子过来取水浇花。
“今天真的会有人过来吗?”蓝河狐疑地问。
“一定会的。”叶修指了指旁边的鱼池,“你看这里的锦鲤,来来回回只从这几个路线游动,我估计这个鱼池并不是一整块的都这么深,这底下多半有个密室。”
蓝河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那水池里还有不少荷花,枝繁叶茂的,谁能想到这底下另有乾坤。
两人静待半天无人经过,便走到水井边细细观察,蓝河还在警戒地四处张望,转头一看,叶修居然已经打开了密道,正摊开双手无辜地看着他。
不愧是君莫笑!
叶修指着井壁上出现的一尺见方的凹口,低声说:“想必是每次打水时从此处进入,也许还会换班。但估计密室另外还有个大出口,在家主的卧房里吧。”
滑溜溜的井壁,里面的水看着也很深。蓝河还在思考怎么进入,就见叶修拦腰抱起他,手抓住石板边缘,哧溜一下就从密道进去了。他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见叶修顺手把入口又封上了。
低头望去,狭窄而垂直的甬道似乎没多远就豁然开朗,差不多正是鱼池的方位。
只是叶修并没有松手落下去,只示意蓝河侧耳倾听。片刻后,上方隐约传来说话声。
“据说月底会有钦差过来。老爷吩咐了,最近都警醒点。”
“那个什么君莫笑是不是也来了?听说刚在薛家的藏书阁放了把火。”
蓝河眼睛瞪圆了,看向叶修。
“怎么,觉得我是冒牌货?我就不能偷偷埋了引信再过来?”
“你是不是有别的同伴?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别摸你的刀了,都摸我兜里来了。”叶修好笑地出言提醒,“你不必问我的目的是什么,大概和你一样,也许不一样,那也没什么关系。现在毕竟是合作。”
说罢他手一松,两人当即落入密室,却发现这里是个颇有意趣的茶室。
“有血腥味。”蓝河低声说。
话音刚落,茶桌上的茶壶猝不及防弹出一支弩箭,叶修脚尖一勾,踢起凳子挡住了它,却闹出不小的动静,马上从脚底下传来了警觉的铃声。
蓝河果断拔出匕首,靠到了叶修跟前。
“时间不多了,书架第三格颜色不一致。我去——”
“好,别踩地面。”叶修当机立断伸手一搭,蓝河会意,借力一跳,踩着桌案过去,按下了书架的暗格。
地板陡然塌陷,叶修伸手拉住蓝河纵身跃下,却进入了一个潮湿的地牢。
一个守卫站起身,想必也是没料到有人会从上面过来。他还没来得及拔出刀,就被叶修卸了下巴。
环顾四周,有十几个水牢,然而里面的人却只是幽幽地盯着他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手上的锁链激起水花。
“全都毒哑了……”蓝河有些愣怔,正想问叶修是否要顺道救人,却见他拎起守卫踹了两脚:“记着,今天君莫笑到此一游,丢了什么东西想拿回来,就七天之后来千波湖湖心岛。”
那守卫踉踉跄跄后退一步,不知按了什么机关,水牢出口的阶梯忽然降下铁栅栏:“想走,没那么容易!”
叶修却不慌不忙抓起蓝河,也不知道手里什么东西一勾,两人就飞跃到茶室那一层,接着几个纵跃,竟是到了水井的出口。
“这边不会有埋伏吗?”蓝河被颠得七荤八素的,随着叶修刚冒头,见他丢出一个豆子,爆开了一大团烟雾,井口一阵呛咳声,就这几息之间,叶修竟已带他跃出井口,手里银光一甩,将一堆箭矢打落在地。
“别让他们跑了!”
两人却毫不恋战,转身分头就跑。
蓝河好不容易摆脱了追兵,刚混进一间茶楼,想坐下喝碗茶,却见叶修笑盈盈地坐在他跟前,一口茶差点全喷叶修衣服上了:“你怎么也在这?”
“自然来还你东西的。”叶修摸出一个布包丢给他。蓝河拆开一角瞥了一眼就发现果真是那账簿。
“可你什么时候……”
“你去摸书架的时候。”
“那那个烟雾我怎么……”
“解药我下在烤鸡上了。”
蓝河哑口无言:“……你要是进了圣教,搞不好哪天当上了教主。”
“既然如此,那就带路吧。”说完,他却忽然软绵绵地倒下去了。
蓝河大惊,把他扶起来才发现,他的后腰有一个箭伤,伤口已经发紫发黑,多半是离开时中的。
他大吃一惊,连忙扛起叶修,奔向圣教的暗哨。
谢家现在肯定会去各个医馆追查伤者,他现在只能把叶修带回圣教治疗,哪怕这有违规矩。
等叶修悠悠醒转,听到的却是蓝河与其他人的争吵。
“谢家悬赏君莫笑可是有三百两黄金!”
“那又怎么样,入了圣教是为了贪这点钱吗?”
“反正君莫笑他那么厉害也能逃出来……”
“要去你先杀了我!”
蓝河气鼓鼓地一挑帘子进来,看到叶修醒了,喜出望外,甚至蹦出几点泪花:“你终于醒了!都快晚上了!”
“看来我很值钱呐。”叶修笑了笑。
蓝河端起药碗,示意他喝点:“是不是你为了护着我才……”
“你也知道自己学艺不精,这差事,圣教就没有其他人了吗?”
蓝河气得差点把药碗扣他头上:“我哪有那么差!”
“我是说和我比。”
“那你还不是——”蓝河想说中毒,想了想还是憋了回去,“快点喝药吧!”
外面争执的那人也走进来,见君莫笑醒了,面色有些尴尬,但还是行礼道歉:“大侠莫怪,我也是为了蓝哥着想。若是谢家找上门来,他也护不住你。”
“无妨,若不是中毒,我倒真想去谢家骗这三百两黄金。”
蓝河气得捶了他一下:“你这毒得好几天养着呢。”
“那可不行,我还要去……你附耳过来。”叶修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蓝河听得一愣一愣的。
在千波湖埋下涂了毒药的密信,要求只有家主能看。然后给这几大家族下离间计,只说是有人已经投靠了皇族。剩下的就是让他们乖乖交别人的罪证来换自己的解药。
当然解药也不是解药,是炸药。
“任何东西都不可能凭空出现,只要在中途掉包就行。”叶修是这么说的。
蓝河匆匆离开,剩下那人走过来,却忽然换了个声音:“师父,您为何要给自己下毒?”
“名头太响,想神不知鬼不觉混进来还有点不容易呐。”
“可是人皮面具——”您要多少有多少啊,为何如此呢。少年显然不能理解,但没有说出口。
叶修也没有回答,只是在心底小声地自言自语。他不过是想抓住那可能并不存在的可能性吧。
是他如何,不是他又如何?许家抄家灭族的时候他远在边陲力不可及,但终归是叶家的错。
“你先回去吧,其他几家直接动手。留下赵家我亲自去。”
少年应声离去。
赵家,踩着许家尸体上位的新贵,也该血债血偿了。
叶修拿起药碗嗅了嗅,把它倒进了旁边的花盆里。
等蓝河拎着食盒回来,叶修才又一副悠悠醒转的模样:“我现在算入了圣教吗?不必参悟什么?也不用拜山头?”
蓝河摇摇头:“圣教弟子愿者即入,只是核心成员需要互相知会,才方便联络布置。如今上头的总舵主近日出门有要事,等他回来我再引荐。”
总舵主?想必邱非三日后就能安排他押解回京了。
叶修面上不显,却反问一句:“你如今是什么级别?想当总舵主吗?”
蓝河闻言,露出了奇怪的笑容,似乎略有不屑:“我只是想照看那些圣教的孩子罢了。”
“若是方便,你可以将他们送往别处。听说钦差月底就会下江南。”
“钦差来了又有什么用,这里都是土皇帝。若是定罪能有用,千波湖里就不会有那么多浮尸了。”蓝河有些兴致缺缺,“别说了,我觉得还是你说的湖心岛计划比较好。肃清一下,最合适了。”
“那今晚去赵家吧。”叶修提议,“我觉得我已经好差不多了,只要不扛着你。”
蓝河拒绝了:“你还没好。”
“可我听说今天有个老汉去府衙鸣冤,说女儿在赵府暴毙,要求彻查,却被打个半死。你觉得他能活过今天晚上吗?”
蓝河叹息了一声:“所以你要怎么做?”
“我是那个老汉,你是那个女儿。我们去赵府闹鬼。”
蓝河差点一口气没憋上来。
“别告诉我,圣教连救个老汉掉包一下都做不到。”
“圣教没那么多能打的。”蓝河没好气地说。
他最后还是妥协了,给叶修贴上了胡子和白头发。
有叶修在,他头一次发现潜入是这么顺利的事。下完迷香再把赵家公子莲花池里的鱼全捞出来放他屋里去,连带着淤泥里翻出来的人骨。
两人大闹一通后却一点高兴的心情都没有,径直趁乱奔向了书房。蓝河轻车熟路找到了暗格,仿佛来过这里许多次一样。
“你就不好奇我怎么知道的吗?”蓝河终于还是没忍住要问。
“这么复杂的东西,想必圣教有什么渠道获取了图纸?”
“那我要说,我现在去烧了赵家祠堂。”
“好啊,我陪你。”
就着冲天的火光,两人在茶楼喝了碗最后的茶底子。
蓝河不敢再追问,也不想再追问。君莫笑说得那么坦然却又意料之外的跳脱回答,可能确实不是那个人吧。
又或者是他已经忘了有个人教过他用狗尾巴草折小兔子的方法吧。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让自己重新燃起期待呢?
半个月过去,千波城已被搅得天翻地覆。蓝河看着好几箱的罪证,有些讶异:“你是说,你要把这些罪证全都抄录公布出去?”
“如果只是死了几个人,哪怕死了家主,这些世家大族仍然无法撼动根基。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他们的脸皮全都扯下来。剩下的,就看大理寺了。”
“明天钦差就要到了,听说又是个酒囊饭袋。”蓝河语气淡淡,“你明日是不是要去湖心岛?”
“你不同我一起?”叶修反问。
“另有要事。”蓝河说着,却摸出一壶酒倒进了茶碗里,“陪我喝一壶,如何?”
见叶修神色如常地端起茶碗,蓝河眼底的光却一点点消失,但他仍在笑着。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不知何处传来的歌声,与月光一同悄然来访,在沉睡者的发梢镀上一层银光。
蓝河看着倚在窗边的叶修,久久伫立,最终却只是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眉心。
“愿江南春日永驻,而你我不再相逢。”
他背起那一袋□□,转身走入了夜色。
第二天,钦差大臣到了,大腹便便,笑得看不见眼睛。他同几个世家大族的代表一同用了晚餐。
“家主们身有要事无法前来,先给您赔罪了。希望这份见面礼您笑纳。”
钦差被侍女带到了画舫上最华丽的房间,红烛摇曳,红纱漫卷。当中端坐的美人盖着红盖头,一声不吭。
侍女煞有介事地让两人喝了合卺酒,这才合上了房门。
刹那间,寒光乍现,红盖头飘落,只见一柄匕首架在了钦差的脖子上:“你敢乱喊就——”
“就怎么样?”钦差撕下了人皮面具,赫然是叶修。
蓝河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是那个贵人。看来蒙汗药还是下少了。”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引荐我入教?”
“圣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和谢家赵家薛家早就勾搭到一起了。我只是想让钦差看看这江南好风光,花食人血,鱼食人骨,好让你交差。”
“交差?你指的是湖心岛炸完了,我就可以交差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空白圣旨吧,快拿出来,将这名录上的狗官通通斩立决。”蓝河说着去捉他的手,“我知道你夺嫡失败现在日子窘迫当了梁上君子,练得武功不错,可我日日给你药碗里下了迷药,配上今日这合卺酒里的软骨散——”他摸到对方毫无刀茧的掌心指腹,变了脸色:“你不是他!”
“不错,我是他弟弟。我们是双生子。龙椅坐腻了便换我来。”
蓝河手一抖,匕首掉在了地上:“难怪……当年有时对我爱答不理的……难怪……难怪天子叫叶重……”
他惶然地看向眼前人,揪住了他的衣领:“那你怎么也出现在这!他人呢!湖心岛早已布下连环杀阵,他该不会……”
“急什么,他死了就死了,死了正好,我一个人坐龙椅。难不成你要去救他?”这人闲闲地抬手撇开他,话音刚落,走廊上站满了精锐士兵,刀枪剑戟之声嗡嗡。
蓝河拾起匕首,目眦尽裂:“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借我之手除去你哥哥,就为了——”话音未落士兵们就都冲了进来。
“拿下,关进天牢。”烛台被砸在他脚旁,衣袍被烧烂了衣角。蓝河抬手举不起匕首,这才发现烛火里有迷香。与此同时,远处传来平地惊雷,他惊慌失措地想爬起来,冲到栏杆旁,却只看到湖心岛弥漫的灰烟,伴着一声悠远的鹰啼。
不行,我要去找他!
蓝河硬是撑着一口气,翻过栏杆跳进了湖里。
春末的湖水依然冰冷,只是比起那年御花园池子要暖得多。坐在柳树下编狗尾巴草的时候,可曾想到今日这般重逢?
他终于昏昏沉沉地落入了湖底。
等他醒来时,已不知漂流到何处了。竟是在一条小船上。有好几个人在船头聊天。
“谢家赵家他们也真敢啊,杀了钦差大臣……”
“抓了不少人,天牢都快关不下了……”
蓝河扶着床板坐起来,只见枕边有一只狗尾巴草编的兔子,怔怔地握着它,脑子里还没能消化掉。
君莫笑,不,叶修,他到底还是活着?认出来自己了吗?
“我那个嫌麻烦的弟弟可不会离开京城。”忽然有人从背后弹了几点水花,回头一看,叶修正捧着一大捧荷花,从水中冒出头来。
蓝河张了张口,有点说不出话来。
“我看你灌醉我去埋火药倒是很有胆色嘛,怎么见了我倒说不出话来了。你不是早就认出来我了吗?”
蓝河脑子一嗡:“那你不也是早就认出来我了吗?”
“我认出来你可没给你下药。”叶修理直气壮,“我只是在手上搓了点以假乱真的泥巴。”
“那迷香……”
“所以钦差大臣死了。活下来的是个身无长物的小渔夫。除了狗尾巴草编兔子,他什么也不会。”
蓝河哑口无言。
所以其实两人重逢后第一个照面就开始互相试探,天子名曰叶重是因为确实有两人,自己猜测叶修变成了落魄皇族被迫当了梁上君子也是无稽之谈。他既无心提起年少的旧情,那自己就只当做此生未曾相见。只是为什么,他又亲自揭下了面具呢?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不说你是你?”
“因为那样好的月光,你却把我一个人丢在那。我就知道你动心又断情了。”叶修把荷花往他怀中一堆,故作恼怒,“若第二天那个钦差不是我,你恐怕要和湖心岛来个天地同寿吧?”
蓝河怔怔地望着他,泪水却落了下来:“我原以为柳树下埋了尸骨,你就能放下这段往事。”
“可我三年前拿到玉玺的第一道圣旨就已经写好了。”
蓝河低下头,发现枕下露出明黄色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叶修、许博远当为佳偶,岁岁同欢。”
蓝河抚摸着阔别已久的旧名,笑得有些赧然:“你这分明是请君入瓮。”
水里的人却伸手,湿漉漉地勾住了他的手指:“明明是愿者上钩。”
202606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