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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谣言如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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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谣言如刀
龙虎山的清晨,总是从悠远的钟声开始。
然而今日,这浸润了千年道韵的钟声,却未能如常般涤荡人心。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如同山间渐浓的雾霭,沉甸甸地笼罩在七十二峰之上。
张霁先推开静室的门,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灵草清香的空气,试图驱散胸腔间那股莫名的滞涩感。金丹后期的修为让他对天地气机的感应远超以往,他能清晰地察觉到,今日山门周遭的灵气流转,比往日多了几分躁动不安的涟漪。
“师兄!霁先师兄!”
一声带着急切的呼唤由远及近。只见小道童清风气喘吁吁地跑来,圆乎乎的脸上没了平日的红润,反倒有些发白。
“慢点说,怎么了?”张霁先心下微沉,面上却维持着平静,递过一杯温水。
清风接过水,也顾不上喝,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似的:“师兄,不好了!外面……外面都在传,说我们龙虎山……和那位幽冥陛下……勾结!”
张霁先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勾结?勾结什么?”
“他们说,说我们和幽冥陛下联手,要放出岐山下面压着的上古魔神,祸乱人间!还说……还说师兄你是中间牵线的人,你上次重伤就是苦肉计,那位陛下住在咱们清心别院就是证据!”清风语速极快,小脸上满是愤懑和委屈,“他们胡说!师兄明明是为了救人,那位陛下他……”
“清风。”张霁先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嘴长在别人身上,由他们说去。”
他走到院中,目光仿佛穿透层层云雾,望向山门之外。谣言并非空穴来风,时机抓得如此之准,正是在他们自隐宫归来,朱裎滞留山门,且两人皆带伤未愈之时。这背后那只手,不仅狠辣,而且极其擅长操控人心。
“师父和各位师叔伯可知晓了?”
“掌院真人和几位首座一早就被惊动了,现在都在三清殿议事呢。”清风连忙道,“我还听说,已经有几个和我们不太对付的宗门,发来了质询的符信,语气很不客气。山下咱们的几处药田和分观,也传来了被不明身份的人骚扰的消息。”
张霁先点了点头,眼神渐冷。动作真快。这已不仅仅是散布谣言,更是有组织的施压和试探。目标直指龙虎山,更指向朱裎和他。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守住本心,勤修功课,便是对师门最大的助力。”他拍了拍清风的肩膀。
清风用力点头,忧心忡忡地走了。
张霁先独立院中,山风吹动他青色的道袍,猎猎作响。他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年,深知人言可畏,众口铄金。这“勾结鬼物,意图不轨”的罪名一旦坐实,龙虎山千年清誉将毁于一旦,甚至可能成为天下正道公敌。
他想起隐宫中那些手段诡谲的西域影魅、噬魂道修士,还有那试图唤醒古神遗骸的疯狂计划。这谣言,不过是那幕后“主上”庞大阴谋中的一环,旨在搅乱局势,孤立龙虎山,逼他们自乱阵脚,甚至……交出朱裎和他。
“哼。”
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冰冷嘲讽意味的冷哼,仿佛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响起。
是朱裎。
通过那纠缠愈深的魂婚之契,张霁先甚至能隐约感受到那一头传递来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漠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显然,外界这针对他的汹涌暗流,并未逃过他的感知。
张霁先心中微动,转身便向清心别院走去。
别院依旧被阵法笼罩,静谧得与山门外隐隐传来的喧嚣格格不入。他推门而入,只见朱裎依旧坐在那棵枯树下,身着单薄的朱红蟒袍,墨发未束,侧脸在晨光中俊美得近乎妖异,也冰冷得不似活人。
他面前的石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面由幽冥死气凝聚而成的、水波般的镜子,镜中正飞快闪过山门外一些修士聚集议论、义愤填膺的画面。
“区区蝼蚁喧哗,也值得入你幽冥之主的眼?”张霁先走到他对面,自顾自坐下。
朱裎抬眸,猩红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噪音扰人清静。”他袖袍一拂,镜面散去,目光落在张霁先身上,带着审视,“看来,你这龙虎山高徒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诮,但张霁先却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极淡的、不同于以往的情绪。并非幸灾乐祸,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这因他而起的风波,究竟会给张霁先和龙虎山带来多大的影响。
“树欲静而风不止。”张霁先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语气平静,“有人想把这潭水搅浑,我们若自乱阵脚,才是正中下怀。”
“哦?”朱裎挑眉,“你待如何?学你那师父,发个声明,昭告天下,言我二人清清白白?”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他们不会信。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比如,正道魁首与幽冥厉鬼勾结,多么刺激又顺理成章的故事。”
“我知道他们不会信。”张霁先放下茶杯,目光锐利起来,“所以,辩解无用。他们要的,无非是逼你离开,或者逼师门将我二人交出。”
“那你龙虎山,准备如何选择?”朱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周身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张霁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不知师父和师叔们最终会如何决断。但我张霁先的选择,从未改变。”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真相未明,恩怨未了,你,不能走。”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朱裎盯着他,那双看惯了五百年生死寂灭的凤眸中,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碎裂了。他未曾想到,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这个看似跳脱不羁的年轻人,竟会如此直接而坚定地表明立场。
不是出于怜悯,不是出于妥协,而是某种近乎固执的……担当。
“天真。”良久,朱裎嗤笑一声,移开目光,望向虚空,“你以为,你的选择能改变什么?”
“至少,能让我自己心安。”张霁先站起身,“陛下若觉得此处‘噪音’扰人,不妨闭目塞听。外面的事,自有龙虎山应对。”
他转身欲走,却在迈步前停顿了一下,背对着朱裎,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对方耳中:“况且,这谣言虽恶毒,却也提醒了一事——那幕后之人,急了。他怕我们继续查下去,怕我们……找到岐山隐宫之外,更关键的线索。”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清心别院。
在他身后,朱裎缓缓收回望向虚空的视线,落在张霁先离去的背影上,猩红的眸底深处,冰封的湖面下,仿佛有暗流悄然涌动。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冰凉的边缘,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弱的温度。
三清殿内,气氛比张霁先想象的更为凝重。
掌教玄玑真人端坐主位,面色沉静,但眼底深处却蕴藏着风暴。丹鼎院首座玄枢真人不停地捋着胡须,唉声叹气。符箓院首座玄尘子脸色因旧伤未愈而显得有些苍白,闭目不语,指尖却在膝上无意识地划动着什么。而戒律院首座玄律真人,则是面沉如水,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刚经历过激烈的言辞。
“掌教师兄!此事绝不能等闲视之!”玄律真人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如今谣言甚嚣尘上,各派质询,世俗王朝亦有非议!我龙虎山千年基业,岂能因一人一鬼而毁于一旦?依我之见,当立即‘礼送’那幽冥之主离开山门,同时让霁先那孩子暂时于后山禁地思过,避过风头,方能平息物议,保全我山门清誉!”
“玄律师弟,此言差矣!”玄枢真人忍不住反驳,“霁先那孩子乃我亲眼看着长大,心性纯良,此次更是为救人才身受重伤。那幽冥之主虽身份特殊,但此番亦是与霁先同历生死,且在隐宫中并未与我等为敌。如今外界稍有风吹草动,我便急于撇清关系,岂是正道所为?岂不令天下人耻笑我龙虎山畏首畏尾,毫无担当?”
“担当?”玄律真人猛地站起身,“担当就是要把整个山门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吗?与幽冥厉鬼为伍,这名声一旦坐实,我龙虎山弟子日后如何在外行走?如何面对天下正道?玄枢师兄,你莫要因疼爱晚辈而误了大事!”
“你……”
“够了。”
一个平静却极具分量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一直闭目调息的玄尘子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扫过玄律和玄枢,最后落在玄玑真人身上。
“掌教师兄,谣言起源,可曾查到蛛丝马迹?”玄尘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
玄玑真人微微摇头:“传播极快,源头隐蔽,手法老辣,非寻常势力可为。与隐宫中那几方人马的行事风格,颇为相似。”
“果然是他们。”玄尘子颔首,“那对方目的,已然明确。一则,逼走幽冥之主,使其失去龙虎山暂时庇护,便于他们各个击破;二则,离间我等于幽冥之主,破坏可能的联盟;三则,若我等迫于压力交出霁先,则更能打击我方士气,并可能从其身上获取他们想要的线索。此为一石三鸟之策。”
他顿了顿,看向玄律真人:“玄律师弟,你若此刻将幽冥之主‘礼送’出门,岂非正中对方下怀?至于霁先,”他目光转向殿外,仿佛能看到那个正朝此处走来的青衫身影,“他既是对方的目标之一,亦是破局的关键。让他避世,非但无用,反而示弱。”
玄律真人眉头紧锁:“可难道就任由谣言肆虐,我龙虎山千年清誉……”
“清誉?”玄玑真人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山,“龙虎山的清誉,不是靠趋利避害、明哲保身得来的。是靠历代祖师以降妖除魔、护佑苍生的实际行动挣来的!”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殿内众人:“今日,若因畏惧流言,便抛弃曾与我弟子并肩作战、且身负重伤的‘盟友’,即便保得一时的清静,我龙虎山的‘道心’也已然蒙尘!此非清誉,乃是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