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挑剔古怪的雇主 路德维西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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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雇主只是一头吃素的狼，羊小咩也觉得这份工作并不算轻松。比起食欲旺盛、来者不拒的其他刻板印象食肉系兽人，路德维西先生在进食方面挑剔得多。
这位老爷能到餐桌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很难见到这位老爷乖乖坐在桌子旁，他似乎并不爱去餐厅。羊小咩起初觉得他难伺候，后来发现不是——他只是没有需求。对食物、对声音、对别人的靠近，都像隔了一层什么。
路德维西对食物的兴趣，似乎比失去味觉的羊小咩还低。
早饭是蘑菇浓汤配蒜香吐司片和鸡汁土豆泥。羊小咩端着托盘上楼，推门的时候，路德维西已经靠在床头了。路德维西总是安静的，他那双漂亮极了的绿眼睛总会在每个早晨望向羊小咩。
路德维西上半身靠在床头，姿势和每晚听睡前故事时一样。他的目光落过来，沉而静。羊小咩想起在学校户外课时见过山脚的湖——水很深，绿得发沉，看不清底。如果凑近，仿佛就会被传说里的生物缠住拉入湖底，他那时总避着岸边走。而路德维西的眼睛和那湖水是一样的颜色，甚至绿得更浓。羊小咩不习惯那双眼睛，视线接触后总是先移开的那一个。
羊小咩放下托盘，向他问好：“早上好，先生，这是今天的早饭。”
腿长得过分的高脚凳从墙角移过来，停到床沿。羊小咩已经习惯了——他坐上去拿起备用的勺子，对路德维西笑了笑。不论路德维西是出于什么考虑，至少看起来他不是个护食的兽人。
“谢谢你，先生。” 羊小咩挖了一勺土豆泥送进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今天庄园送来的菜看起来都很新鲜。”他说着把银质小碗往路德维西方向推得更近。
路德维西这才取下特制面罩，拿起为他特制的大了两倍的勺子。他总是习惯等羊小咩先吃一口，才开始进食。
路德维西吃饭的姿势很端正。作为一头身形高大的猛兽，他的动作并不粗鲁。羊小咩不知道这是贵族的礼仪，还是他本身如此——毕竟以他的体魄，根本不需要刻意证明什么。但路德维西也确实从未炫耀过。他只是一勺一勺地吃，安静、耐心，像在完成一件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事。
一只羊看着一头狼这样正经吃饭，还是会觉得有些奇妙。
羊小咩发现路德维西其实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得久，像在分辨什么，狼耳会时不时随着吞咽节奏微微弹一下。
饭吃到一半，路德维西的狼掌就放慢了。他的狼掌捏着银匙，送进嘴里的时候路德维西不会把嘴张得很大，看不到舌头的影子，那些看起来就很锋利的白色犬牙也被收得十分规矩。
他那双总是夺走羊小咩注意的直立狼耳也被打理得整洁干净，偶尔会随着吞咽动一动。白色毛发看起来总是足够蓬松，像是结实又绵软的面团。羊小咩想——用这样的手、这样的嘴吃饭，但每一口都收着，这才是真的难。
说实话比起论坛里那些冷硬凶恶的八卦传说，路德维西漂亮得简直让人难以相信。如果不是亲眼见到，羊小咩很难想象自己会对一头狼有这么高的评价。不过这肯定不全是因为菲瑞泰尔堡高薪而说的违心话啦。
等吃完自己那份食物，羊小咩抬起头，雇主已经在擦他那毛茸茸的长嘴巴了。毛须被手帕压出轻微痕迹，还好路德维西是一匹实心的狼，那油光水滑的毛发甚至让羊小咩生出了代劳的冲动。
路德维西擦完嘴，把手帕叠好，放在托盘边沿。他抬眼看了羊小咩一下，然后移开了，像确认完了就不需要再看了。
盯了许久路德维西毛茸茸的嘴巴、擦完嘴后叠好手帕搁在托盘边沿的狼爪——羊小咩这才收回目光，啃了一口吐司嚼着咽下去。对一个尝不出味道的人来说，这碗土豆泥唯一能确认的只有温度。但路德维西不是，他每吃一口，鼻子都会轻微耸一下。
多么赏心悦目的雇主，羊小咩甚至觉得路德维西的动作堪称乖驯。乖驯——多么疯狂的念头，难道他已经胆子大到都能大逆不道地觉得一匹狼温顺了吗？
羊小咩舔舔嘴角，站起来收拾餐具：“今天的汤合您口味吗？”路德维西的绿眼睛在他弯腰的时候掠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就移开了。
废话，他都在吃了——羊小咩对自己不合时宜的谄媚有点恨铁不成钢。
这位优雅漂亮的贵族老爷不吝啬食物，但显然话比千金。羊小咩和他相处的半个月里，从未有荣幸听到过雇主的一言半语，路德维西没有道谢，也没有指令。
羊小咩有时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大约是一个形象更仿真的家政机器人。但奇怪的是，他没有感到被冒犯。没有过分的热情要应付，没有客套的寒暄要接住。对羊小咩来说，这正是最适宜的交际——安静、可预测、不必解释自己为什么长着一双收不回去的耳朵。他不觉得自己被看低了。
羊小咩端着托盘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拿出光脑更新了雇主的进食日记。
厨房里的水果最近堆了很多，羊小咩试着做了冻干果茶，明卡和埃米尔管家都说很不错。埃米尔管家建议他可以给老爷做一壶。于是从那天起，羊小咩就在每日三餐之外，傍晚多端一壶茶上楼。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路德维西还像往常一样靠在床头。整个人往被子里陷了一截——像是刚醒，又像没怎么睡。羊小咩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路德维西看了他一眼，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杯子，看向窗外。
羊小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是黄昏，[翡翠森林]比早晨耷拉了一点，那些绿色在黄昏的光线里颜色变深了。沃夫林的树木层层叠叠，日光很难完全落地，光线被枝叶切碎，在枝丫的边缘散开，染成一片泛金泛粉的暮色。那点粉从窗框跳进来，落在白狼兽人的毛发表面。他的轮廓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像被光镀了一层边，气色也显露出不易察觉的温暖色调。
羊小咩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路德维西的爪子搁在被面上，指甲剪得整齐，边缘圆润。他坐在那里，姿势端正，像一尊被摆放好的雕像。他很少会随意动来动去，只是坐在那儿，姿势都极其标准。这样一丝不苟的礼仪做派，估计睡觉都好似在躺棺材——羊小咩很难不这么想象。
睡前故事变成了一项固定日程。羊小咩每晚收拾完厨房后上楼，翻开那本童话集，从前一晚停下的地方接着念。他读得认真——翻页前会把书脊压平，手指跟着句子走，这是他习惯的方式。
自从部分感官失能后，[足够认真]就变成了羊小咩赖以生存的拐杖。因为[足够认真]才能获得专业奖学金，因为[足够认真]才能在即使没有味觉的情况下依旧可以完成好厨房工作，因为[足够认真]才能面对那些落在耳朵上的异样目光。
基因缺陷不能决定一切，倘若有人不信，那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案例，更何况这世上比自己更加痛苦的大有人在，至少他还能通过认真让自己手里的事情不怎么出错。
这样想着，羊小咩把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听故事时路德维西常倚在床头，因为身形原因，背后的枕头都得垫上三个。虽然闭着眼睛，但羊小咩知道他没有睡着。自己偶尔吃了个结巴时，路德维西的耳朵会动一下，等他改过来又恢复原位，像一个无声的校对。
路德维西时不时也会动床头柜上的书——证据在书签的位置往前或往后挪了几页。书签夹在那页的末尾，像一个标记，更像一个重新开始的提示。于是羊小咩会把书翻到那一页，重新读一遍。如果翻页时手指不小心被书页划了一道，即使没有出血，路德维西的目光也比羊小咩本人更敏捷。
在羊小咩低头看的时候，路德维西的目光往往已经落在他手上许久，他目光专注，像在确认什么细小但明确的事情——划伤的位置、长度、深度。羊小咩这才后知后觉，把那根手指含进嘴里。
他含了一会儿，拿出来了。路德维西大都还在看，从移到他的嘴上，又移回他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耳朵也恢复了平时的角度。
弗瑞德里西家这位贵族老爷的古怪不仅在于不爱说话，还相当无视金钱为粪土。听说每年配置的营养药剂所需的总金额比11号电车专线轨道造价还高，但如果没有自己这个家政助理提醒，那也是记不起来的。这貌似也是需要聘请个生活家政助理来当个[人型监控仪]的原因。
药也是需要提醒的，羊小咩作为私人助理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羊小咩去问埃米尔管家，老管家端着茶杯说：“确实容易忘。老爷小时候也是，夫人常要亲自看着他咽下去。”
“那如果忘了呢？”
“年末族里那些护犊子的亲戚们会来检查。”埃米尔放下茶杯，笑了一下，“珍珠先生如果想要一笔丰厚的年终奖，最好对这件事上点心。”
在老管家那儿求得宝藏攻略后，为了年终奖金好看的羊小咩每晚都会兢兢业业提醒雇主：“老爷，今晚也要记得吃哦！”
不就是哄人吃药嘛，作为家政与生活服务系的优秀毕业生，在“情绪安抚”方面，他也是满分选手！
若是他主动提醒，路德维西打量一会儿羊小咩，就在他面前吃了。如果哪天忘了，这玻璃瓶也能原封不动地摆到第二天。这位性情古怪的路德维西老爷还真是金贵。
除此之外，路德维西对什么似乎都不上心。羊小咩力气大胆子也不小，逐渐开始不怕他，乐于当个尽职尽责的家政助理。当然主要也是为了年终考核能够拿满分，开什么玩笑，作为小星球做题家出身的自己，怎么会不是个“分奴”！
每天早晨第一件事是拉开二楼路德维西老爷屋里的窗帘，日光从窗外涌进来时，那团白色轮廓会动一下，但没有更多动静。羊小咩站在门边，提高一点声音：“早上好，老爷！到起床时间了！”
床上一动不动。
”今天太阳真好，都快晒到屁股了！”
呼吸没有变化，还是那个节奏。
羊小咩又往前走了一步：“您耳朵看起来有点卷，我来帮您梳一梳吧！”
他边说边靠近床沿，没有真的伸手碰——他还没有那个胆子——但他的手在空气中停住，开始熟练地默数。
一、二——
路德维西睁开了眼睛，那双绿色眼睛半阖着，从缝里瞥了一眼工作激情异常饱满的羊小咩。
羊小咩当然是开玩笑的，都说老虎的尾巴不能碰，狼的耳朵当然更不能。他在菲瑞泰尔堡工作了半年，至今还没碰到过路德维西这位老爷一根毫毛——一根都没有。
至于什么耳朵和尾巴？那简直是在异想天开。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挑剔古怪的雇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