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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雪昭刚 ...

  •   雪昭刚入宫就遇到了麻烦。

      皇帝虽对他极为宠溺,入宫时黄金为轿、正门迎入,声势堪比八抬大轿,但这般隆宠,反而惹来旁人猜忌与嫉妒。

      但这些还是小事。

      按规矩,雪昭一进宫便该先去向皇后娘娘请安。此刻大雪凛冽,宫中甬道上的积雪未来得及清扫,此刻偏又只能以妃嫔之礼徒步前行,雪昭自小身子骨就比常人弱些,深一脚浅一脚地,不多时便觉得寒意沁骨,举步维艰。
      可他刚挪出几步,忽觉迎面的风雪竟停了。心中一诧,抬头看去,原是一柄素青的油纸伞,不知何时已静静撑开,遮在了他身前。

      可雪昭看了他,却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但对方显然是有意拦在此处。他的眉眼锐利,瞳仁颜色极浅,淡得近乎透明,看人时带着寒意。虽是一副年少面貌,周身却透出与年龄不符的冷硬气息,甚至隐隐有敌意弥散开来,雪昭很明白,那敌意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雪昭心中不免生疑。
      自己何时得罪过这样一个少年?何况他是谁?

      这少年显然看出了雪昭的疑惑,可眼神却是越发锐利,甚至打量起了雪昭。风雪似乎也在这一瞬凝固,与两人的视线对峙僵持不下。但是这少年却似乎还不过瘾,刻意地低笑出声,那笑声浸着些许阴郁,又仿佛掺着一丝嘲弄。
      他笑得古怪,甚至透着几分瘆人。若非看清眼前分明是个少年模样,雪昭几乎要疑心自己遇上了什么噬人的精怪。他猜不透这笑意背后的心思,却能清晰地察觉到那股毫不遮掩的恶意。

      少年开了口,嗓音沙哑非常。可说出的话,调子却轻佻得刻意,像玩笑,又像撩拨,但字字都透着不容错辨的挑衅。
      “……倒真是个祸国殃民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品味,
      “……美人。”

      雪昭并没有听清“美人”二字,只能感受得到他的视线更加侵略了几分。他对待“祸国殃民”这个词,似乎已经习惯,毕竟往前,在春楼那会儿,就常常有人这样骂他,可他也常常不在意。

      雪昭最后还是念在对方撑伞的份上,后退半步,依礼恭声回道:“多谢。”
      他停顿了会,特意加重了音,“殿下。”

      至少方才的氛围还带着三分余温,可“殿下”二字一出,连风都陡然变了调。雪片不再是飘,而是横着扫过眉睫,雪昭就在这帘后抬起眼,一时间,连漫天狂舞的银屑都仿佛凝了凝,在他视线里黯了七分颜色。

      其实有人来打探自己,雪昭并不意外。无非是想瞧瞧他的长相,但定是小心翼翼的,多是太监宫女在暗中窥看。可眼前这人不同,他大胆得近乎放肆。深宫之中能如此行事的,身份定然尊贵非常。那肯定不是皇帝,妃嫔又碍于他是男儿身……那么,眼前这少年便只能是皇子了。可话说回来,雪昭确实未曾料到,来探他的,竟会是一位皇子。

      然而,见身份被识破,皇子眼中并无半分震惊与回避,对他的提醒更是充耳不闻。并且他的目光反而愈发赤裸,非但没有退却,唇边笑意比先前更浓。雪昭心头骤紧,他没想到这声“殿下”竟对他毫无影响,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升起。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雪昭听了他那不咸不淡的问话,眼中先是掠过一丝锐利,随即又化作了温和。
      他起初唤那声“殿下”,本就是委婉的提醒,一位皇子与初入宫的妃嫔在此私会,若落入有心人眼中,便是滋长流言的良机。他希望这位明白人能知情识趣,主动离去,以免徒惹是非,自己也不致误了向皇后请安的时辰。
      何况,这位殿下怎会不明白在宫中行事,最要紧的是不引猜忌、不惹是非,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关键是,他又如何能肯定保证自己不因此被牵连,不受陛下迁怒?
      念头几转,雪昭终究只是敛下目光,轻声回道:“殿下多虑了。妾只是觉得……此举若落人口实,恐引陛下猜忌,于您有损无益。”

      这人眼睛虽生得好看,眉眼间却凝着一股阴郁之气。雪昭与他对视久了,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在等对方退让或回应,耐性几乎耗尽,那人却仍静立如顽石,不言不动。
      雪昭见他神色自若,可自己心底却是着急的,今日是他入宫后首次向皇后请安,若真误了时辰,“怠慢失仪”的话柄怕是要跟上一辈子。
      所以了然这人如此神态,分明在拖延他请安的时间,既想看他受罚的狼狈相,又乐见他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模样。

      雪昭还未踏前一步,就被这人猜透心思那般,利落地捉住了手臂。他心中一惊,下意识要挣开,却已迟了,两个宫女正从廊下经过,恰巧撞见这一幕。
      两人慌忙低头,匆匆退开。雪昭心下一沉,她们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位殿下?若是传到别人耳中,“私会皇子”的罪名怕是转眼就要落在他头上。这才入宫第一天,往后要想在宫中立足,绝不能在此时惹出半点风波。

      雪昭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雪昭的力气远不及这人,被他毫不费力地拉近身侧,甚至几乎跌进怀中。气息贴近耳畔时,空气里已浮起一层暧昧的薄雾。雪昭像只被擒住的野兔,僵在他臂弯里,只听那声音低低擦过耳际。
      “你猜我为何不怕?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今日来,可能就是为了给你安上罪名,让你在宫里,没有任何立足之地。”

      雪昭被拽得喘息不已,听闻这话,眉头蹙得更紧。他虽知此人来意不善,却始终想不通对方对自己这般憎恶的缘由。
      但有一点他已然明白,对方之所以确信皇帝只会降罪于己,凭仗的正是其在朝中煊赫的声望与圣上深厚宠信。而同时符合这两样的,朝中唯有两人:一是太子浮玉生,二便是暗中觊觎储位已久的七殿下浮以南。
      太子性情温厚,素有宽仁之名;七殿下却阴晴难定,手段狠戾。念头转至此处,雪昭心下凛然眼前这位,定然是七殿下浮以南。

      “怎么?想清楚我是谁了?”
      “那你觉得我和你,父皇会保谁?”

      雪昭停止了挣扎,他知道这人说得没有任何问题,他一个不足轻重的嫔妃如何比得上将来堪以大用的皇子。他甚至明白,于皇帝而言,他只是个玩物而已,高兴时便逗弄一二,厌了便随手丢开。
      皇子是骨肉血亲,无论如何都会被护在羽翼之下。而他,在宫中无依无靠,没有人能保他,与浮以南对弈的这一局注定惨败的棋,从落子起便已输了。

      但此刻,雪昭却意料之外地轻笑了一声。
      浮以南本以为他会恳求,却未料到他神情依旧放松,仿佛那威胁不过轻毛,毫无杀伤力。浮以南低下头,正对上一双眼睛,那眼中竟藏着与这副面容不符的阴狠,可语气却平静得出奇。
      “怪不得你当不上太子,手段真是低劣。若我此刻将衣裳撕开些许,再大叫你轻薄于我引人过来……你说,陛下面前你该如何解释?”

      “我们要死就一起死。”

      雪昭的神色太笃定,偏又生得一副温软模样,教人无法把他和“算计”二字连到一处。浮以南恍惚了一瞬,随即清醒若此事真被捅破,两人谁也逃不了干系。
      况且,他根本拿不出自证清白的法子。即便咬定是雪昭设局,对方也早将“铁证”备妥,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浮以南不愿以身犯险,只得顺势下坡,与对方各退一步,暂收风声。

      风雪渐渐停了,可两人对峙着的氛围却不曾削弱。没有任何人说话,但仿佛已经千言万语。
      浮以南松开了他,在与他对视的刹那捏紧了伞柄,似笑非笑。他呼出一口气,白气轻飘飘散入寒空,像把刚才的剑拔弩张也一并呵化了,说:“我可舍不得美人为我殉情。”

      雪昭发现此人真如茶楼说书那样性情阴晴不定,毫无征兆与理由。前一瞬待人阴狠,想置于死地,下一瞬便可吐露情话。这已不止是乖张,简直毫无人性,活脱脱一个凭喜好施罚的疯子。

      雪昭低眉,毫不掩饰嫌弃,抬步欲走,却又被对方拉住。只一秒,雪昭就断定这拉扯同样不怀好意。他彻底失去耐心,再也没必要在此人面前伪装温顺,“七殿下竟这般舍不得我,可我也不想与七殿下同一天死的,那可是恶心的事。”

      “你此时倒不如关心关心,头回请安便迟到的事。”浮以南的手在他臂上紧了紧,气息逼近耳畔,将那声唤咬得轻佻又滚烫,“我很是想瞧瞧……小娘,待会儿要如何求饶。”

      雪昭用尽力气推开他,不紧不慢地行礼:“那就多谢殿下关心了。”

      收伞时,半片雪花恰好跌入雪昭眼底。他静立未动,像在看最后一场未落的雪,掌心却已无声接住那片消融的凉。他知道,今日种种须如雪入深潭,不见痕迹,不闻回响。在这宫里,齿间咬碎的,往往都得化作喉头无声的吞咽。
      可那人远比流言蜚语、勾心斗角,甚至利剑暗器更麻烦,是抵在命脉上的一寸寒刃,不撤、不钝。

      雪昭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也好。”
      檐上雪,正慢慢压弯一枝腊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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