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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自由意志 周日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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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盈被乌云图摁着躺了一天,终于在对方被叫去开军医会议时找到机会溜出去走走了。
掀开帐门——
新鲜的流动空气!若有若无的马粪味!
自由啊!
周日盈往前迈了两步,觉得腿上的绷带太紧,妨碍自己走路了,于是她左右看看,确认没乌云图的身影,迅速把绷带解开绑松了一点。
她抬抬腿,总算没有约束感了。
俗话说,三天不提笔,秀才手也生。
这才躺了一天,周日盈就觉得身子沉重了,心里急迫,特别想去练武场一块练练。
当她到了场子,却发现一个兵都没有。
周日盈问巡逻的兵才知道,将军等人连夜开会,今早就点兵去攻打郦国大营了。
周日盈遗憾自己错过了上战场的机会,同时也觉得是个机会,难得练武场空置,她可以自在地练,想耍什么兵器就耍什么兵器,学会了都是自个的。
她来到兵器架,看着一排排的兵器,馋得眼珠子快掉出来了,一柄一柄看过去,不知从哪一个开始。
来来回回走了两圈,周日盈挑了一把长柄关刀。
据说林校尉用的也是关刀呢……
周日盈回忆着兵书上的刀法,行云流水使了一整套——练的时候不觉得,等停下来了突然觉得腿上疼得厉害。
她低头看见伤口崩开往外渗血,心下慌乱,赶紧把刀放回刀架,重新拆了绷带绑紧。
完了完了,这要是让乌云图看见不就暴露了吗……
“周伍长,原来你在这!”
周日盈心下一紧,偏过头见是胡枫,下意识松一口气。
“原来是胡枫伍长……找我有事吗?”
胡枫身上的伤不少,到现在身上几乎都被绷带缠着,脑袋上、胳膊上、胸口、腿上……和个粽子差不多。
周日盈光看就知道他比自己行动还不方便,但就是这样,胡枫还是强撑着给她下跪磕头。周日盈一惊,赶紧在他跪下前将人扶起来。
“胡伍长何至于此?有话直说便是!”
胡枫刚被周日盈扶起,待对方松开手,立时咚的一下跪在地上抱拳,周日盈看着都替他粽子似的伤腿感到疼。
胡枫:“周伍长!之前是我有眼无珠!望你海涵!”
“涵涵涵,我涵,你先起来……”
周日盈又去搀扶,心里奇怪胡枫怎么突然会说文化词了。
周日盈刚扶起他,手才挪开一点,胡枫又咚的一下跪下了,周日盈忍不住捂自己的膝盖。
胡枫:“周伍长!你大人有大量!请你指教!”
“教教教,我教,咱们站着说话……”
周日盈第三次去扶,这回她没敢放开手,但是胡枫一个使劲又往地上跪——周日盈抄腿一拦,抵住了。
胡枫震惊地看着底下支住自己腿,周日盈微笑着说:“站着说话吧,废膝盖。”
胡枫要是再跪几回,她该怀疑他纯粹喜欢跪着了。
胡枫悲戚求学,希望周日盈将之前用沙盘比试时使用的阵法解释一遍,希望知道该局面该如何破解。
这倒不难。
周日盈如他所愿地知无不言,但胡枫听完了还没完,又不断问其他东西,比如文字,比如兵书……好学到像变了一个人,怎么都和之前那个眼高于顶、脾气暴躁的武夫联系起来。
周日盈收声,默默凑到他耳边,小声问:“胡枫伍长,你是不是被脏东西附身了?都不像你了。如果你被什么妖魔鬼怪缠上的话就眨眨眼。”
胡枫眨眨眼,豆大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牛高马大一人忽地嗷一嗓子嚎啕大哭。
周日盈僵住:“……”
还是她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怎么最近谁见她,没说两句都要哭呢?
不久前刚哄完乌云图,周日盈实在没有本事哄另一个,愣了愣,思前想后决定告辞,让胡枫自己哭一会儿冷静一下再说。
不料胡枫比乌云图外向,周日盈啥话都没说,他自己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大概就是因为他莽撞没有远见导致他手下人都不在了,他很愧疚,十分唾弃自己云云。
说实话周日盈不感兴趣,大堆大堆的忏悔就像大风吹过,只听个呼啸声。
胡枫对她态度是不好,但也没多大影响。他的忏悔该对着那些故去的士兵而非她。她俩非亲非故,胡枫有所求,她愿意帮忙,但是另外多的东西她不会付出,像安慰什么的。她对胡枫只是不讨厌,两人的关系没好到可以帮对方开解。若她心有余力或许可以,但现在她的状况不算好,没有那份闲暇。
只是在对方脆弱地吐露心声之时离开太没人性,所以周日盈愿意忍一忍,忍耐对方吐苦水已是极限。
“周、日、盈!你野到练武场想干嘛?——喂!那小子!跟周日盈不对付那小子!你站那么近干嘛?想打架!”
乌云图的喊声在场外响起,他大步跑来二人身边,夹在中间,把周日盈拉到自己身后,眼尖地看到她腿上绷带有渗出的新鲜血色。
乌云图怒目横眉,在两人间来回打量:“怎么?这小子打你了?趁人之危?”
周日盈:“呃……以我俩的受伤情况,要趁人之危,应该是我趁他的。”
乌云图瞪眼:“你觉得自己很幽默?”
“……不敢。”周日盈噤声。
胡枫擦去眼泪,想要正常说话,但难以避免地带上一些鼻音:“乌大夫,我只是想和周伍长讨教……”
“讨教个屁!谁家好人哭着讨教的!你这不仗着人心善,恃弱凌强嘛!”乌云图根本不给他好脸,张口就是一顿骂,“你的伤是周日盈打的?你的兵是周日盈弄丢的?你是她上级还是下级啊她有义务指点你吗?用不着的时候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现在自己吃亏了想起来该听话,屁颠屁颠哭来了?个臭不要脸的,人家该你的啊!”
乌云图指着他鼻子骂道:“就是因为你自作主张,导致加快暴露,我们还没找你算账,居然还自己腆着脸来装浪子回头了。告诉你,你的错你的失败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周日盈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少在那苦兮兮道德绑架!没有听你诉苦的义务!”
胡枫:“我……”
“闭嘴,不听!”乌云图打断他,“我代周日盈宣布,你以后不许再找她,她也不会帮你,大家只是在同一个军营的陌生人,别想从她这捞什么好处!你忏悔你自责你上进都是你自己的事,跟我们无关!”
说完,乌云图拉着周日盈撇下他走了,路上乌云图还叭叭数落胡枫,平常瞧不起厉害的人,自己跌跟头了晓得求助对方了,可是人家好端端的凭啥无故揽这个麻烦呢?不是自己的果,何苦助他人成因!
回到营帐,乌云图给周日盈重新包扎后,拖来小板凳,端坐在周日盈对面,语重心长地劝她离开军营。
周日盈皱眉:“你怎么又提这话……”
乌云图:“你看留在这多危险!我是真的担心你出事啊!”
担心你死了我报不成恩成不了仙又得等一次轮回。
乌云图:“我只能在边上看着却无能为力,等待你回来,等待你康复,这种心情多焦虑多难受你知道吗?”
等待报恩,等待成仙,他都等了几百年了快等疯了!
周日盈有所触动,但仍不打算离开。
乌云图努力劝说:“只要你离开军营,不管你想做什么,想成就什么,我都帮你。”
“现在不帮吗?”
“我这不是想帮帮不上嘛!”乌云图愤愤拍腿,“我的法术被封住,心有余而力不足,若非如此,别说一个郦国,十个郦国我都给你弄回来!”
周日盈嘿嘿陪笑。
乌云图循循善诱:“日盈啊,当初你是糊里糊涂当上兵的,之后不走是因为不确定外头的生活好不好过。现在你不用担心啊,有我在,我肯定不会让你吃苦的。你需要什么?大宅子?钱?好吃好喝的?我给你变个七进七出的大宅子,配三四十个仆人!再给你一棵摇钱树,你想要多少钱自己取!”
周日盈默了一瞬:“那我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钱解决不了的事吗?”乌云图想了想,补充道,“你要嫌不够,还想有权势地位,我想个办法,让王公贵族认你当义女。这下钱权都有了,再不缺了!”
周日盈勾起嘴角,轻哂:“让我又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吗?”
“这怎么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呢!”乌云图不以为然,“有我在,谁敢给你脸色看?谁敢让你吃苦?我能亏待你吗?”
“看你的脸色,吃你给的苦。”周日盈木着脸,“我如何,不全看你想待我如何么?”
乌云图震惊:“我怎么算!我不可能伤害你的啊!”
“万一呢?难道你能遇见几年十几年之后的事吗?就算你不存害我之心,但好心办了坏事呢?这种情况一定不会发生吗?”
周日盈顿了下,故意摸了摸自己的腿,乌云图视线被引导去那儿,霎时沉默。
周日盈抿唇,收回手,软了话:“我相信你对我好,不会害我。但是,你能守我一辈子吗?你能保证照顾我一生一世吗?”
乌云图不解看她:“那咋不能?”
周日盈摇头轻笑:“你说过你要成仙的,现在留在这只是为了还人情。”
乌云图:“凡人不过百年,我可以等。”
“你等过吗?”
“当然!”
乌云图想,他为了还恩都等了三世了,加上等待转世轮回的日子,何止百年。
周日盈:“我是问,守在一个生命身边,不离不弃,不曾远去,不拘人妖花鸟,这样的日子你经历过吗?陪了多久?”
“……”乌云图在回忆。
“我相信凡人的寿命在你们看来或许很短暂,可就是因为短暂,所以遇上一些不好的事,很难不记一辈子。或许对长生的你们来说只是片刻的分离,但对我们而言也许就是小半辈子。”周日盈轻轻笑了笑,“我至今为止的人生大概算不得幸福,所以我不想让自己接下来的人生都存在于随时会破灭的镜花水月中。我想靠自己踏踏实实地活着,能活多久算多久。”
乌云图不甘心地继续劝:“不影响啊?你离开军营依然可以靠你自己活啊?你保证,你不要我插手,我绝对不插手!我只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帮忙,行不?”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日盈重重地闭了下双目,换了个说法:“你不是说我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当兵就是我想干的事。”
乌云图语塞:“……你这不是无理取闹么。你都不是自愿来这的,当兵能是你的心愿?扯谎也找个靠谱点的嘛。”
周日盈认真道:“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出于自己的意志,选择的道路。”
周日盈目光炯炯,没有一丝阴暗,乌云图反驳的话被堵了回去。
“……离开一水村不是你的选择吗。”
恍惚间,乌云图脱口而出这句话,说完了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点后悔。
从周日盈后娘的话里可以判断,她离开一水村前肯定遭遇了很多不好的事,甚至于需要假死脱身……他不该提这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