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恩海姆的晨曦》洛微吟

620、Chapter.2 诺特总管

　　（1）诺特总管

　　德卢卡公国，王宫卧室。

　　已是午后时分，腰背挺得笔直的总管先生依旧在敲击着那扇险些被女王陛下找人拆下去的房门，仿佛这样执着的动作就能让房间里的人乖乖听话，不要继续和生育他的母亲固执下去似的。

　　“德卢卡少爷……不，安托万公爵阁下，陛下要求您去她的会客厅，她要和您共进午餐。”宫廷总管诺特拄着一根檀木拐杖，穿着特制的暖和袍子，一头早已变为纯白的头发仍旧规整地固定在礼帽之中，如同枯树皮般苍老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房门，一边敲着，一边重复着那句已经说了整整一个上午的话，说完这遍，削瘦的老者又看着那扇仿佛永远都不会打开的门轻叹一声。

　　刚刚拥有封地的安托万小公爵已经被他的母亲从女神圣堂里接回了几天，宫廷裁缝和画师们忙碌着为他定做贵族礼服、绘制油画肖像，他的半身画像也被加紧送到位于安托万平原的黑狮城堡，女王陛下更是派出自己最信任的一队亲卫兵承担城堡的防御和巡逻工作，做足了一位刚刚认回孩子的慈母疼爱亲子时可能做出的一切。

　　哪怕这个孩子本就是一个在表面上看来不应存在的错误，无论是对他的父亲还是母亲。

　　他已经是位老人了，在这座德卢卡王宫中侍候过将近四十年，现今这位被称作贞洁女王的特列西亚陛下正是在他面前出生与长大。他甚至亲眼见证过卧室里这位德卢卡小公爵于十七年前的秘密降生。

　　也正是他亲手将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带至霍恩海姆神国，托付给女神圣堂的托马斯·沃林主教，用这最后合拢的一块拼图成功为孱弱的德卢卡公国争取到教皇的庇护。

　　在那之后，更是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以资助的名义为这个孩子送些必须的物资。他还在五年前根据女王的吩咐，匿名为女神圣堂捐赠了一大批金币，这也让他成为德卢卡公国中唯一和这个孩子算得上熟悉的人。

　　正因这段一直持续了十七年的过往，老总管完全理解他刚刚被委派照顾的这位小主人为什么会在走出教会的几天时间里一直都是现在这副样子，除了不得不进行的特定程序和进食以外，都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出一声。

　　突然间知道自己并非孤儿，还有一对争议如此之大的父亲和母亲，最重要的是，他还将要迎娶一位同样在各国之间极富争议的公主作为妻子……

　　这对于一位在女神圣堂长大，在生命的前十七年里一直认定了自己是个孤儿的年轻神父而言冲击也确实过大了，但这也无法改变他必须要背负他被强加的责任，尽快动身前往自己封地等待完成婚礼的事实。

　　而德卢卡公国的特列西亚女王——也就是年轻公爵的亲生母亲，她想要在联姻之前与自己素未谋面的孩子相处片刻时光，作为一位十七年来从未见过孩子的母亲，这样的做法同样无可厚非。

　　哪怕这个儿子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一个被用来与教皇形成羁绊的工具而已。

　　想到这里，诺特总管招手唤来一旁待命的男仆。

　　“林克，为小公爵备好午饭，就……先放到他的卧室门口吧。”

　　男仆迅速领命退下，下一秒，关闭了整整一天的卧室门悄然打开，露出门内那个只穿着单薄睡袍的少年身影。

　　他像是刚刚还在把自己埋在被窝里，想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又觉得这样做不大妥当，这也使得他遗传自母亲的黑色卷发乱糟糟地炸在头顶，眼眶红彤彤的，嘴唇微抿，看上去说不出的可怜。

　　“诺特爷爷……”少年像是总算找到了些许安慰似的，用力在脸上擦了几下，抹了把头顶乱飞的卷发，努力让自己的样子看上去没那么狼狈，“陛下她……我是说母亲她有没有说过，她要我什么时候动身去封地？”

　　“三天后，陛下希望您能够尽快熟悉领地，她会在您安顿好之后过来看望您，”老管家带着些安慰意思地向他笑了笑，“不必担心，安托万平原是一处富饶且令人心生愉悦的地方，领主城堡位于一座甜美的大湖中心的岛屿，您去了之后，一定会爱上那里的。”

　　“可是，我……”小公爵垂眸，几度张口却又不再继续，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少年的表情让诺特管家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伸出枯瘦的手，按住少年那略显清瘦的肩膀。

　　“您这几天一直闭门不出，是在忧心陛下未来对您的安排？我是说，那位卡申夫帝国的公主有可能不会符合你的心意？”

　　哪怕她依旧是各国间最珍贵的那颗宝石，她曾经的婚姻和过度丰富的阅历也决定了对于像这孩子一般仍在渴望爱情的少年来说，他或许永远不可能从自己未来的妻子那里得到任何关于感情的回应。

　　“不是的，诺特爷爷，”少年仍习惯性地叫出了那个维持十七年的称呼，“我听乔尼说，那位卡申夫公主不仅有恶魔的血统，也是个残忍的恶魔，她会在新婚之夜烹饪并吃掉自己所有的丈夫们，把他们的遗产据为己有，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也和她结婚了，她会不会也像吃掉她那些丈夫一样吃了我？”

　　听到这话，诺特总管突然愣住。

　　他也曾亲眼见过那位被传说包围的美丽公主——她的容颜美得令他前所未见，穿着举止无一不得体到了极点，每逢她出现之时，她的周围都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许多圈试图得到她芳心的男性贵族们。

　　究竟是哪里来的传言，竟然敢说这样一位优雅的公主有着如此恐怖的……爱好？

　　“这没什么可担心的，亲爱的约书亚，”诺特管家回过神的时候，又觉得有些可笑，“那位卡申夫公主确实曾经有过几任丈夫，但她也只是位丈夫们无法陪伴她终老的可怜女性罢了，她为他们留下了继承人与诸多回忆，她的丈夫们都是因为各种不可违抗的意外和疾病才永远地离开了她。”

　　“可是，他们都说，她有恶魔的血统，她和恶魔的事情又是？”少年的面色依旧惨白，“不是很久以前有过传说，一位残忍的恶魔会吃掉人类和他们的灵魂，将那灵魂与自己合为一体……”

　　“哦，亲爱的，确实有这样的说法——那位卢克蕾齐娅·卡申夫公主有着半魔血统，她的母亲并非帝国皇后，而是一位不知名字的魅魔，但这并不代表着她本人，或是说所有的恶魔都会吃人，我想你应该曾经听说过许多年前的这回事——那位唯一被教会承认过和平合约的懒惰主恶魔安塞西亚，他的妻子还是一位梅林家的自然之心魔爵呢。”

　　“噢，你说那个……”少年像是回想起那个传说，并从传说中得到了些许安慰，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像是非常坚强的样子，“好吧，诺特爷爷，谢谢您，我感觉好些了。”

　　“那么，我相信你应该已经做好了更衣，和你的母亲共进午餐的准备？”老管家笑意温和，“如果你有什么其他的愿望和要求，尽可以向您的母亲提及，我向您保证，她将非常愿意满足您在合理范围内的一切请求。”

　　“如果我请求她把乔尼带到我身边，还有米莎，”少年略想了想，忆及好友们现在的情况，又摇头放弃了自己的这点贪心，“算啦，乔尼才刚刚成为圣骑士，很快就要加入女神军团了，米莎也说过她想留在修道院里永远侍奉女神，我总不能不顾他们的想法就让他们一定要来陪我……”

　　“如果您真的希望，我会回复陛下，请她找人去一趟女神圣堂询问他们的意见，如果他们愿意加入德卢卡公国的女王亲卫和成为宫廷侍女，那就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老管家将这个小小的要求记在心里，用眼神示意旁边的男仆，后者即刻会意，打算在宫殿主人问起之前搜集好她可能需要的所有情报。

　　少年迟疑着点头，转身和男仆一起进入屋内，不多时，他身上的睡袍就被换成一件华丽的贵族打扮，乱蓬蓬的卷发也被打理妥当，柔顺地绑在背后。

　　“走吧，诺特爷爷，我们去见见女王陛下。”打扮一新的小公爵用力挺了下胸膛，深吸一口气。

　　这应该是小公爵第一次与自己的亲生母亲正面相见吧，诺特总管默默在心中想着，他打心底里希望女王陛下能至少表现得没有那么疏离和冷漠，哪怕这个孩子的回归也为她的王国带来了许多先前未曾被预测的麻烦。

　　“公爵阁下，我们到了，请进。”下一刻，男仆的声音适时响起，镶嵌着黄金宝石的橡木门也在此后被仆从们推开，露出恭顺地站立在门后的两排宫廷女仆，以及铺着华贵丝绸桌布的长餐桌一角。

　　见到那位近几年愈发喜怒无常的主人之前，诺特总管下意识地将头弯得更低，他身前的少年公爵脚步也有了片刻迟疑，仿佛是强迫着自己定了定神，才小心翼翼地迈步走进去。

　　长桌的全貌随着脚步移动渐渐显露，超过十米的丝绸桌布尽头，端坐着一位佩戴高耸王冠，周身镶满珍珠宝石的端庄女性，伴随着那响起的脚步声，她被遮掩在黑色卷发下的琥珀色眼睛微微抬起，淡淡地落在走入的少年身上。

　　特列西亚·德卢卡，德卢卡公国现任女王，在她高调宣布自己有了一位继承人之前，她在王国和贵族们之间曾经有过“贞洁女王”的私下称号。

　　原因无他，作为一位公国的女王，年轻时她也曾凭借美艳的外表闻名各国，然而她却在加冕为女王后突然宣布放弃婚姻，专心让王国变得强大，这让她曾经的追求者们失望不已。

　　许多贵族们为了她等候蹉跎，更多人在得不到她的青睐后转而向其他贵族小姐献媚，而她也确实在践行她的诺言，在三十八岁的年纪依旧不曾结婚，哪怕求婚者甚至传闻中与她有染者多如过江之鲫，都未曾动摇过她将自己的一切献给公国的决心。

　　而如今，在继承人的事情愈发地摆上台面的时候，女王陛下才不得不公开承认自己曾经有过一位被托付至教会的私生子，一系列后续行动背后的意义，正是要尽快为自己确立一位可用的未来王位继承人。

　　这也导致了约书亚·德卢卡走进房间的下一刻，女王审视的目光就毫不客气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母子二人正面相对时，背后的老管家心中不由感叹着他们的相似。

　　安托万小公爵的样貌与他母亲年轻时太像了，像到他们同时出现时，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或许是因为仍是少年的缘故，小公爵的模样仍带着些雌雄莫辨的美丽，一双像极了他母亲的琥珀色眼睛，却带着从不曾属于女王陛下的清澈的纯净，被那两道审视的目光盯准了的时候，他僵硬地抬起手，低头行礼，行礼时还因为过度紧张而弄错了些许步骤。

　　无论神情还是动作，这少年都纯粹得与这座王宫格格不入。

　　“母……我是说，陛下，午安。”少年仍维持着行礼的动作，丝毫不敢抬头看上一眼。

　　“不必客气，坐吧，我亲爱的孩子。”女王的声音很快传来，看似温和，却没带太多更深的感情，老管家相信那少年也同样感受到了，因为他的脸上已不自觉地显出些许失落的神色。

　　但他还是听话地按照女王的吩咐，静静地在那张为自己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

　　老管家立刻走到自己的小主人身后，面对着女王陛下仿佛二十年如一日的，被精雕细琢的美貌，以及她费了大力气养护打理的那头黑色卷发，他不由得想起她曾为公主的时候，也被人与那位卡申夫公主对比过家世与美貌，然而无论是出身还是样貌，来自偏僻小公国的特列西亚公主都无法与当年那位光彩照人的公主相比。

　　或许，她为安托万小公爵安排这样一桩婚事，也是当年遗留下的那点微弱嫉妒心作祟？

　　老管家的想法很快被女王打断，她拿起桌上的银酒杯，微笑着看向面前自己的儿子。

　　“会喝酒吗，约书亚？”

　　“对不起，”少年歉意低头，“我还在女神圣堂的时候，沃林主教不许自己手下的神职们喝酒，他说过度的酒液会让我们亵渎女神的纯洁……”

　　“那你最好习惯它，亲爱的约书亚，”女王唇角笑容不变，“在你走进王宫的那一刻，你就已成为德卢卡公国王位的第一继承人，你本人、你未来的妻子，还有她即将为你生下的孩子，都代表着德卢卡公国永不断绝的血脉——约书亚，我的年龄和身体已经不允许我孕育更多子嗣，你也是我如今唯一能够相信与托付的人。”

　　“是的，陛下。”少年略带紧张地低头应下，在他的母亲说到他未来的孩子时，老管家觉得自己一定是看到了他唇角浮现出的一丝苦笑。

　　陛下可真残忍，这是要让这样一个自己都还是孩子的年轻人去承担一个公国的重量和未来生儿育女的职责呢！

　　餐桌上的对话仍在继续，主位上的女王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多出怀念的神色来。

　　“约书亚，我刚刚加冕的时候，这个国家正在被罗达公国吞并的危险之中呢，”说到这里，女王微微一笑，“后来，我亲自出使罗达公国，让公国与我们签订了直到我死亡为截止的和平条约，更在这之后获得了教皇和女神军团的慷慨庇护……如今，我们的领地扩大了一倍，早已不再是当年那岌岌可危的弱小国度，我为了德卢卡公国，也为了你的将来——我可以毫不遗憾地对你说出，我对德卢卡公国问心无愧。”

　　说到这里，女王忽然起身走向自己的儿子，带着王戒的左手将少年揽向自己，轻抚他与自己相似的柔软卷发，发间，镶嵌着巨大蓝宝石的王权之戒在她微张的无名指上闪闪发光。

　　当年，年轻气盛的女王穿着一身婚纱走入公国议会，当着自己所有大臣和议员们的面，将阵地，代表着王权的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在一众议会大臣决意投降，依靠她婚事合并二国的前一刻坚定地说出自己已嫁给这个国家的豪言壮语，而她也确实依靠着这样的举动成功团结了那些早生异心和放弃了的大臣们，成功从外敌手中保住公国。

　　如今，这枚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也成了公国女王无形的枷锁，隔绝了她与她亲生孩子之间那本应深厚的母爱的可能。

　　“我知道的，陛下……您的名字和功绩，我在女神圣堂中亦有听闻。”少年低声回应。

　　“你是我唯一能够信任的人了，约书亚……对于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那位卡申夫公主或许不会是一个愿被你的心接受的妻子，但她的存在，将代表公国未来的财富以及一个血统强大的继承人，据我所知，卢克蕾齐娅生下的那些孩子们，每一位都具备着堪比她祖先那位拯救者陛下的强大血脉。

　　“如果你希望找到一个你爱的姑娘，就在生育继承人的事情结束后再找一位合心的情妇，无论你想做些什么都可以，这也是我这位不称职的母亲，唯一能够留给你最为合适的安排了。”

　　“我明白的……母亲。”少年终于是低低地叫出了这个第一次出现的称呼，不自觉的渴盼和依恋。

　　老管家偷偷去看女王被黑发遮掩的面容，而他注定要失望了——女王将亲生儿子的头轻按进自己的怀里，哪怕是口中说着最温柔语句之时，她面上的神情依旧没有任何可被判定为慈爱的痕迹。

　　“愿公国永存，我亲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