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归》花叶君

1、还乡记 从前有座花

　　楔子

　　从前有座花灯山
　　山下有条春归河
　　河边有个小县城——青山如黛碧水粼波，船只络绎车马不绝，前通南北水路后连东西官道，上有紫气盈天下有草木成林，总而言之便是那句话——
　　“风水大好——”

　　白须白眉的卦师，掐着指捋着须，神神叨叨哼哼唧唧： “所谓，天生地地生水水生万物，山水相依天地之始。此地前依绿水后靠青山山环水抱山清水秀草繁木茂水深土厚……地势前低而后高，集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实乃不可多得福衍后世的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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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花灯山的山脚，春归河的河岸，石赫的城墙围住了四四方方一座小城池.
　　城外布着三两的茶摊供路人客商纳凉解渴。城墙脚下搭着个有了年头的小酒肆，几围破旧的方布如旗在风中摆动，上头端正的写着四个大字——“望春酒肆”。

　　“快看快看！”酒肆门前一群人，缩着脖子交头接耳，偷眼瞟那迎面驰来的车队。
　　“派头可真不小啊——”
　　“是啊！可把霍家和姬家都给比下去了！”
　　“听说光是保护车马的镖局就请了三家呢——”
　　“你们说，里头坐的真是那个人？”
　　“……”大伙神色古怪的面面相觑，突然全部陷入沉默。

　　“来啦！！”忽的一声高嚷传来，“砰！砰！”两个炮仗冲天，惊动了来往路人。
　　“劈劈啪啪”的爆竹伴着锣鼓唢呐霎时吹响小小的望春县，吹乱了一池春水，也吹散了柳梢麻雀。

　　城中县衙那精瘦个儿小眼尖嘴巧的赵师爷，激动的原地蹦跶：“站好！快站好！别怠慢了知县大人！”

　　“嗖嗖”几声，衙差们训练有素的列队而站，昂首挺胸面目肃正的望着前方。

　　在前方，那笔直平整的官道上，一列华丽高调的车队骄傲的踏着春色飞驰而来，在临近城门时终于放慢了速度。
　　打头的是七八辆装载私物财帛的大马车，由镖局的护卫们小心翼翼的领着，依序排开两列停到了路旁。最后姗姗而来的是一辆铜鼎玉栏精致雕琢的马车，两匹高骏雪白的骏马神气的昂首嘶鸣了几声，拉着马车慢慢停靠下来。轻幔罗帐微微一掀，从车帘里探出半个脑袋以及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

　　“赵阔——”

　　“在！大人！小人乃本县师爷赵阔——”赵师爷几个蹦达蹦到了马车跟前，眉开眼笑的叩首一拜。

　　车帘重新落下，半个脑袋缩回了马车里，只从里面传来不紧不慢不温不火的声音：“你们受累了——”

　　赵师爷受宠若惊的一耸，赶紧俯身叩拜：“大人贤明恩德！小人受之惶恐！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还请回县衙稍做休息！”

　　“恩——”车里穿来低沉的应声，淡然无波，却自带着一股大家气派。让那竖着耳朵探头张望的百姓听的浑身一哆嗦，肃然起了敬，不由自主站直身子，个个必恭必敬。

　　于是，车轱辘重新碾了起来，在百姓与衙差们一路簇拥下浩浩荡荡的驶进了城中。

　　“那不是二狗子吗？”里外三层水泄不通的人群中，一个灰衫老头弓着腰拄着拐，使劲眯了眯昏花的老眼，盯着那位正从马车上款款下来的方脸阔步的县令大老爷，寻思半晌，晃晃悠悠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大喊：“二狗子！二狗子喂！”

　　“哎哟！爹！千万别这么叫！”刘家媳妇儿猛一哆嗦，赶紧拉住自己颤颤巍巍想上前认亲的公公：“那可是咱望春县的知县大人！叫不得！”

　　“胡说八道！”老人一跺拐杖：“他不就是王老二家的二狗子！我看着长大的！还能认错不成？！”

　　“嘘，老爷子，轻点声儿——”一旁卖凉茶的后生使劲拽了拽老头的衣袖，压着声儿小心翼翼说话：“您这话可不讨好人，若是开罪了唐县令，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咱望春县可有罪受了——”

　　“什么？”老头讷讷的傻了会儿眼，琢磨片刻，忽然回过味儿来，赶紧摆手摇头：“什么唐县令！二狗子明明姓王！他爹在我这儿买了几十年的豆腐，我不会记错的！”

　　“哎，您真老糊涂了，人家可是今非昔——”

　　“啊—————”忽的一声尖叫划破万里晴空，也打断了这头的对话。
　　凄厉无比的声音，吓的四周悚然寂静鸦雀无声。

　　春风拂面，白云如絮，树梢上几只受惊的麻雀扑扇着翅膀逃窜而去。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慌慌张张踉踉跄跄的从车队里冲出来，一头钻进树丛里：“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啪！啪！”两声鞭声笞地，清脆刺耳干脆利索，听的人心惊胆战：“臭丫头！敢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看我不打死你！”

　　鞭子带着一股瘆人的狠劲儿在空气中呼呼生风，甩的树叶哗哗往下落。

　　小丫头吓得抱头窜出树丛，撒腿就跑，边跑边哭，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可惜依旧软不了主人的心，更躲不过那灵活如蛇的鞭子。

　　“啪！”的一声，人应声倒地，随之四周响起一阵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正帮忙卸行李的赵师爷与几个衙差都被吓傻了眼，脸色惨白的定在原地丝毫不敢动弹。

　　县令老爷却是气定神闲不慌不忙，斯文的拂了拂宽袍大袖，嘴巴一咧，身子一躬，屁颠屁颠迎上前劝架：“乖女儿！乖女儿，别生气，别跟丫头一般见识——”

　　“哼！”小姐睨了一眼坐在地上嘤嘤哭泣的小丫头，气呼呼的把马鞭一丢，大声喝道：“都给我滚开！”

　　县令老爷好脾气的点着头，笑眯眯的挥了挥袖子，无声的示意大家退开。下人们诺诺的应声点头，赶紧撤到一旁的墙角下俯首屏息面壁思过。

　　小姐顺了心出了气，骄傲的仰起下巴。一拂水袖，掉头走进县衙，“砰！”的一声，把县衙大门给重重关上了。

　　“好了，都别愣着，快把行李卸下——”县令老爷云淡风轻的转身吩咐一句，直接无视了一群傻眼的旁观者，迈开阔步急急走回马车跟前，掀起一条车帘缝，轻声轻气儿的对里头的人说话：“宝儿，是不是被姐姐吵醒了？”

　　车中安静无声，片刻，车帘被缓缓的掀开，一个人不紧不慢的从车中下来，白衣胜雪眉目如画，神仙下凡一般，让人看的不敢喘气儿。

　　神仙美人幽幽的人下了车，忽然停住脚步，精致的眉宇微微一拧，脸色难看的盯着脚下的土地，不再挪动分毫。

　　下人们一惊，赶紧转身往车马行李中找东西。很快，两个小厮扛着一匹厚重的红布小跑过来，前喘吁吁的将布往地上一铺，一直铺到“神仙”脚下。

　　“少爷，这小县小城尽是黄土铺地，少不得沾染尘灰，您先将就将就，改明儿小的立刻找人填上青石铺上鹅卵打理的干干净净——”

　　美人少爷皱着眉头，只字不语。负着手小心翼翼的从红布上走过去，几个婢女前后簇拥的跟在一旁，拿出绢子仔仔细细的将那县衙门槛擦干净，这才推开大门请少爷跨了过去。

　　县令老爷却还杵在马车跟前没走，依旧轻声轻气儿小心翼翼的说话：“宝儿，小心别摔着，爹扶着你——”边说边伸手往里一扶，竟又扶出一位小姐，像陶瓷似的矜贵细致。

　　小姐心不甘情不愿的从车厢中爬出来，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睛，看见围观的一大群人，不乐意的嘟起了嘴。

　　“下的来吗？”县令老爷站在车前仰着头伸着手踮着脚，吃力的扶住车上东倒西歪的人。

　　小姐晃悠悠往前一站，双臂一张，立马有人迎上去，背她下了马车。

　　“饿了没？”

　　小姐有气无力的点点头，摸着肚子，耷拉着脑袋，慢悠悠像蜗牛似的一步拖着一步往前走。县令大人小心翼翼的在一旁扶着，手忙脚乱的指挥下人们备点心茶果铺暖枕高床。

　　“咯吱——”县衙的大门被重新关上，挡住了大家那久久移不开的视线。

　　自此，望春县新上任的唐知县便给大家留下了如此一幅“慈父孝女”的美好画面，以及，百姓们茶余饭后说不完聊不尽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