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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柳氏魅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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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柳氏魅影
聚煞广场上的叛军残部被朱裎的亲卫接手整编,清理战场,修复禁制。朱裎没有返回他位于万鬼窟深处那象征着权力顶点的幽冥宫阙,而是选择了广场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由黑色玄武岩天然形成的洞窟,作为暂时的落脚点。
洞窟内阴冷潮湿,唯有几颗散发着惨淡绿光的幽冥石提供着微弱照明。朱裎盘膝坐在一块光滑的巨石上,试图运转魂力压制背后那如同活物般蠕动的腐蚀能量,但每一次法力流转,都带来魂体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周身的死气也变得极其不稳,时而涣散,时而暴戾。
张霁先守在一旁,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模样,眉头紧锁。他取出玄玑真人给的九转返魂丹,递过去一颗:“陛下,先服下此丹,稳住伤势再说。”
朱裎睁开眼,猩红的眸子因痛苦而显得有些黯淡,他看了一眼那丹药,却没有接:“龙虎山的丹药,于朕效用不大。” 这倒不是矫情,至阳的丹药与他至阴的魂体本质相冲,贸然服用,可能适得其反。
张霁先也明白这个道理,沉默片刻,他将丹药收回。目光落在朱裎背后那狰狞的伤口上,紫黑色的能量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周围的魂体,甚至隐隐有向心脉蔓延的趋势。
不能再等了。
“陛下,得罪了。” 张霁先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走到朱裎身后,不等对方反应,双手已然抬起,指尖凝聚起精纯平和的纯阳法力,却不是直接渡入,而是以一种极其轻柔、缓慢的方式,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缓缓贴近那伤口周围。
“你做什么?!” 朱裎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就要运转死气将他震开。如此近的距离,将自身法力探入他毫不设防的魂体要害,无异于将性命交到对方手中!
“别动!” 张霁先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严厉,“信我一次!这蚀魂草的能量已快侵入你的本源,单靠幽冥死气硬抗,只会加速它的蔓延!我用《阴阳化生诀》试试,看能否以纯阳道韵中和其毒性,至少……先遏制住它!”
他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冰冷却又带着灼烧感的伤口边缘。朱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纯阳气息,如同温暖的阳光,试图驱散那阴寒的剧毒。这种感觉极其怪异,与他五百年来所接触的任何力量都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令他灵魂深处都感到战栗的……生机。
他本该立刻推开他。幽冥帝王的尊严,不容如此冒犯。
但,契约另一端传来的,是毫无杂念的专注,是孤注一掷的担忧,还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滚烫的执着。
最终,那凝聚起来的、足以将金丹修士瞬间湮灭的幽冥死气,在触及张霁先法力的前一刻,缓缓散去了。朱裎闭上眼,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算是默许。
洞窟内陷入了寂静,只有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那紫黑色能量被纯阳道韵触及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张霁先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将法力探入伤口。这个过程极其凶险,他必须精准地控制每一分力量,既要压制蚀魂草的能量,又不能对朱裎本就脆弱的魂体造成二次伤害。他的额头很快渗出了汗水,脸色也因为法力和心神的巨大消耗而渐渐发白。
朱裎感受着背后那轻柔却坚定的力量,感受着那腐蚀性能量被一点点逼退、中和,带来的不再是剧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些许麻痒的舒缓。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允许一个龙虎山道士,用其纯阳法力,如此深入地接触他的魂体核心。
通过那紧密连接的魂婚之契,他不仅能感受到张霁先法力的流转,更能隐约捕捉到对方此刻的心绪——那是一种摒除了一切杂念的极致专注,一种不惜自身损耗也要稳住他伤势的决绝,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感同身受的痛楚。
他为何要如此?仅仅因为那该死的契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朱裎心中第一次产生了清晰的疑问。他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顶着“张霁先”名字的转世青年。
不知过了多久,张霁先终于收回手,踉跄了一下,几乎虚脱。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眼神却带着一丝欣慰:“暂时……压制住了。但这能量根深蒂固,想要彻底拔除,还需找到解药或对应之法。”
朱裎缓缓睁开眼,背后的剧痛确实减轻了大半,虽然魂力依旧空虚,但至少不再有那种时刻被侵蚀的危机感。他回头,看着那个因为耗尽心力而摇摇欲坠的青衫道士,猩红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为两个字:
“多事。”
张霁先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靠着石壁缓缓坐下,开始调息。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便在这洞窟中暂住下来。朱裎需要时间恢复魂力,并重新掌控北境局势;张霁先也需要适应北境极端的环境,并恢复为朱裎疗伤消耗的元气。
北境的阴煞之气对张霁先而言,是巨大的负担。他必须时刻运转法力抵抗侵蚀,金丹的修复进度也变得极其缓慢。但奇怪的是,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他对《阴阳化生诀》和魂婚之契的感悟,反而更深了一层。他开始尝试主动引导一丝北境的阴煞之气入体,以自身为熔炉,用《阴阳化生诀》的法门进行炼化、转化,虽然过程痛苦,且收效甚微,却让他对阴阳平衡之道有了更直观的体会。
他也开始真正“感受”这片土地。感受那无处不在的死寂与荒凉,感受那深埋地底、积累了无数岁月的痛苦与怨念。这里没有龙虎山的钟灵毓秀,没有鸟语花香,只有永恒的风啸和刺骨的寒冷。这里是生命的禁区,却是亡者的国度。
而每当夜深人静,他通过契约感应到朱裎那深沉如渊的魂力波动时,脑海中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些来自朱裎记忆深处的画面——破碎的魂体在风雪中艰难缝合,一遍又一遍,五百年如一日。
那不仅仅是画面,更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冰冷的绝望和孤独。张霁先仿佛能感受到那“针线”穿过魂体时带来的每一次战栗,能感受到那无边死寂中,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空洞。
这一夜,北境罕见的下起了雨。不是温柔的春雨,而是夹杂着冰棱、阴寒刺骨的冥雨。雨水呈暗灰色,落在黑色的岩石和冰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带来一股更加浓郁的腐朽气息。
洞窟内,气温骤降,连那几颗幽冥石的光芒都似乎黯淡了几分。朱裎依旧在打坐调息,但周身的死气却比平日更加紊乱、冰冷。张霁先从浅层入定中醒来,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席卷全身,连法力运转都变得滞涩。
他看向朱裎,只见对方眉头紧锁,脸色在幽冥石的绿光下显得异常苍白,薄唇紧抿,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痛苦。通过契约,张霁先清晰地“看”到,那并非□□的伤痛,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冰冷记忆和孤寂感。是这冥雨,勾起了他五百年来,在这片荒原上独自缝补自身的痛苦回忆。
那些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风雪、破碎的魂体、徒劳的缝合、无边的黑暗……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
张霁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酸,瞬间淹没了他。他看着那个在黑暗中蜷缩着、仿佛要与这冰冷洞窟融为一体的朱红身影,看着他即便在无意识中依旧挺直的脊背,却透露出一种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脆弱。
理智告诉他,应该保持距离。幽冥帝王的尊严,不需要怜悯。
但情感却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的藩篱。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朱裎身边。然后,在对方骤然睁开、带着惊怒和一丝茫然的猩红眸子的注视下,伸出双臂,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从后面环抱住了那冰冷而僵硬的身体。
一瞬间,洞窟内仿佛连冥雨的声音都消失了。
朱裎的身体猛地僵住,如同被最恐怖的雷法击中!他周身那紊乱的死气瞬间沸腾,几乎要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将胆敢亵渎帝王威严的存在撕成碎片!
“放开!” 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然而,张霁先没有放开。他将脸颊轻轻贴在朱裎冰冷的后背上,感受着那单薄衣料下传来的、细微的颤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雨的温暖力量,在他耳边响起:
“冷吗?”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朱裎冰封了五百年的心防。那些被他强行压抑、遗忘的痛苦记忆,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上心头。风雪、撕裂、孤独、绝望……五百年的寒冷,在这一刻,仿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滚烫的拥抱具象化了。
他挣扎的动作停滞了。沸腾的死气如同被无形的手抚平,缓缓平息下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体温,那温度并不炽热,却异常坚定,如同暗夜中唯一的光,穿透了层层坚冰,温暖着他早已麻木冰冷的魂体。
“……放肆。” 他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却失去了之前的凌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沙哑和……疲惫。
张霁先没有理会他的斥责,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用自己的体温,驱散着对方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寒意。
洞窟外,冥雨依旧滂沱,寒风呼啸。洞窟内,两人相拥的身影在惨淡的绿光下,形成一幅诡异却又莫名和谐的画卷。冰冷的死亡与温暖的生机,在这一刻,以一种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朱裎僵硬的身体,在身后那持续传来的温暖中,一点点地放松下来。他闭上眼,感受着那陌生而令人贪恋的温度,感受着契约另一端传来的、毫无保留的支撑与抚慰。五百年来,他第一次,在无边的寒冷与黑暗中,触摸到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歇。
张霁先感觉到怀中的身体不再那么冰冷僵硬,才缓缓松开了手臂。他退开一步,看着朱裎依旧背对着他的身影,轻声道:“雨停了。”
朱裎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洞窟内再次陷入寂静,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和孤寂感,却似乎悄然消散了。
良久,朱裎才缓缓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却少了几分戾气:“收拾一下,该去‘鬼哭集’了。”
张霁先看着他那看似与往常无异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