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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他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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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他是谁
朱裎定定看着他,忽然道:“朕有时觉得,你离朕很远。哪怕你就站在朕身边。”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这满朝文武,朕能信的,唯有你一人。”
帝师握着空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垂下眼帘,避开那双过于直白的凤眸,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是君,臣是臣。君臣之分,不可逾越。”
朱裎眼中那点微光黯了下去,他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帝师,肩背绷得笔直。“好一个君臣之分!”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失望。
意象一晃,御花园成了密室,仅有一灯如豆。
帝师与一名身着低级宦官服饰、面容普通得毫无特点的人低声交谈。那宦官的声音尖细却冷静:
“……镇北侯与西域‘黑狼部’往来密切,近期有大批铁器、盐茶以商队名义运出关,换回的却是战马与金沙。太傅府上,三皇子门下的几位清客,近日常在‘醉仙楼’密会,那里……有江南来的香料商人出入频繁。”
帝师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目光锐利:“陛下近日饮食起居如何?”
“按您的吩咐,所有入口之物皆经心腹查验。只是……陛下近来愈发依赖‘安神汤’,是太医院院正亲自调配的,说是陛下忧思过甚,难以安眠。”
帝师眼神一凛:“汤渣能弄到吗?”
宦官摇头:“院正亲自处理,不留痕迹。”
帝师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不起眼的木符,递给宦官:“将此物想办法放入太医院院正药箱的夹层,不要被他察觉。”
宦官接过木符,没有丝毫迟疑:“是。”
“还有,”帝师声音压得更低,“找机会提醒陛下身边的小路子,就说……江南新贡的‘云雾茶’性寒,陛下近日龙体欠安,少饮为妙。切记,要做得自然,不可刻意。”
宦官躬身:“明白。”身影悄然后退,融入阴影。
密室又成了晨曦中的金銮殿偏殿。
大朝会前,朱裎身着朝服,正对镜整理衣冠。帝师静立一旁。镜中的朱裎,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眼神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躁意,与他年轻俊美的面容格格不入。
“朕昨夜……又梦到小时候。”朱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梦到被父皇罚跪在太庙前,又冷又饿……是你偷偷给朕塞了块点心。”他透过镜子,看向身后的帝师,眼神复杂,“你说,若是永远停留在那时,该多好。”
帝师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他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替朱裎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领,声音低沉:“陛下,该上朝了。”
他的手在收回时,指尖无意间拂过朱裎的后颈。朱裎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般,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帝师微微蹙眉。
“告诉朕!”朱裎盯着镜中帝师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急切,“你不会离开朕,对不对?无论发生什么!”
帝师迎着他的目光,镜中映出的两双眸子,一双炽热如火,一双沉静似冰。许久,帝师缓缓地、却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腕从朱裎手中抽了出来。
“陛下,”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君臣的距离,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时辰到了。”
朱裎看着他疏离的姿态,眼中的火焰一点点熄灭,最终只剩下冰冷的空洞和……一丝被压抑的疯狂。
画面到这里骤然破碎!强烈的排斥感和灵魂被撕扯的剧痛袭来,张霁先猛地从入定中惊醒,喉头一甜,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他剧烈地喘息着,额头布满冷汗。
那些片段比溯影镜中看到的更为细腻,也更令人心悸。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前世的自己在面对朱裎那份超越君臣的情感时的挣扎与回避,感受到了那看似冷酷的外表下,暗中布局、步步为营的惊心动魄,更感受到了朱裎在被药物影响和情感压抑下的痛苦与逐渐失控。
这不是简单的忠奸对立,而是一盘错综复杂、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的死棋!
他擦去嘴角血迹,目光沉凝。必须去找师父。
玄玑真人正在三清殿后院的古松下独自弈棋。黑白子错落,棋局看似平和,内里却暗藏杀机。见张霁先走来,他并未抬头,只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张霁先坐下,没有看棋局,目光直直落在师父脸上。
“看到想看的了?”玄玑真人落下一子,声音平淡。
“看到了一盘死局。”张霁先声音沙哑,“也看到了……两个身在局中,都以为自己别无选择的人。”
玄玑真人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眼看他:“哦?”
“师父,”张霁先不闪不避,问得直接,“龙虎山典籍浩瀚,对前朝旧事,对‘醉魂散’,对太医院院正……当真一无所知?还是有所知,而不能言,或……不愿言?”
这话问得可谓犀利,几乎是在质疑师门的隐瞒。空气瞬间凝滞,只有松风过隙的微响。
玄玑真人深深地看着他,眼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了然。他放下棋子,叹了口气:“霁先,你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摔一跤就会跑到师父面前哭鼻子的小道童了。”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崖边,望着云海翻涌:“龙虎山立世千年,秉持的祖训是‘护持正道,不涉凡尘’。但何为正道?凡尘与修行界的界限又在何处?这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前朝旧事,牵扯太广,涉及的不仅是帝王将相,更有修行世家、宗门势力盘根错节。有些真相,揭开未必是解脱,可能是更大的劫难。”
张霁先走到师父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所以,师门选择沉默?任由那五百年的恨意发酵,任由弟子背负着莫须有的前世罪业,甚至……险些成为化解这恨意的祭品?”
玄玑真人转身,目光如电:“那你待如何?即便你前世的他确有苦衷,甚至是在行卧薪尝胆之事,但他最终的选择,是否就全然无辜?那决绝的一刀,那诛心之言,对那位陛下的伤害,可是实实在在,绵延了五百年!这岂是一句‘苦衷’便能轻轻揭过?”
“弟子从未想过要揭过!”张霁先语气激动起来,“伤害已然造成,恨意真实不虚。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真相!不是为了替谁开脱,而是为了弄清楚,到底是什么,能把人逼到那般境地!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无论是他,还是我——能从这无尽的轮回噩梦中,找到一个解脱的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师父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师父,在您看来,朱裎……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玄玑真人沉默良久,云海在他脚下奔腾变幻。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沧桑:“他是一位亡国之君,一个积怨五百载的厉鬼,一个执念成狂、力量滔天的存在。这些,都是他。”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张霁先,变得深邃而温和:“但在为师眼里,他或许……更是一个被至亲之人背叛、被命运玩弄、困在过去的可怜人。他恨得毁天灭地,只因当初……用情至深。”
“霁先,”玄玑真人的手轻轻按在徒弟肩上,力道沉稳,“你问为师如何看待他。为师无法简单地评判他是善是恶。为师只问你,经历了这许多,看过了那些过往碎片,在你心中,你待如何看他?是视为必须除魔卫道的仇敌,是背负前世因果需要偿还的债主,还是……别的什么?”
张霁先怔住了。师父没有给他答案,反而将更沉重的问题抛回给他。
他眼前闪过朱裎冰冷暴戾的眼神,也闪过他为自己疗伤时专注的神情,闪过他抱着自己走过漫长路途时那份小心翼翼的守护,更闪过回溯中那个在梅林下流露出脆弱、在镜前急切寻求承诺的年轻帝王……
恨与怜,惧与惑,责任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在他心中交织。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若隐若现、与锁魂印隐隐呼应的灵气,良久,抬起头,眼中虽仍有迷茫,却更多了一份清醒的坚定:
“弟子不知。弟子分不清,对他,是愧,是怜,是惧,还是……其他。但弟子知道,若不解开这死结,弟子之道,将永无圆满之日。他不是简单的债主或仇敌,他是……弟子修行路上,必须直面的一座山。翻过去,或许海阔天空;翻不过去,便是心魔永驻。”
玄玑真人看着他眼中挣扎却不肯放弃的光芒,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
“既然决定了要去翻这座山,那就去吧。”他重新坐回棋局前,拈起一枚黑子,“但要记住,山石嶙峋,未必全如你眼见。你所追寻的真相,或许比你想象的更为残酷。无论如何,守住你的本心。龙虎山,永远是你的后盾。”
张霁先看着师父专注于棋盘的侧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深深一揖:“弟子,明白了。”
他转身,大步离开三清殿。方向,正是那座沉寂了数日的清心别院。
他要去见朱裎。带着他刚刚窥见的、破碎的真相,也带着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复杂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