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师他半路出嫁》海山千

25、恶意

　　25 恶意

　　铁壁关的黎明来得格外安静。

　　没有鸡鸣，没有炊烟，只有劫后余生的死寂。但若细听，能听见压抑的啜泣声从一些屋舍中断续传来——那是活下来的人，在确认危险过去后，终于敢释放出的情绪。

　　朱裎抱着张霁先，站在已成废墟的广场中央。怀中之人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鲜血浸透了他的朱红蟒袍，将那刺目的红色染得愈发深沉。他低头看着这张年轻却写满痛楚的脸，五百年来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

　　“陛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破寂静。不知何时，三名身披残甲、气息强大的鬼将出现在不远处，单膝跪地。他们是镇守铁壁关的阴兵统领，此刻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龙虎山的人……”为首的鬼将迟疑道，“在城外求见。”

　　朱裎眸光一冷，周身尚未完全平息的幽冥死气再次翻涌。他下意识将怀中人护得更紧了些，仿佛护食的凶兽。

　　“让他们滚。”

　　“陛下，”另一名鬼将硬着头皮道，“来的是玄玑真人……他说，是来救他徒弟的。”

　　空气骤然凝固。朱裎低头看向怀中气若游丝的张霁先，又望向城外方向，眼中血色与理智激烈交锋。

　　此刻的铁壁关外，景象同样惊人。

　　以玄玑真人为首，龙虎山三位首座并肩而立。他们身后，三十六名精英弟子结成的“小周天阵”隐隐与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星辰之力呼应。

　　更令人震惊的是阵法中央——玄尘子盘膝而坐，七窍渗血，面色金红交替，显然在强行压制反噬的星辰之力。周天星辰大阵的反噬远超想象，若不是张霁先最后时刻的阻拦让大阵威力骤减，此刻他早已身死道消。

　　“师兄，”丹鼎院首座玄枢真人低声道，“星辰之力反噬太强，玄尘师弟他……”

　　玄玑真人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这位一向沉稳的龙虎山掌教此刻须发微颤，死死盯着铁壁关城门的方向。当他感受到城中那股微弱却熟悉的生机时，一向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泛起波澜。

　　“霁先还活着。”他声音沙哑，“无论如何，要带他回去。”

　　就在这时，城门洞开。

　　朱裎独自一人走了出来。他依旧抱着张霁先，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抱着的是易碎的琉璃。猩红的蟒袍在晨光中妖异依旧，但若细看，能发现他行走时刻意用自身阴气为怀中人隔绝了所有风沙。

　　“人，朕不会交。”他在距离龙虎山众人十丈外站定，声音冰冷，“滚。”

　　玄玑真人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朱裎怀中生死不明的爱徒，袖中的手微微颤抖，语气却依旧平静：“将他交还，龙虎山即刻退去。否则……”

　　“否则如何？”朱裎冷笑，“再布一次周天星辰大阵？就凭你们现在这副模样？”

　　他目光扫过明显身受重创的玄尘子，眼中尽是讥诮。

　　“陛下误会了。”玄玑真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老道此来，并非为战。霁先是我龙虎山弟子，更是老道的徒儿。他伤重至此，唯有龙虎山的'九转还魂大阵'或可一救。”

　　“九转还魂阵？”朱裎瞳孔微缩。他听说过这个阵法，据说有逆转生死之效，但布阵条件极其苛刻，且对主阵者损耗极大。

　　“不错。”玄玑真人直视朱裎，“陛下若真在意霁先性命，就该明白何处才是救他之地。”

　　气氛一时凝滞。一边是重伤的弟子，一边是积怨五百年的仇敌。晨风吹过，卷起满地沙尘，也卷动着每个人心头的权衡。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让……让他们看看吧。”

　　众人皆惊。只见朱裎怀中的张霁先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虽然气息依旧微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他望着朱裎，轻轻摇了摇头：“师父……不会害我。”

　　朱裎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看着那双清澈如初的桃花眼，五百年前的记忆与眼前的景象疯狂交织。

　　那个雪夜，那个人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说：“陛下信我。”

　　然后，是一切的开端。

　　“你……”朱裎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的颤抖。

　　张霁先艰难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搭在朱裎的手臂上。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全部力气，但他依旧坚持着说道：“若我要害你……方才……何必挡在你身前？”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击，彻底击碎了朱裎心中最后的防线。他看着青年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看着那双眼中不容置疑的坦荡，抱着对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玄玑真人立即上前，手指搭上张霁先腕脉。片刻后，他脸色骤变：“经脉尽碎，丹田濒毁，魂魄受损……怎么会伤得这么重？”他猛地看向朱裎：“是你……”

　　“是星辰大阵的反噬。”张霁先虚弱地打断师父的话，“不怪他。”

　　玄玑真人怔住了。他看看徒弟，又看看朱裎，最后望向身后仍在压制反噬的玄尘子，似乎明白了什么。“需要立即回山。”他沉声道，“九转还魂阵需集全山之力，不能再耽搁了。”

　　就在龙虎山弟子准备上前接过张霁先时，朱裎却突然收紧了手臂。

　　“朕随你们同去。”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玄玑真人眉头紧皱：“陛下这是何意？龙虎山乃清修之地，不欢迎……”

　　“不需要你们欢迎。”朱裎打断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怀中的张霁先，“要么让朕同行，要么现在就带走他的尸体。”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周身隐隐波动的幽冥死气让所有人都明白，这绝非虚言。

　　张霁先轻轻扯了扯朱裎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可……”

　　“闭嘴。”朱裎低头看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执拗，“你以为朕还会让你离开视线吗？”

　　玄玑真人与玄尘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让这尊杀神进入龙虎山，无异于引狼入室。但看着徒弟奄奄一息的模样，玄玑真人最终咬了咬牙：

　　“好。但陛下需立下天道誓言，在龙虎山期间不得伤害任何弟子，不得破坏山门。”

　　朱裎冷笑一声，却也没有反对。他抬手立誓，天道规则的光芒在他指尖流转，誓言成立。

　　于是，在这破晓时分，出现了一幅奇景——

　　龙虎山众人簇拥着一个朱袍鬼帝，而鬼帝怀中小心翼翼抱着他们重伤的弟子，一行人沉默地向着南方行进。阳光渐渐升起，照在朱裎身上，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却依旧没有松开怀抱。

　　途中，张霁先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每次醒来，都能感觉到朱裎渡来的精纯阴气在护持着他的心脉。那阴气与锁魂印同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和。

　　“朱裎……”又一次醒来时，他轻声唤道。

　　“嗯。”朱裎应了一声，动作轻柔地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

　　“你的力量……好像不一样了。”

　　朱裎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魂婚之契……在星辰之力冲击下，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他没有多说，但张霁先能感觉到，那一直萦绕在朱裎身上的暴戾之气，确实淡去了不少。

　　这七日的行程，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与考验。

　　张霁先的伤势极重，星辰之力反噬造成的破坏远超想象。即便有朱裎以精纯幽冥之力护持心脉，有玄玑真人不时喂以龙虎山珍藏的保命灵丹，他的情况依旧时好时坏，多数时间都陷在昏沉之中，偶尔醒来，也是意识模糊，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裎几乎是不眠不休。他拒绝任何人接手照看张霁先，始终将人牢牢抱在怀中。白日赶路时，他会细心调整姿势，确保怀中人不会因颠簸而加重痛苦；夜晚露宿时，他便以自身阴气构筑一个隔绝风寒的屏障，将张霁先护在其中。那件朱红蟒袍的衣袖，已被张霁先因痛苦而渗出的冷汗与偶尔咳出的血沫浸得深一块浅一块，但他毫不在意。

　　更让龙虎山众人暗自心惊的是朱裎对张霁先伤势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往往张霁先体内气机稍有紊乱，甚至只是无意识地蹙一下眉，朱裎都能立刻察觉，并迅速调整渡入阴气的量与方式予以安抚。这种远超常理的敏锐，显然与那纠缠至深的魂婚之契脱不开干系。

　　玄玑真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数次想亲自为徒弟疗伤，都被朱裎冰冷而戒备的眼神阻止。

　　“师父……”一次短暂的清醒中，张霁先气息微弱地开口，目光投向一直守在附近的玄玑真人，带着一丝恳求，“他……没有恶意。”

　　玄玑真人看着徒弟苍白如纸的脸，又看向那个如同守护珍宝的凶兽般寸步不离的朱袍帝王，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将一瓶温养魂魄的“凝神丹”放在一旁：“让他按时服下。”

　　朱裎瞥了那药瓶一眼，没有拒绝，却也没有立即给张霁先服用，而是先以指尖拈起一颗，亲自以幽冥之力探查再三，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渡入张霁先口中。其谨慎戒备的程度，让玄玑真人眉头深锁，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行程至第四日，张霁先发起了高烧，身体滚烫，却不停地喊冷。这是魂魄受损引发的阴阳失调之症，极是凶险。朱裎毫不犹豫地将自身精纯的阴寒本源之力源源不断地渡去，甚至不惜损耗自身魂体来平衡张霁先体内紊乱的阳气。他周身的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了几分，脸色也更加苍白，但抱着张霁先的手臂依旧稳如磐石。

　　玄尘子在不远处调息压制自身反噬，看到这一幕，眼神复杂地对玄玑真人灵识传音道：“师兄，此獠对霁先，似乎……”

　　玄玑真人面色凝重，微微摇头，传音回道：“莫要被表象迷惑。五百年的积怨，岂是朝夕可解？他此刻执着于霁先，或许只因霁先是解开他执念的关键。待真相大白之日，谁知又会如何？”

　　然而，怀疑归怀疑，当第五日夜里，一群不知死活的魔修窥见龙虎山队伍，企图趁火打劫时，朱裎展现出的狠辣与果决，却又在某种程度上让玄玑真人动容。

　　他甚至没有放下怀中的张霁先，只是抬了抬眼皮，周身汹涌而出的帝王死气便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汐，瞬间将那十几名修为不弱的魔修连同他们的法器、魂魄一起碾碎、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几只苍蝇，低头确认张霁先未被惊扰后，便继续前行，只留给龙虎山众人一个冰冷而强大的背影。

　　“他是在警告我们。”玄枢真人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

　　玄玑真人沉默不语。他何尝看不出，朱裎此举，既是为了清除障碍，更是在向龙虎山展示其绝对的力量，警告他们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